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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風塵:阿棉的故事[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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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風塵:阿棉的故事[福利番外]

陳阿妹先回了一趟老家,背著村裏人在墳頭燒了一把紙,金箔紙疊的元寶賣三塊錢一兜,連揣帶折價,陰間的冥王錢,元寶,美元,共花了十塊錢。

冥幣上畫了重影的華盛頓,三種紙錢兜燒盡了,家人在地府一定萬事亨通——她盯著墓碑看了很一會兒,用鞋尖碾掉墳頭長起的婆婆丁。

“名字?”

“陳阿妹。”

“身份證上寫的是陳阿棉。”

“哦,陳阿棉。”

困意冒出來了,她用手掌揉了揉眼窩,漫不經心地擡著頭。

玻璃燈,舊樓房,灰鴿子,樓裏還有人在唱著小曲。

她來了個新地方,租房子住了。

阿棉是沒有家的人,長沙到平都牽一條虛線,她在中間晃蕩,回老家只有墳塋堆可住,回平都——沒這個選項,她說放下就放下,和姓段的只能死後再相逢,閻王爺前見分曉。

沒孩子,沒男人,沒學歷,沒工作,連銳氣也沒有,這樣的二十八的女人飄蕩起來像個破塑料袋,尤其塑料袋上還有美貌的印花兒,格外受到唾棄和關照。

重新開始,換一個誰也沒來過的城市,這輩子和舊人舊事舊命老死不相往來,一刀切了,心裏痛快輕盈,跟鳥兒一樣翩躚著飛在各個電線桿之間。

人免不了多問,這女人,你打哪兒來,來我們這兒做什麽?

因為漂亮,問話的人眼神自帶下流。

她編謊話:“丟了孩子,聽人說,讓賣來這兒了,我來找。”

“孩子多大了呀?什麽時候丟的?”眼神立即關切起來,她的表情很像失魂落魄的婦人,實際上是麻木茫然。

想了想熟人,編造了一個:“三歲丟的,丟了兩年了,還穿著二棉的紅褂子。我做小買賣,出門進貨帶著她,一扭頭,我們姑娘就沒影了,我姑娘叫千紅呢,脾氣倔,跟熟人怕是不走,保準是被人強抱去的……我的錯呀……”

她揣測著問話人的表情,把自己在祥林嫂和刻薄鬼之間的尺度把握了,打算再不信,哪天就出來刀砍菜板咒人販子好了。

她自己被賣出來的時候穿著紅褂子呢,是被人強拽上車的。孩子的名字就叫千紅了,錢千紅王八蛋歸王八蛋,但也是好人,和姓段的不同。

她其實弄不清楚自己打算怎麽過,出去找了個工作,在火車站四周的酒店打掃衛生。精明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經理不知道是看出她有才能還是用美貌俘獲人的經驗,打算提拔她,她與世無爭,編出找孩子的借口拒絕,仍上半天班,在街頭游蕩著溜達,回去睡覺,看起來好像她找了一天孩子。賺得不多,勉強夠房租和自己吃用,她得過且過地活著思考著。

她過往的人生是被愛與恨催著前進的,一旦決定放下,生命變得很輕,一截人生落幕,下一截人生還隔著霧看不清,她打算就這樣再過幾年。

樓上的咚咚的鼓點還是打斷了她的思考,她在二樓,三樓的鄰居看起來像個過去的同行,只是在家裏開業,每天都呼朋喚友,喊來一群男士們在家中舉辦派對。

男士們在樓梯上還能互相遇見,面上毫無尷尬之色地打聲招呼說:“某某兄弟也來丹燕這裏?”

房東每天斜著眼說遲早得給抓起來,但誰也沒在床上正捉到人在這兒辦生意,只好用道德的唾沫點抨擊對方。

丹燕壓根兒不理會,烈焰紅唇囂張至極,只差沒把蕩婦二字寫在臉上了,遇見不摻和閑言碎語的阿棉還打聲招呼:“今兒找著孩子沒?別找了,姐姐給你找個男人,及時享樂啊!”

樓梯上,阿棉不好理會,只點點頭。

丹燕壓根兒不讀她的表情,暢快地灑下一串蹦珠子似的利落的笑,擡步上樓去,扔阿棉一個進屋。

阿棉決心去樓上談談這擾民的事,她是在這裏修身養性思考人生,可她也張揚慣了的,總不至於被吵得自己都像是睡在音箱上似的一個勁兒地抖,收拾著洗了臉上樓敲門,門縫裏的灰都跟著音樂抖起來,連帶著這扇門都霧蒙蒙。

還沒敲兩聲,門就開了,丹燕濕淋淋的頭發攏在腦袋上,用塑料袋遮了一半:“正說你呢,姐姐染頭呢,你進來吧,今兒可有舞會呢!”

“現在都幾點了,小聲著點兒,打擾人睡覺了。”

“哎呦,現在這才八點,你就睡了?你的人生至少少了十分之一,快進來。”

丹燕不由分說地拽了阿棉進屋。

一進來,好像闖進了梁山,全是各色男人,也有人攜帶了女伴。燈是改裝過的,地上一團團霓虹,各人扭動著如蛇如影,鬼魅似的穿行著,一進來,立即聽不見別的聲響,交流都要貼近耳畔靠吼。

眼熟的場景,就是拙劣些。過去鋪起排場來,幾個老板一起坐了,幾百平米的廳開了一場的燈,地方更大,跳起舞也都有名有姓,不是這樣肆意扭動著,狂野沒有章法的……女伴也更多,衣裳都閃著光,酒水如流水川流不息。

她見怪不怪,丹燕正要說什麽,忽然看見她的眼神,一手染發劑地攛掇了半天:“來享受!別木著個臉,見見世面。”

好比農婦忽然拽過皇後看自己的首飾盒,叫皇後開開眼似的好笑。

阿棉真有心刻薄幾句,可想起自己的形象是個失孤母親,面無表情:“我不管你們什麽誤會,什麽趴踢,我只要睡覺了,聲音關小點。”

丹燕這時候假裝聽不見:“什麽?過會兒再說,先喝酒玩玩,我去把這點東西染完。”

人已經一溜煙兒地不見了。

女人漂亮,男人就自動嗅到美色過來,大多是別的小區來的,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莫名其妙地被男人簇擁起來,也不由自主地變成了二老板阿棉,這兒忽然就變成了她的主場,等丹燕出來,她已經把在場的男士認了個七七八八。

丹燕調侃說,男人愛寡婦是真的,瞧她這麽吃香,下回該她做東道主。

當然,是背地裏說的,阿棉笑也懶得,看丹燕頭發漸漸幹了,變成一團艷紅,真是夠艷麗的,她二次重申,聲音小點兒。

丹燕哎了幾聲,看看時間:“下回一起玩,孩子回不來的,及時享樂,聽姐姐的勸。”

就是沒有孩子,阿棉也動了真火:“你享樂就行了,我只管吃苦,各是各的命。”

“姐是看你每天找孩子哭,不怕你罵,勸你看開點,一輩子就算找著孩子,孩子嫁了,還剩你一個,不如為自個兒活著。”

“別一口姐姐的占人便宜,多大了?”阿棉管人久了,氣勢起來了,丹燕不由自主地回答了:“二十五。”

“嘖。”

阿棉刻薄了一聲,扭頭走了,背後音樂聲小了點兒。

丹燕不擅長打扮,把自己倒飭得老氣,尤其那一頭紅毛,倒是艷麗了,倒是奪目了,可顯黑,五官也變得不夠秀氣了,變得格外俗——阿棉絕不容許自己手底下的小姐這副打扮,二十五歲化成個三十五歲,也就丹燕一個了。

丹燕想跟阿棉相處,整棟樓裏,上到八十歲老人下到七歲孩童,除了阿棉,沒一個嘴上沒說過丹燕的壞話的,臉上仿佛都給刻了印,看見阿棉就現了形,各自表情皺起來,誰也瞧不起。

丹燕還是笑著燦爛著和這個那個打招呼,走出人群就吐口唾沫用鞋底踩了,大搖大擺地我行我素。

就是看見阿棉默默聽著別人的風言風語一聲不吭,又長了張漂亮的臉,她是不忍心就這麽蹉跎在找孩子身上,找孩子理解,可阿棉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個瘋婆子,在她看來是半瘋了,連個個人生活也沒有,她一定得把阿棉拽出來。

要是碰到個真的找孩子的女人,她鐵定要被罵的。

或者碰到個心如死灰的絕望女人,或許她也能把人荼毒成她那副蕩婦的樣。

可就是碰到了阿棉,阿棉不找孩子,阿棉不罵她。阿棉做過小姐,因此看她那點兒小兒科也沒什麽可罵的,罵了就株連自己,她怎麽會和自個兒過不去。

和人相處最怕溫吞白水,喝了也沒勁,也不喜歡也不討厭,阿棉也不做她的朋友,也不做她的敵人,存心是不想和她有什麽交集。

丹燕後來也懂了阿棉的意思,聽見阿棉回來,聲音就小點兒,免得人上來敲門找沒趣,自己也懶得下去,遇見了,互相客氣笑笑,都知道這一笑轉頭就忘,互不打擾。

人要丹燕給介紹一下那天來的美女,丹燕把腳丫子一擡,漫不經心地剪著指甲說:“收電費的。”

男人不死心:“什麽收電費的這麽好看,我下回把電表一拆,專等她過來收我的!給介紹介紹,哥哥們都單著呢!每天來你這兒聯誼跳舞,成了好幾對,就我還孤家寡人,丹燕兒發發善心。”

“真不認識,”丹燕把頭發一抓,禁不住男人連聲哀求,“行,我過幾天給你問問去,碰鼻子灰就碰了吧,你也別報希望,鶯鶯燕燕姐姐妹妹都有,你條件不錯,別跟一棵樹上吊死。”

阿棉果然冷著臉:“看不出來丹燕還是只紅喜鵲,還有這業務,成一單收多少錢?”

“別說得我跟個黑中介似的,我就是辦舞會!順帶問問,不行拉倒,沒有在這兒埋汰人的!”

丹燕一生氣就昂首挺胸,真跟個喜鵲似的扭頭了,阿棉還是冷淡:“沒有下回了,再提醒你個事兒,我看風聲緊,你那舞會收斂著點兒。”

“我清清白白就是辦舞會,閉上你的臭嘴!”

也不知道是阿棉哪句話戳中她肋窩了,丹燕回頭就咬,阿棉懶得再理,把門一關,聽見樓上賭氣把生意開得震天響。

阿棉也是好心,她經驗豐富,看報紙,看看領導講話,聽聽片兒警閑聊,望望酒店風聲,知道接下來估計又嚴打一波。擱平時家庭舞會就夠讓人戳脊梁骨的了,把門一關裏頭什麽動靜,誰說得清楚?到時候只要群眾舉報,或者別處找不到個可抓的典型,這兒立馬就肯定被盯上。

有時候身子正,影子也是斜的。阿棉提醒過了就開始看好戲,有時候人刻薄起來了自個兒都覺得好笑,警察往三樓沖的時候阿棉正在包餃子,想起上次吃餃子還是和錢千紅他們一起,吃到了一枚硬幣,夠有喜氣的。

她吃著餃子聽著歌,看丹燕被扭上警車拒不配合,大喊著她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

都和一群男的辦舞會了,人們沒明著說她是雞就不錯了,在這兒叫喚什麽呢。

流氓罪還沒廢止的那段日子,丹燕作為一個流氓被抓了典型,不過這兒也不是大地方,沒有鬧大,風頭很快就吹過去了。

被關了個十幾天回來,人消瘦了一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敲了阿棉的門:“姐,你是不是局子裏有人?下回給我透透風聲。”

還有下回?阿棉把隔夜的餃子一咽,似笑非笑起來:“真是清白的?”

“就,和幾個男的跳了舞。”

“我要局子裏有人還能落到這步田地?下回聲音小點兒。”笑容消失了,阿棉把門一關,那天之後,再也沒聽見樓上音樂聲響。她清凈了,日子快活了,笑容一而再再二三地往外冒,外人看來就像是她已經找到了孩子。

她就是見不得人好,她反省自己,反省了三秒,覺得這麽卑劣也不錯,誰讓丹燕自己要惹事兒呢?

然後她發現,丹燕偃旗息鼓壓根兒不是因為被嚴打了就蔫了,是因為她前夫來了。

“家裏的田沒人種……娃兒喊著娘,老娘又病得起不來……”男人的聲音低低地在樓道響,嗓子裏好像有口濃痰,聽得阿棉一陣掏耳朵。

“關我麽事?我們結婚證也沒得,什麽合法夫妻?你出去問問哪個說我是你婆娘?再沖過來老娘就報警,你以為老娘不曉得那個說野外抱回來的小牲口是你的老情人撅屁股養下來的?我在你家,你老娘把我當牲口使喚,一天就吃半碗稀飯,哪個做得動?你出去打個一天八十塊的工,耍錢還要花九十,還要耍女人,我種二十畝地種了三年就剩五畝地,現在你還要過來跟你老娘要錢?要錢沒有,再來找,我就——”

“野男人多得很,一人五毛錢都夠得了,你不要摳門。”男人說。他長了副窩囊老實人樣,低著頭倔驢似的就要在這裏盯著,像一團棉花似的。

“哪個?哪個有野男人?你倆眼珠子出氣用,嘴巴跟屁股一個樣子,就是老娘養了一百個野男人,也沒有你三毛錢,趕緊滾!滾!”

推搡出去了。

這已經是這禮拜的第四回了。

吵架聲一天比一天高,汙染已經超過了音響聲。

“你還是年輕。”阿棉在樓梯口指點丹燕。

丹燕啊了一聲:“關你——姐姐,我沒有辦法,你看他一會兒還要來鬧,我搬家三四回他還來鬧,要我跟他回去,我是死活不肯回去的!”

“他不是說你有野男人麽,找幾個男人把他打一頓扔出去,他就知道厲害了。”

“不成!”

“什麽清白不清白的,人們扔你一身大便,你還說自己幹凈,不是門背後面吃饃饃——自個兒哄自個兒麽,你要是一身臭,就往人身上粘,誰也不幹凈。”

“什麽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你比我認識的幾個蠢貨還笨點兒,我真是受不了了,下回吵滾外邊兒去,我都快讓你們吵出心臟病了。”阿棉翻了個白眼,她回想起來,越發發現段曼容他媽的對錢千紅格外耐心。

她發現自個兒無論如何也成不了段老板的,工作和生活全是這樣。

人家段曼容還能對楞頭青和顏悅色耐心細致呢,她累了就想睡覺,然後心裏想煤氣洩漏把這群傻逼都滅了口。

丹燕還想問什麽:“謝謝你啊陳姐——”

“一邊兒滾蛋去,誰是你姐?叫得真親。”她回頭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忽然想起,她扮演的失孤母親的形象粉碎了一半。

“姐是不是有孩子消息了,我也跟你找……”丹燕似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被阿棉盯了回去。

阿棉是自個兒就能救贖自個兒的人,沒空再去救贖別人,也不需要別人來幫她什麽……這種一看絕望程度濃烈的家庭主婦粘過來她就唯恐避之不及,女人的絕望黏在女人身上有時候就是加倍的痛苦,就跟農村不斷串門訴說痛苦的女人們聚在一起一樣,除了訴說沒什麽用,反正大家都一樣痛苦。

她是輕盈的人,已經脫去痛苦,還是趕緊離這種人遠點兒。

阿棉一邊喝酒一邊看中國地圖,思索著下一個地方和下一個人設。

下樓試著撥了一下按摩店的舊號碼,接通了,發現了段老板已經不在那兒了,然後又得知了段老板現在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錢千紅:“哪位呀?”

“能聽出來嗎?那女人不在吧,別跟她說。”阿棉笑了兩聲。

“阿棉!阿棉啊!”那頭一聽就喜氣洋洋眉開眼笑,“我保證不說,你去哪兒了呀,我好想你!”

“不害臊了不是?我看你想我要謀財害命。”

“謀什麽財呀,我那個……我最近快要當廠長了,你什麽時候來,我封你當會計呀!”

“什麽文化水平,我可不給你打工,我報個平安,都還好?”

“我們也平安呢,暫且還是守法公民。”

阿棉大笑:“我在外地旅游呢,想了很長時間,還是平都好。”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不回去,姓段的活一天我就不回去,你倆可好好過啊!”

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你安定下來記得告訴我地址,我給你裁了衣服。”

“別,我可不想你偷偷摸摸來找我,”她扶著電話,“好好過啊。”

“多虧你上回帶我買彩票,我今天又中了五塊錢。”

“別上癮了啊!”

“下輩子我再找你玩,和你碰一塊兒運氣好,就有五十塊呢。”

阿棉用掌心揉揉眼窩,眼圈有些發紅:“沒有下輩子,千紅。”

“段曼容也這麽說,我想你倆一定約好了地府裏一起不喝孟婆湯,天天杵著。”

“哪有地府啊,唯物一點,別提她了,替我跟老張他們問好。”

“替我向阿棉問好。”那邊煞有介事。

“滾吧你。”阿棉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喜氣洋洋的,生活在鐵軌上轟轟作響,錢千紅灑脫地踩掉過去的鞋跟,穿著未來的舞裙,跳得恣意灑脫。阿棉笑了一會兒,把電話再拿起來,撥過去,這次那頭傳來一聲輕柔的笑。

“阿棉。”

阿棉把電話扣上了,吐了口唾沫罵了句去你媽的,然後再拿起電話,苦笑一聲,重新扣上了。

因為聽見了段曼容的笑,她就把錢千紅也罵一遍,罵夠了,上樓收拾東西走人。這地方呆夠了,她要走,走到天涯海角去。

心裏卻幽幽浮起一陣不甘心。

丹燕忽然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鉆出來,沖到她面前來,熱切地端出一鍋湯來:“陳姐還沒吃飯吧?我燉了只老母雞。”

人端著砂鍋站在門口,偏執得讓阿棉煩躁。好像她不上去,丹燕就會把這一鍋湯就地潑了似的。可她阿棉能做什麽?她在外地,不在平都,也不是個人物,和丹燕不熟……思來想去,她的眉頭擰成閥門,一松開,臟話就要傾瀉而出。

可最後還是覺得煩,擺擺手:“我過兩天就走了,你別對我獻殷勤,你自己家裏的事情我也幫不上忙,我又不是婦聯主任。”

阿棉也不知道,丹燕怎麽就跟溺水之人似的非得抓住她不放,晚上又來敲她的門,她還捏著杯子喝酒,來回踱步思考下一個城市去哪兒——冷不丁地又看見個絕望的主婦。

幽幽嘆氣:“你搬家去個別的地方不行嗎?你又沒地沒孩子的,在這兒和我說這些幹什麽?我是菩薩?”

終於冷著把丹燕攆走了,樓上轟轟作響,丈夫不來要錢的日子,丹燕過得暢快,就是吵鬧,吵得阿棉心煩意亂——再上樓罵人的時候,看見丹燕把頭發染成了紫的,在自家客廳地板上跳得癲狂,唱了首本地的俗歌,一句裏面有三個“他媽的”,唱得丹燕大汗淋漓。

一個認識的男人上來搭訕,阿棉應付著,直到夜深了,男人們都退去,阿棉從地板上抓起跳累了跟死狗一樣的丹燕,摁進洗手池裏。

丹燕撲騰了一會兒就放棄掙紮了,阿棉以為是自己把人摁死了,拽著頭發把人的臉揚起來,看見個妝暈之後半人不鬼的笑:“陳姐,你上來賞光跳舞?來,跳——”

“你不是嫌你男人來要錢麽?有工夫在這裏跳舞,不如找個地方他一輩子找不到想怎麽活怎麽活。”阿棉有點兒想罵人,恨丹燕不爭氣,嫌丈夫煩,有骨氣點就提刀去砍了呀!沒骨氣就躲呀,在這裏燈紅酒綠地跳舞惹人厭,圖什麽?

“憑什麽?這兒是我家,我祖墳在這兒?就因為嫁錯男人,我就灰溜溜地滾蛋?我不要,要滾也是他滾!我要活得精彩!”丹燕似乎喝了酒,舉著手不知道在向誰宣誓,阿棉把她扔抹布似的扔在地上:“那你去讓他滾啊。”

“他不要臉,他不滾,我有什麽辦法!”丹燕似乎也惱了,坐起來貼著墻。

阿棉心裏把自己扇了兩個耳光,恨自己多管閑事,然後擡腿就走。

丹燕說:“你走什麽呀!你不是也沒辦法。”

“關我屁事。”阿棉步伐加快。

“我說,你不是孩子丟了,你是跑出來的吧?”丹燕忽然笑著扭頭。

阿棉笑,看丹燕勝券在握像是握住了自己什麽要緊把柄的笑容覺得面目可憎:“啊,怎麽了?”

倒是沒否認,她是匆匆忙忙從平都逃走的,臨走時,東西都沒怎麽收拾。

“怪不得,我還說呢,你怎麽看也不像當媽的。我一看你,就覺得咱們同病相憐,你以為我願意去腆著臉討好你?我是不愛和人說我家裏的破事,可我想,要是有人也有這事兒,能理解我……你知道吧?我就想找個人說說……”丹燕抹了把濕淋淋的臉,自我陳述。

可阿棉並不是離家出走,她沒法兒和她共情。

“有什麽好說的?不就是那些事兒麽?翻來覆去地說,我不愛聽,你也趁早別說。”阿棉格外不客氣。

“哎,你是怎麽跑出來的?你家哪裏的?怎麽說走就走了,我跟你不一樣,我又煩他,我又氣他,可我不怕他,他也不是壞到我得拿刀殺他,殺他幹嘛呀,我不活了?我還有好日子在後頭呢,跟他置氣幹嘛呢?”丹燕以為阿棉和她一樣,從夫家出來,人在地上坐著,話源源不斷地往外湧。

“哦。”阿棉不編故事,她懶得應付。

“可就是煩……我也想過,我要走了,多暢快。可不行,我走了就是我不占理,是他做錯了,我跑了幹什麽?我理直氣壯,我就要在這兒和他釘著。我知道他下三濫臭狗屎,可也狠不下心做那殘忍的事兒,找人把他打一頓?幹嘛呀……我不是這樣人……我只能自個兒趁著還有勁兒,能快活一天是一天,他惡心我,我也惡心他……我不是想知道你是怎麽做的麽?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我就給你磕頭,拜你為師。”

“我不是跑出來的,我也沒有辦法。”阿棉說。

丹燕澀澀地笑著,也沒多說,阿棉洗了洗手走下樓去,天色漸白,這一覺沒睡成,阿棉收拾了東西離開。

但人剛走出家門,丹燕忽然來送她:“吵著你了,真對不住……跟你說完我暢快多了。你是好人,你不勸我跟他和好,也不罵我不正經,也不跟著罵他,這挺好的。你這是要走?去哪裏去?”

“平都。”

“平都,北邊呀?那還挺遠。”

阿棉笑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想要回去,她是鐵了心打算和段曼容老死不相往來,等死了再見,互相撕破頭皮多暢快——可死了的事又說不準,她盯著丹燕的時候,忽然被啟發了。

丹燕活得又囂張又窩囊,給阿棉難受得不行。

阿棉不設身處地,不將心比心,單看著,就老對照自己。她走得不甘心,她算什麽?錢千紅和段曼容日子瀟灑好過,自己快人一步地退出——呸!她為什麽退出?她要回去,她要惡心死那兩個人,憑什麽她們日子快活,她要全國流浪?

就這麽惡狠狠地沖動地想著,被這股沖動逼出一股狠勁兒,等上了車才回過神——她的人生幹什麽要和段曼容綁定呢?放不下的,牽掛著的……就是罵了,也罵得不痛快……可她自己的生活呢?獨自生活了一些日子,驚覺她陳阿妹的人生,最濃墨重彩的部分,竟然是被綁在平都的日子。

透著一股賤,她不齒。可人已經在火車上,後悔藥也卡在喉嚨裏,索性吐出來。

走也好,不走也好,不就是她自己的判斷麽?為什麽磨磨蹭蹭,思來想去,這成了什麽?

才下火車,阿棉沿著火車站那條街走了一路,總算找到電話,把行李袋往手邊一扔,撥通段曼容家電話號碼。

電話是錢千紅接的:“誰?”

“你媽。”阿棉語氣不善。

“阿棉!阿棉!對不起!上次我沒有告狀!是段曼容自己聽到的!她搶了電話要跟你說,你就把電話掛掉了!”

“我旅游到平都了,來火車站接我。”阿棉理直氣壯,也不管錢千紅是不是會騎著破三輪車來接她。

但她忘記了,有老張在,面包車悠悠停下。

阿棉朝裏張望,看見老張鬼鬼祟祟地下車點煙,錢千紅坐在後座上跳下來,看見她,眉開眼笑:“你什麽時候到的呀?快上來,我特意買了好些辣椒,請你做菜……”

“你是不是人,我下車這麽辛苦你要我做菜給你吃?”

“我做得沒有你好。”錢千紅說。

阿棉笑笑,看見錢千紅倒是不算特別討厭,回手從地上撈行李袋……沒有想到撈了個空,她瞪大眼睛左右尋找,膝蓋高的行李袋說消失就消失了?

直到小賣鋪老板跟她說,有個小姑娘趁她打電話的時候,手腳靈快地把東西拎走了,他眼一花,人就沒了……

“操他媽的敢偷到你老娘頭上——”阿棉出師不利,對著大街罵了好一會兒,才被錢千紅拽回去,老張煙癮滿足,兩根煙抽完,甩著手上車。

車上,老張撫摸著光頭問她這段時間怎麽樣。

“沒怎麽樣,回去給爹媽燒了紙,然後溜達了幾個城市,沒勁,就回來給段曼容添堵。”

也不知道這句話哪兒怪,惹得錢千紅不住地笑,笑得跌在她身上。

阿棉臉色多雲轉暴雨:“你羊癲瘋就趁早治,笑什麽笑?”

“你怎麽不提我呢,你怎麽不給我添堵呢?是不是因為咱倆關系比較好?”錢千紅心裏真是一點兒數都沒有,把阿棉氣得多雲轉晴,打開車窗吹冷風,怕沒忍住冷笑出聲。

不知道為什麽,回到平都這片傷心之地,反而心情平靜下來,沒什麽漂泊的情緒。或許因為這裏有朋友,也或許因為她習慣看四周的風景,錢千紅的話很多,她沒聽進去幾聲,不知道怎麽,隨意倒下就睡著了。

醒來是被錢千紅叫醒的,打開的車門外,錢千紅扶著她的腦袋小聲喊:“阿棉,阿棉,到了。”

她迷迷糊糊,擡著頭,因為仰躺著,只能看見倒垂的世界。

她看見天空掛著一座倒吊的二層小樓,段曼容在門口圍著披肩和老張說話,時不時把目光投向她這邊,錢千紅看見她醒了,轉頭就像個狗腿子似的大喊一聲:“馬上就下來了!”

真他媽的狗腿子。阿棉想。

扶著腦袋坐起來,車門口忽然變得非常擁擠,老張的光頭熠熠生輝,錢千紅還是那個弓腰喊她起來的姿勢,段曼容在這倆人的夾縫裏,不知道是想要看她,還是回避眼神,這三個人杵在這裏,阿棉氣得就罵:“擠在這兒幹什麽?我下不下車了?給我守喪的?”

錢千紅這才退開,阿棉睡昏過去,踉踉蹌蹌地下車,一時沒站穩,隨手一抓,抓到單薄的肩膀,扶著走下來,定了定神。

一擡眼,段曼容用胳膊撐著她。

陳阿棉盯著這個女人的臉看了很大一會兒,還是一如往常。

大家都沒胖沒瘦,穿衣品味不變。

出租屋門前種了西紅柿和辣椒。

段曼容忽然微微低下頭看她表情:“怎麽了?”

阿棉嘆了口氣:“我舍不得我的老朋友錢千紅,借住幾日,行李丟了。”

老張說:“你這話,我不是你老朋友嗎?你也不說舍不得我。”

錢千紅兀自得意:“因為我一直想著阿棉,阿棉就來了,這就是有志者事竟成。”

“別胡說八道了。”阿棉說。

她忽然很想笑,眼淚都要流出來,可並不悲傷,並不喜悅,她不是來惡心誰的,和丹燕的故事不同,她來到這裏,是被歡迎的——她要放下的是自己,這還需要時間,她活著又和段曼容見面,沒有等到老死互相折磨,她又哭又笑,不知道作何表情。

她忽然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看見這幾個人莫名其妙的安定感,沒有出息極了。

手上的力氣忽然加重,她攥著段曼容的肩膀用了力,像是抓住什麽浮木,可還沒來得及多想,錢千紅不在她身後給她抹平了衣領。

跟信號一樣指示她舊事過去,新事再來。

只有她和段曼容知道,她慢慢松開攥著對方的肩膀,灑脫地露出釋然的笑。

回頭敲了敲錢千紅的腦袋:“你他媽的雞毛撣子成精?松開!”

驅趕羊群似的,把人們都哄哄地攆進屋子裏,她和段曼容綴在最後,並排走了兩步,阿棉的笑忽然繁榮地冒出來,她淡淡地笑著,指著女人的背影,比劃出開槍的樣子,嘴裏砰砰兩聲。

段曼容笑,沒有回頭,假裝被槍擊中了,踉蹌了兩步,扶著門框,轉而對樓上喊:“我摘兩個辣椒——”

“好——”

“你他媽的……”阿棉不知道此時該笑還是該罵,段曼容不做她的老板,姿態陌生,阿棉歪著頭看了很一會兒,對面的女人忽然伸出手:“有煙嗎?”

阿棉摸身上的兜,兩個人彼此點煙,在煙氣氤氳中沈默片時。

微弱的火星吞沒煙卷,段曼容抽得少,空燃得多,抱著一只手臂,隨意地抖抖煙灰,但不知道多久沒有抽煙了,彈煙灰的姿勢不太靈,險些把煙掉出去,再捏回來,放在唇邊。

“我有心問你,但我想你會罵我……你能回來我很高興,千紅一直掛念你。”段曼容說,煙氣稀釋了表情,她揮手拂去。

很高興嗎……

陳阿棉很少從段曼容口中聽見這樣真摯的話,高興就是高興,掛念就是掛念,一往無前,帶著破浪前行的勇氣,阿棉往樓上望了很久,聽見錢千紅和老張鬥嘴的聲音,嘰嘰喳喳,像小鳥在枝頭歡唱。

一支煙燃盡,阿棉裊裊地立在原地,看看段曼容,忽然笑了笑:“日子過得不錯。”

她想,如果段曼容說“你也可以有這樣的生活”,她就扇這人一耳光。

所幸沒有,她們都知道冷暖自知這回事,阿棉自己還沒完全放下,罪孽與怨恨都在,交錯在溫柔與釋懷中。

人是矛盾的生物,被兩股相悖的力量推搡著前行,當善和惡的外力彼此頡頏,顯露出來的就是人本身的質地。

“都過去了?”阿棉問。

段曼容沒有直接回答:“你呢?”

“都過去了。”阿棉又點起一支煙,段曼容乖順地攏著手給她點火,舊日的悲恨徐徐燃燒成灰,阿棉知道,此刻段曼容屬於她,她們是同擔罪孽與苦恨的兩個人,可轉瞬,她擡起頭就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告狀:“錢千紅——姓段的抽煙——”

段曼容手一抖,把煙扔在地上,趁千紅沒有從家裏殺出來,她踩滅煙頭,被口中含著的煙氣嗆得不住咳嗽。

阿棉大笑起來,抖落煙灰:“他媽的,你也有今天。”

段曼容沒忍住笑,一邊咳嗽一邊笑,阿棉笑得前仰後合,兩個人在一片無風的煙中不知前因後果地笑,直到一陣風吹來,吹走煙氣——阿棉被段曼容連累,她們都被錢千紅罵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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