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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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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四月中旬,天氣緩和,同學們脫下厚實冬裝,換上春秋裝。春秋裝是灰色的夾克衫,校褲是同色系的衛褲,褲腳有抽繩,可以自由選擇收不收緊。

四月選考結束,對普通學生來說下一次關鍵的考試就是六月初的高考,但是對於裴炻來說,四月底還有一場戰役——體考。

臨近體考,最近體育生的訓練程度也加強,裴炻他們每天訓練得很遲,飯點的時候也吃不上飯。

吳啟濤找代購買了進口的蛋白.粉還有得多分給裴炻,算是上次裴炻把一盒費列羅都給他吃的回禮。

選考結束後課程的安排有調整,語數英三門課輪著上,一天到晚每門課至少要輪兩次,三門主課的任課老師們都上到嗓子發幹。

高強度的訓練再加上每天循環往覆的枯燥生活,高三學生們都沒了脾氣,一個個機械麻木地學習著,只想攻克掉最後高考這道難關。

新的一周,江尋悅叮囑裴炻好好讀書,從今往後的每日的晚安也不用發了。

作為曾經二中的混世小魔王,江尋悅清楚這段時間學校的管理會加強,玩手機被抓的後果也會比以往更加嚴峻。

事實上,裴炻每天上完晚自修回寢室都挺困的,洗漱完後直接倒在床鋪上沒幾秒就能睡著,第二天醒來又重新投入學習、訓練。

他每周最期待的無非是周六回家,他可以去探望江尋悅。

江尋悅已經可以拄拐自由活動了,原定於這周六裴炻回來出院的。

但是誰也不會料到變故的突然到來。

周三下午,裴炻的父親裴健豪因從樓梯摔下被送往醫院的搶救室。

那天張佑宇在江尋悅的房間裏餵小仙貝,就聽見對面裴奶奶的一聲驚呼。

裴健豪摔倒在家中,頭磕到護欄上,裴奶奶手足無措,見到江尋悅家的燈亮著,就趕過來在樓道下喊人。

縱使張佑宇再怎麽對裴炻無感,但是人命關天,他緊急呼叫救護車,一邊安慰裴奶奶一邊給江尋悅打電話。

“沒事,在救護車上了,你不用急著出來,你先照顧好自己。”救護車上,張佑宇就在安撫她。

江尋悅是在下午六點見到的裴炻,少年穿著春秋季的校服,葉老師帶著他剛剛從學校裏趕過來。

裴炻坐在裴奶奶身側,等候在手術室外,一張臉慘白。

裴奶奶一邊抹眼淚一邊哭,淚漬淌過滿臉的皺紋,通紅的“手術中”的燈光打在她花白的頭發上,讓她一瞬間好像又蒼老了十歲。

江尋悅坐在裴炻對面的休息椅上,受傷的那只腳還打著夾板,她輕輕的放在地上,拐杖疊在一起放在旁邊。

張佑宇則是站在她身側,靠著醫院的墻,密切關註著她的受傷部位。

反倒葉老師是所有人中表現出來最焦急的,她是新上任的班主任,帶的又是高三畢業班,還是頭一次碰到高三學生快臨近高考的時候家裏出事。

葉老師不安地踱步,最後坐到裴炻的身側,安慰了他幾句。

裴炻低著頭看不出神情,只是木訥地應著,他緊緊地牽住裴奶奶的手。

奶奶還固執地眺望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淚眼婆娑,鼻尖淌出鼻涕。

江尋悅在口袋裏摸了摸,找到上次裴炻給她的沒用完的手帕紙,抽出一張遞給張佑宇。

張佑宇領會,轉交給裴奶奶。

奶奶抽出手擦眼淚,裴炻的手捏成拳垂在大腿間。

在手術室外等待的焦急,江尋悅能感同身受,她擔憂地望向裴炻,就見少年的手攥得很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在冰冷的室內燈光下突兀得嚇人。

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太對,江尋悅心疼地喊了他一聲:“裴炻。”

裴炻回過神,擡眼看向江尋悅,少年的眼尾通紅,滿眼的脆弱和無助。

他下意識地松開手,才發現滿手心的掐痕,觸目驚心。

江尋悅還想說什麽的時候,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敞開,主治醫生神色凝重,告知家屬患者的生命體征經過搶救還是不太穩定,顱內CT顯示腦內出血,出血點較多且出血量大,需要立即采取手術治療,並且因為出血位置不太樂觀,術後效果也可能不盡人意,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短短精簡的幾句話卻包含太多,像刀子一樣紮入心裏,手術室外的所有人都沈默了。

一瞬間,室內像被寒風貫穿。

裴奶奶最先繃不住地哭出來,裴炻攙扶著奶奶給她順氣。

時間像是過了很久,又短到僅僅只有幾瞬,醫生下達了病危通知書還有手術治療的知情同意書。

手術是晚八點開始的,一直進行到淩晨,江尋悅等人一直等到手術結束,除了葉老師要趕回學校值班。

裴健豪被轉入重癥監護室,尚未完全脫離危險,整個人還是昏迷狀態,兇多吉少。

醫院那邊安排好後,各種瑣事接踵而來,又要讓家屬簽各種字,又要自備一些護理用品。

裴奶奶上了年紀在醫院裏慌亂得像個束手無措的小孩,護士說得每一句她都聽不明白,反反覆覆地哭,哭到全身打顫。

江尋悅拄著拐杖安慰裴奶奶,讓她振作起來,配合醫院工作才能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

裴奶奶總算緩過神來,配合護士簽授各項儀器檢查的同意書。

剛才在手術室外,江尋悅就做好了裴健豪會被轉入ICU的準備,她在手術室外也沒幹等著,把病人和家屬可能會用到的護理設備及生活用品都羅列了一下存在備忘錄裏,這會她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畢竟五年前的經歷永遠烙在她的記憶裏。

江尋悅拄著拐杖行至嘴唇咬得烏紫的少年面前,對上他失焦的瞳孔:“裴炻,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但是無論如何你現在都必須堅強起來。手機在身上嗎?去把我單子上羅列的東西都買回來,醫院的便利店超市應該都有的。”

少年靜靜地望著她,眼眶通紅,血絲爬滿眼白,眼裏深處壓著頹然和無力。

他哽咽了一下,才收斂好自己的情緒,摸出口袋裏的手機緊緊地攥在手心裏,聲音近乎沙啞地回:“在……”

江尋悅解鎖手機,指尖飛快地操作屏幕:“我把清單投送給你,現在就去吧。”

裴炻接收,擡頭看一眼奶奶,江尋悅了然:“我在這裏陪奶奶。”

少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江尋悅偏頭朝有些困倦的張佑宇示意,後者眉目間一閃而過不耐煩,但還是挺起背,緊跟著裴炻後面下樓。

走出大廳,裴炻一頭紮進冷夜裏。

這個點醫院已經沒什麽人了,只有救護車的響笛若遠若近。

寒風像刀錐一樣刮在臉上,明明是四月份的天但是卻比三九日還要冰冷和蕭瑟。

一路問了好多值班護士和保安,裴炻才找到醫院的便利店。

手機江尋悅給他那天他就沒有設置密碼,他喚醒手機,界面彈出的是江尋悅投遞給他的備忘清單。

裴炻按照順序一一尋找,張佑宇也過來和他一起。

但其實他也並沒幫什麽忙,只是在裴炻旁邊看他把物品一件一件地放進籃子裏,然後看著他一個一個勾選掉。

東西買完,裴炻提著去結賬,退出當前界面時,裴炻意外看到手機裏的其他備忘錄。

密密麻麻的一長串備忘錄,日期是14年的,標題全部都是一個小火焰的標志。

每一條備忘錄都放了些正文的節選,開頭都是某年某月某日,天氣和心情。

那一瞬間,裴炻意識到,這是江尋悅五年前的日記。

張佑宇就在他身側,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到裴炻的手機,認出這是江尋悅那天讓他帶去醫院的。

原來把舊手機給他用了……

看到那些備忘錄,張佑宇神色覆雜,隨後很快收回視線,提醒裴炻結賬。

裴炻把支付寶付款碼調出來給收銀,拎著一大包物品折返回去。

和扣款成功一起來的,還有銀行卡支出的消息,裴炻的視線緊緊地懸停在那串空蕩的餘額上。

疲憊感和無力感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他的頸,他感覺連呼吸都是奢侈。

張佑宇停駐腳步回頭看他。

裴炻察覺到他疑惑的目光,大抵是自尊心和勝負欲作祟,他將自己的情緒掩蓋得很好。

裴炻熄屏手機,平靜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前行。

路上,張佑宇許是覺得有些冷,反手把自己的衛衣帽子戴上。

兩個男生沒有並排走,張佑宇在前,裴炻在後。他們身高一致,身材相像,倆人之間默契地維持一定距離,也默契地維持著沈默且尷尬的氣氛。

行至醫院的樓道口,張佑宇率先踩上階梯,忽地聽到裴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謝謝。”

張佑宇明顯腳步一頓。

裴炻學過生物,對腦出血的救治多多少少還是清楚的,越早越好。如果不是張佑宇幫忙叫的救護車,只怕現在他爸爸的情況會更加糟糕。

這一句道謝,是發自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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