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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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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

傍晚,江尋悅換上風衣去了趟住宅區附近的便利超市,帶回些方便面和水,還有一箱煙花。考慮到大姨媽即將來襲,她又置購了些衛生巾一起帶回老屋。

小區的雪都積攢起來,附近人煙稀少,路上只有些細細碎碎的腳印。路過那少年家門口後,腳印倒是密集起來。他們踩過的地方已經化為雪水,露出直白的亞麻色水泥地。

張佑宇一通電話打過去,立馬一堆兄弟過來清場,將討債的人遣散,住宅區又恢覆往日的寧靜。江尋悅還特地囑咐:不想在春節期間看到那幫討債的鬧事。至少在她住在老屋的這段時間,別來她眼跟前惹嫌。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直響,她掃了眼來電顯示,原以為是張佑宇的回執,沒想到是——“祝俊澤”。

她的男朋友,不,現在應該算前男友。江尋悅和他分手,但是祝俊澤不同意,死纏爛打地騷擾著。

她不耐煩地一鍵靜音,撂回口袋,擡頭忽地對上少年清澈的眼。

就是很突然的,和他的目光撞個滿懷。

四目相望時,江尋悅呼口氣,水汽氤氳蒸發消散在空中,她下意識地捏緊塑料手提袋。

下午她在那群討債人口中拼湊出少年的姓名,叫裴炻。江尋悅此刻,將“裴炻”和他的臉對上號。

冰天雪地和灰調的樓宇建築裏,女人是唯一突兀的色彩。

她有一頭誇張的大波浪長發,散在黑色風衣上。她皮膚雪白,紅唇妖冶,唇下的唇釘張揚主人的個性,耳垂上掛著銀環。

裴炻搬過來之前聽奶奶說過,霖城南區這一帶的地價雖然便宜,但是治安卻亂得很。南區和東區接壤的地段是市中心,年輕人追逐潮流,這一帶有很多小混混廝混。

拉幫結派明面上比較隱晦,但私底下大家都有數。霖城南區這一帶還是有幾個不能招惹的地頭蛇,幾家勢力分庭抗禮。

但這些都跟他裴炻——即將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毫無關系。他只想把書讀好,考個好大學,然後畢業、賺錢,分擔家裏的壓力。

透過窗戶遠遠望過去,女人的穿衣打扮和氣質都跟“混混”搭邊,裴炻不想惹事,本打算就這麽淡淡地收回視線裝作沒見著,可在看清她容貌的那一瞬,記憶裏翻湧出一些破碎的影像。

他晃了晃神,低下頭繼續做菜,獨留江尋悅還怔楞在雪地裏。

江尋悅後知後覺地回神,她雙手插進風衣口袋繼續前進。

可少年分外好看的眉眼卻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熟悉感”——江尋悅唯一能想到的妥帖的詞匯。那些“清澈、明亮、一塵不染”的形容詞都顯得不那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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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悅特地拐了個彎從另外一側入口回老屋,這個入口在裴炻一家看不到的背面。

到家推開門,陰冷的濕氣被暖和的炭火盆驅趕,盆裏的竹炭燒得正旺,偶爾會爆裂一下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江尋悅給張佑宇發微信:你燒的?

張佑宇:對啊。

江尋悅:這會打火機怎麽用得這麽靈光?

張佑宇:……

張佑宇:我帶小仙貝去做美容了。

江尋悅彎了彎嘴角,將物品放置在沙發裏,轉身去盥洗室搓抹布準備把室內都打掃一遍,畢竟明天就是年初一了。

新的一年,誰都不想蓬頭垢面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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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整理後,她用抹布擦掉全家福表面積攢的灰塵,捧著照片看了很久。

全家福裏一家四口,爸爸媽媽哥哥和她自己。那是12年的時候,哥哥高中畢業,全家一起去海濱城市旅游時拍的。本來他們一家計劃著等江尋悅高中畢業也去旅游更新全家福的,卻沒想到高考前的節骨眼會發生那檔事。

哥哥為了護她走了,媽媽承受不了打擊也緊隨其後,全家福裏溫馨美滿的一家在一夜分崩離析。

已經哭不出來了,這些年該流的眼淚早就流空,只是睹物思人的時候江尋悅總覺得內心空落落的。

沈呼吸一口氣,她將照片輕輕放回原位,去盥洗室清洗早已黑得不成樣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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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城附近幾個城市的過年習俗都差不多,除夕吃團圓飯,午夜零點由家裏的男丁出來放炮,大年初一小孩子挨家挨戶地拜年,主人家用好吃的好喝的招待。

所以此時未到零點,黑夜的霖城格外安靜,像一只蟄伏的野獸,在靜謐中等到午夜的獵殺。

雪花依舊纏綿地下著,冬日的夜黑得深不可測,江尋悅一直在藤椅上瞇到春節聯歡晚會開播的點。

老屋沒開燈,江尋悅一個人身處在黑夜裏,她起身駐立在窗口,眺望遠方的萬家燈火,本就落寞的心口燙出更蕭瑟的苦楚。

對面一家也亮了燈,傍晚那個少年在做飯,飯菜香得隔著一條街都能飄到她房間裏,讓江尋悅一度懷疑他是不是霖城職高讀烹飪專業的。

他們一家吃團圓飯的時候,江尋悅匆匆掃了眼,一家三口,奶奶爸爸和他。不知道怎麽,共情泛濫的同時她也在暗暗溢出別的上不了臺面的情緒。

哦,原來分崩離析的家庭很常見,她不是一個人。

只是她註意到,裴炻的父親實在是過於瘦削,臉上的肉都近乎凹陷,咀嚼食物是也慢慢吞吞。他的視線不聚焦,就好像看不見一樣,奶奶和裴炻給他添菜時,他也沒什麽反應。

菜色並不豐盛,卻也勉勉強強湊齊六道,兩葷兩素一例湯一盤冷菜,全都出自裴炻之手。

江尋悅沒有看別人一家吃飯的癖好,低下頭刷短視頻,一圈刷下來就是一個半小時候後,她覺得眼睛有些累,再度眺望遠方時,看見對面一樓的少年正在廚房間洗碗。

他有條不紊地幹活,臉上卻沒有大過年該有的喜慶,反而淡漠著、心事重重著。好像從江尋悅見到他的那刻起,他就那副面孔,只是在面對家人時會用柔軟的眼神,一直緊繃的神情才有所松動。

街道的路燈照明的區域裏,大片大片的雪花飄零,把街道中間不算深的腳印覆蓋,就等著午夜傾巢而出的男丁踐踏和摧毀。

江尋悅思緒飄散的時候,裴炻洗好碗打掃好衛生。他熄滅廚房的燈,一樓黑暗下去的那一瞬,她回過神,視線重新聚焦,看見裴炻打開了隔壁大廳的燈。

大廳的燈亮一個通宵——也是霖城除夕夜的習俗。

江尋悅想起她還沒開,但是此時此刻她的目光就好像被他黏住了,她離不開窗臺。

他回到自己二樓的房間,室內的光雖不明亮,江尋悅能看清他室內的部分擺設。窗邊疊著幾個搬家會用到的紙箱,應該是他還未來得及整理的。窗前是他的書桌,桌面的書被他收拾得整整齊齊。書桌正中間躺著一本寒假作業還有厚厚一沓卷子。

多虧了霖城所有中學的寒暑假作業十年來都是一個封皮,不然她還真認不出那是寒假作業。

“高中生嘛……”江尋悅摸摸鼻頭,從口袋裏掏出煙,摸到窗臺角落的打火機。

“哢擦”一聲,點著了火卻又瞬間熄滅,她看見對面窗戶裏,裴炻脫去最外面的一件衛衣。

裏面是下午他穿著的深黑色短袖,緊接著,他雙手交疊於腹,開始撩衣擺。

江尋悅一怔,目光比剛才打火機裏迸發出的火焰還要灼熱。

衣物掀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他脫去短袖,撂在床頭。不是想象中的瘦削,他的身材一看就是平時有規律地練過。肩寬腰窄,胸肌腹肌都恰到好處,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大概是燈光襯托,顯得他的輪廓和線條不似白天那麽鋒利,是讓人可以遐想的硬朗。

江尋悅望著,心跳忽然加速,她挑挑眉梢,看見裴炻在解褲帶,這架勢應該要去洗澡。

他輕松兩下解開,褲子抽繩松松垮垮地下墜,正要脫下褲子時,江尋悅垂眸,按下打火機點著煙。

她指間的紅光倒映在窗戶上,再擡眼時,果然看見他機警地望過來。

他在明,她在暗。

少年的雙眸裏終於不再是淡漠的情緒,他那一瞬間的慌張和束手無策取悅到了她。

江尋悅在他看不見的暗處勾唇。

江尋悅啊江尋悅,被她尋到了短暫的歡愉。像那閃過一秒不到的打火機焰,只燃燒了片刻,卻點燃煙頭,於是喉間和心肺被包裹緊致的後勁湧上來,她嘴角的笑更放肆。

吐出的煙圈暈染在窗戶前,將煙頭的紅光襯托得愈發.縹緲。

江尋悅撥開老式的窗戶把手,推開窗門讓煙霧散出去;裴炻卻提提褲腰,快步走到書桌前,“唰”一下拉上窗簾。

“對面有人住哦,弟弟。”江尋悅抖落一層煙灰,滿含笑意地凝望那嚴封密實的窗簾。

待她在窗臺前抽完兩根煙後,對面房屋二樓衛生間的燈才熄滅,江尋悅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盯著個密不透風的玻璃窗看了十分鐘,一直等到他洗完澡拉開窗簾。

他換了身居家睡衣,霧藍色法蘭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拉開窗戶的那一瞬,他敏銳地朝江尋悅這個方向查探。

江尋悅在黑暗裏迎接他遲疑又拘謹的目光。她肆無忌憚地揚著唇,不慌不忙。

因為她肯定,裴炻看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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