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篇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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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篇03

膝頭頂開書包,敞開拉鏈,千紅夯實書包底,細密地縫上一層皮子,盡管有頂針卡著,縫完這一個書包,右手已經酸脹起來。晚上不準打擾人睡覺,她蹲在盥洗室趕工完成。第二天上午,她就壓實了放在行李裏,三個女孩嘰嘰喳喳地進來,一屁股躺在床上,照往常,休假難得,這群人前一天晚上就會收拾好東西。

“怎麽了都?一副死氣沈沈的樣。”她壓好行李,低頭穿鞋,並不打算真的聽她們分說具體情況。

“我們放假得去工廠觀察學習,我們幾個和服裝廠簽了約。”

千紅恍惚想起阮玉提過一嘴:“蓮花縣的?”

“是啊,廠長親自招我們去呢,叫什麽來著……”

“許德升。”千紅接茬。

在一中做講座的就是許德升,千紅那時還在後生的帶領下混入禮堂,聽了好大一通誇誇其談。

“千紅姐什麽都知道。”

“千紅姐好像是蓮花縣人吧?咱們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再見呢。”

千紅應付著哈哈幾聲,心想可別見了,見了發現她和她對象還帶著個小孩,說不清楚,逃也似的從培訓中心離開。坐一趟破破爛爛的大巴,提著行李箱穿梭過賣茶蛋的嬸嬸,上車坐在後排壓低帽子睡覺,車子一起一落,她做了個策馬奔騰的夢。

有點兒暈車,下車時迷迷糊糊,水果店裏老張還和人抽煙打牌,千紅越過煙氣籠罩的汽車站,縣城比市裏冷幾分,她裹緊衣裳。

段曼容和韓亮亮不在,她翻自己隨身的小包,翻出鑰匙開門,收拾行李,把給韓亮亮的禮物掛在衣帽架上分外明顯,裏面寫了一張彩色卡片,說韓亮亮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翻找冰箱,如果有剩菜或者新鮮蔬菜,說明段曼容好好吃飯,如果擺著啤酒鹵味熟食——

果然擺著一兜子脫骨鴨掌,豬頭肉,雞胗雞爪,還有醬地環,醬蘿蔔,酸黃瓜,顯然是買醬菜送的一頭糖蒜,魚罐頭,午餐肉罐頭,從雜貨鋪買來的厚實得能當鍋蓋的白面大餅!

如果不是千紅強烈要求得吃點兒別的東西緩和緩和又鹹又辣的鹵味,這張白面餅根本不會出現在段曼容的冰箱,在千紅沒和她好之前,這裏只有啤酒,煙絲,豆幹和鴨掌,最多再放兩顆雞蛋和一把掛面。

也算豐富了。千紅安慰自己,翻騰冰箱,思來想去,煮了一鍋粥。

配這些醬菜做晚飯合適。

本地不喝白粥,喜歡小米稀粥,千紅照顧段曼容的習慣,白米小米摻在一起煮了,關到小火,坐在桌邊捧起雜志來讀。

等黃昏塗抹字跡,有些看不清楚了,她起身開燈,關了火,粥煮得又軟又爛,咕嘟嘟冒泡。

讀第二本雜志,段曼容訂閱雜志,新聞報紙,她在市裏時讀不到,回來一起補習。

天色漸漸又黑下去了,窗外夜色恍若墨汁灑下,千紅站起來時腳步發虛,看時間,已經八點多了。

去哪兒了這是。

段曼容自己夜不歸宿不良風氣就算了,韓亮亮這個點應該早就喊著餓,然後吃過飯寫作業,九點就會躺下睡覺。

“姨姨我困了。”韓亮亮小聲說,旁邊段曼容還在和他親娘對坐,他困得不得了,段曼容離得近,他就靠在姨姨腿上打了個哈欠休息,小孩子困意上來就不管不顧,因此沒聽見他媽媽和他姨姨說話,決定他接下來的去向。

廠區這個點還開的小酒館沒幾家,因此人還算多,聲音嘈雜,韓亮亮竟然也沒給吵醒。

段曼容把椅背上的外套摘下,蓋在韓亮亮身上,往後挪了挪,讓韓亮亮枕得舒服一點。

“我的意思就這樣,他爺爺說送他去美國讀書,對他是件好事。”段曼儀用筷子攪動碗裏早就冷了的湯,筷尖沾了兩片菜葉,輕輕舔掉菜葉,放下筷子,似乎還有話講。

“你這和賣孩子有什麽區別。”

說是明年才來的段曼儀突然來縣城,在已經轉讓的按摩店打聽到她現在的住址,說韓亮亮爺爺打算送韓亮亮去美國讀書,比縣城的窮日子強,就要帶人走,段曼容就發了火。

其實不是自己養久了舍不得,是恨段曼儀那副寡情薄義的嘴臉,二十多年沒變過,自小就是白眼狼,心裏沒情沒愛,聽見美帝好就把孩子送去,也沒問問韓亮亮的意見。

“韓亮亮姓韓,人家老韓家人子孫根,怎麽都不會虧待小孩的。”

因為小孩在,姐妹之間留了個面子,都沒說起自己的事,輕聲細語地商討小孩。韓亮亮和段曼容待了個把月,千紅一走又剩她一個,她舍不得,早先拿出幼兒園的小朋友和熟悉的環境堵段曼儀的嘴,段曼儀說小孩子家家忘性大,去了那邊馬上又找到新朋友了。

“小孩走你就這麽舍得?”

這話實在不像段曼容說的,孩子不是從她肚子裏橫空出世,血脈相連的最近的是段曼儀,她人生能與韓亮亮邂逅都仰仗段曼儀的子宮。她這話越俎代庖地操起一顆慈母心,就像秀芬總是愛憐地摸著韓亮亮難得能給他摸一下的頭責備她養孩子馬馬虎虎一樣,是外人湊熱鬧。

段曼儀冷暖自知,用不著她這十多年沒當的姐姐擔憂。

陡然回到姐姐這角色有點兒不適應,她話不多,架子也少,從前總是被妹妹捉弄,現在又是,妹妹把孩子給她養幾個月溫暖家庭,隨後又輕易抱走,她說不了半個不字。

“舍得就是舍不得,國外有更好的條件,我想讓他成才,望子成龍這顆心你不懂,你跟奶奶看孫子似的把孩子養大養胖開心就好,不是耽誤孩子麽?”

段曼儀的嘴就是吐不出象牙,一張口把親姐姐說成奶奶,把人噎住繼續說,“又不是見不著,每年過年都回來,還能打電話,就是貴了點,又不是古時候,慈母多敗兒,我可不希望我兒子跟沒出息的小鎮青年似的,在大街上晃蕩,一個月掙兩千塊,到了年紀娶媳婦兒,傻了吧唧的,我看著就要掐死。”

“他們一家都怎麽說?”

“一致支持。”

“我就有個問題……他不是欠了新加坡老板的債麽,哪裏來的錢送兒子去美國留學?偷渡?不行。”段曼容這才慢慢提問,段曼儀這番謊言編到什麽時候?直到“一致支持”的時候,終於暴露她心浮氣躁編不下去。

“你很清楚嘛,你打聽我?”

段曼儀也大方承認了。

“我是你姐——”最終還是段曼容先示好。照她的性格,過去的總過不去,被拋棄放逐後就總也找不回路,可她如今過得很好,心裏終於有多餘的力氣寬容原諒,盡管她並不知道段曼儀來找過她,但她仍然原諒。

她僅剩的親人稀少,人上了年紀,心就不再堅硬如鐵,如果她仍舊冷硬,就不會為千紅心軟,也不會原諒。

段曼儀不吭聲,右手搭在桌面,慢慢抓住她姐的手。

“我交了一個男友……不介意我有孩子,”段曼儀才慢慢吐出實情,低垂眼簾,仿佛有些難為情似的,另一只手擋了眼睛,“我想把韓亮亮帶過去給他看看,相處一下。”

“他二婚?”

“不是。”

“多大了?”

段曼容打聽男人的細節,按傳統眼光來看是個正常人,問來問去,段曼儀都規規矩矩回答,段曼容這才打算放人。

“天也晚了,孩子睡著了。”她打算再留一晚,千紅就要回來了,好歹告個別。

突然一陣光閃過玻璃,外面停著一輛車,一個男人站在那裏等待,段曼儀的眼神變得溫柔,另一手攥住她姐:“和他聊會兒天麽?我們還住老家不遠,我把地址告訴你。”

段曼容只好輕手輕腳地抱起韓亮亮放進他母親懷裏。

“誒呦,小家夥變沈了,你可真有一手。”

“他不挑食,肯定是你做飯難吃。”

“在家裏挑得很,青菜不吃肉也不吃。”

段曼容突然很舍不得小孩,可畢竟不是她的孩子,只能收斂情緒和陌生男人聊天,粗看看不出人的好壞,就算看出什麽,木已成舟,段曼儀把孩子放進車裏,只等聊天結束,就把孩子帶走。

她很討厭她妹妹這樣獨斷專橫,可這樣,她心裏那個少女的影子重新浮現,段曼儀小時候的音容笑貌逐漸蓋過韓亮亮,段曼儀又霸道又不講理,可總是很會撒嬌,拉拉她的手晃來晃去,再扯扯她的衣角……她心裏變得擁擠,堵著許多牽掛,好像要把十年多的牽掛和不甘一並吐出來。

“我再看看她。”

男人以為她要再看看韓亮亮,側身讓開,可她終究還是沒走上前,看段曼儀放好小孩,拿下外套疊起出來,遞給她。

“我以後常來找你。”段曼儀長大了還是很會哄人。

“韓亮亮來就可以了,你不用來。”

段曼容披起外套,言語還是沒什麽好氣,縱使往事化作煙雲,情緒卻不是一時半會兒扭轉過來的。

一陣光突然晃在臉上,她下意識看車燈,卻不是。

腳步聲急促,回過臉,千紅提著手電跑過來,氣喘籲籲,扶著膝蓋喘得話也說不出來,一身都是汗,手電的光晃了又晃,慢慢關了。

“是你。”段曼儀打量千紅的臉。

“你這個女人——你不要你孩子了現在又抱回去!你怎麽這樣?”千紅劈頭蓋臉一頓,段曼容暗自鼓掌,但面上還是輕聲解釋:“是亮亮回自己家,曼儀要成家了。”

“那又怎麽樣?我——”千紅下意識反駁,可又說不出科學道理,像鬥敗的公雞耷拉腦袋,氣得胸脯一起一落,“你怎麽也不攔著?韓亮亮和我們待著不是很好麽?她說抱走就抱走?你看把孩子餓的,跟小雞似的,胳膊火柴桿那麽細,我懷疑這個女人虐待小孩。”

她只好責怪段曼容不主動爭取,段曼儀笑:“哎,這是我們段家的事,關你什麽事?”

“那韓亮亮還姓韓呢。”千紅牙尖嘴利,瞥見男人,雖然不知道內情,胡亂一指,“那他也不也是外人麽?”

這句話正戳中男人心事,他怕自己被當外人,本就訕訕的,被她一指,臉色不太好看。段曼儀顯然知道這環,轉臉對段曼容:“你管好你手底下的人。”

“她不是我手底下的人。”

“就是!我是——”千紅嘴一快,卻接不下去,臉上繃不住,段曼儀敏銳地抓住她:“哦?你是什麽?”

“我是……我是……”千紅被堵得難受,可她又不能承認,結結巴巴應付不來,一急一窘,恨不能躲到段曼容身後去。可她不肯躲,一次躲起來次次都要躲了,做事光明,她違法是違法,可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怎麽就不能認?

心裏矛盾得難受,不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犯法呢?是道德不好,她知道的,第一次被人直白地問住了,雙手冒汗。

段曼容突然牽住了她的手,拍拍她手背。

“別為難她。”段曼容輕聲說,段曼儀眼神一瞥,斜著看了兩眼,終究是沒想到哪裏去。

但段曼容這個人就擅長糟踐自己名聲,緊接著也吐出實情:“她是我愛人。”

段曼儀的眼瞪大,連帶男人也受了驚,好像段曼容發出一道氣功波,倆人被這句話震懾,往後狠狠跌了一下。

千紅也受了驚,如果不是段曼容拉著她,用力一攥,她可能就要跳起來說段曼容怎麽嘴松得跟棉褲腰似的呼呼給說出來了。

可下一刻她就心情悲涼地想,這回要一起蹲大獄了。

“曼儀是亮亮親生母親,不會虧待亮亮,咱們可以逢年過節去看他,他也可以來,都是一家人,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就是他睡著了沒好好和你告別。”段曼容這次轉過頭寬慰她,千紅囁嚅了好一會兒才接受事實:“我做了個書包。”

“一會兒回去拿吧。”

段曼儀的震驚刻在臉上,可她終究不是千紅那樣直來直去的楞頭青,含蓄地表達了一下:“你認真的嗎?”

“去我家吧,千紅有東西送亮亮。”段曼容沒打算正面回答,四人上了車,段曼容和千紅在後座,韓亮亮枕在段曼容腿上,曲曲折折地到棋牌室門口,千紅跳下去拿了自己做的書包放在後座,心裏不高興。

“你們說送來就送來,說抱走就抱走,好像段曼容生下來就是給你擦屁股的,我們自己日子不過啦?我不幹,下次你得提前打電話或者寫信,我還有個準備,親媽還有討厭孩子的呢,我對你一點兒都不放心。”

十九歲的千紅煞有介事地指責二十八歲的段曼儀,段曼儀接受不了這麽小又沒長小雞雞的橫空出世的姐夫,心情覆雜沒有反駁,被指責過後,段曼容把韓亮亮放進她懷裏,退出車子。

後視鏡裏站著兩個女人,一個頭發才到肩頭,又直又颯,另一個是她近十年沒見的親生姐姐,長發微卷。她們並排站在黑夜裏,那個女孩吸引她更多註意,不算好看也不算難看,胸脯很高,腰板挺直很有精神,眼睛圓圓的,似乎餘怒未消還氣鼓鼓地往這邊瞪眼,她姐姐輕輕搭手在女孩肩頭。

直目送到道路盡頭。

“你說我姐是不是病了?”段曼儀想不通她姐姐怎麽就突然和女人搞起來了。

“不知道……”男人也不敢附和,雖然聽見段曼儀說壞話,但人家血脈相連,段曼儀就是有一股氣吞山河的信心敢把小孩扔給許久沒見的姐姐托付。

“你是不是病啦?”千紅秋後算賬,“你怎麽敢直接,直接說?萬一被舉報了怎麽辦?咱們才過幾天好日子呀?偷偷摸摸知法犯法一陣子不行嗎?”

“我餓了。”段曼容答非所問,揭開鍋,粥已經煮幹了,成了一鍋米飯。

“不許吃!吃什麽吃!我們好好商量商量這個問題!下次呢?下次怎麽辦?這次是你妹妹萬一沒事,下次阿貓阿狗——”

“那你說你是什麽?”

千紅楞住了。

這個問題就像捉-奸在床,像光屁股的人滿大街跑被記者追著提問。她言之鑿鑿地說過結婚,可沒聽說過兩個女人結婚的,她算什麽呢,沒名沒份地居住在一起,哦,有個詞正是說她,姘頭。

“你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好,可以換個詞,”段曼容坐定在桌邊,漫不經心地拿過千紅先前看的雜志翻了幾頁,聽見千紅無聲,擡頭看,女孩憋得臉通紅,眼淚都要掉下來,才輕聲給出答案,“你回答說你是錢千紅就行了,我妹妹又能說什麽呢?只是我很想堵她一句,她領了個男人過來,我不說不高興。”

也只有這個女人能把“我不高興”說得這麽婉轉動聽。

“我怕死了。”千紅情緒低沈。

“就是有人過來要槍斃我,問我和你什麽關系,我也還是一個答案。”段曼容拿著空碗遞到千紅手裏,“我真的餓了,請你給我一點吃的。”

“你就天天吃鴨掌吧,吃鴨掌要變跛子呢。”

千紅順著段曼容給她的坡溜下去,盛粥吃飯,回味著“愛人”兩個字,連鴨掌雞爪都格外下飯。

許德升的服裝廠其實離造紙廠不遠,離造紙廠不遠就離廢品站不遠。阮玉她們嘰嘰喳喳地從服裝廠出來,像籠子裏放出一群小鳥,千紅還在廢品站挑揀舊電器,程白草罵罵咧咧地要收她錢。

她拿走一個大熨鬥,電線繞在胳膊上,提著熨鬥出門好像提著一柄武器,遠遠看見阮玉她們,千紅下意識就扭頭躲起來,目送她們肩並肩遠去。

“她們和服裝廠簽了約?”段曼容看千紅熨衣服,坐在一邊咬柿子。

“是啊,因為下半年都是什麽校企合作,這些日子每天都有什麽這個廠那個廠的來招人,說來說去還是進廠,我就沒有去。”

“之後沒有課了?”

“少了。唉,要是有個別的事情做就好了,這些個培訓班,就知道往廠裏送人,到時候就業率好看,再招人。其實我想,許德升的廠離得近我進廠也不是不行,但我之前還聽他講座呢,覺得不靠譜,他給一中做校服,校服都質量奇差,我難道要進他的廠?”

千紅掛起段曼容的西裝上衣,又翻騰著一堆皺巴巴的衣裳,抖開,從兜裏掏東西出來,滿滿當當裝了一個小盒子,多半是硬幣,頭花,在廢品站時期的鉗子改錐之類,叮鈴桄榔,統統放在段曼容眼前。

“千紅。”

“嗯?”

“你想開個裁縫店麽?”

“嗯……嗯?”千紅猛地擡起頭,笑了一下,覺得段曼容在說笑,“我還是學徒呢,誰肯讓我幹活,也沒有店面,還要買臺縫紉機……哇全是大件……”

“一中啊。”

“啊?”

段曼容吞掉手心最後一口軟糯的柿子,提起桌邊毛巾擦擦手,千紅也關了熨鬥擦擦手,正經站在她面前。

“段曼容同志不要說笑。”

“我沒說笑,你說一中校服不好,我們就去把訂單搶過來,只要你能做。”

“我也不認識一中校長……”

“有認識他的人不就好了,”段曼容枕著胳膊笑,把叮鈴桄榔的小盒子推來推去,從裏面撿出一個折疊小剪子,放在千紅面前,“你要做,我去談。不做的話——”

她頓了頓:“我覺得你會做。”

打開那折疊的小剪子,段曼容比劃了一下,千紅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剪子看了好大一會兒:“我是學得挺好,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你能嗎?”

你能嗎?

千紅攥著剪子疊回,咣當——扔進盒子裏,註視段曼容,段曼容像在開玩笑,又不像是,眉眼帶笑,枕著胳膊趴在桌上,隨時都要舒展腰肢睡著。

她怎麽老做些沒把握的事?不會給人剪頭發的時候就給人剪頭發,不懂廢品回收就擅自去廢品站,不知道進城幹什麽就進城……就仗著一股藝高人膽大的勁兒。

她緊張得手腳冰涼,縫紉這件事從小做到大,這還是專門學過,怎麽沒了底氣?

段曼容的眼神越來越像慫恿,可女人分明沒有變過表情,段曼容也不再逼迫她做什麽,許多事都是她自己的決定。沈默許久,沈默到兩個人都失去耐心,段曼容幾乎要睡著了。

能嗎?她能做好嗎?

她沒有錢,段曼容的意思是給她出錢搞店面,材料,給她拉訂單,只需要她做自己擅長的事,編織,縫紉,裁剪,設計簡單的花樣。

她害怕,因為她一旦不能做好,跟著打水漂的是段曼容的心血。仿佛她縫紉店的理想建立在按摩店,旅館,美容院的廢墟之上,拆毀段曼容,重建錢千紅,她能不能站起來還不得而知,怎麽能——

段曼容站起來了,拖著凳子往後走了幾圈,千紅註視她,她沒有看自己,只是去倒了一杯水。

“我想喝口水。”她央求著,握緊拳頭,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一杯水端過來,段曼容平靜地看她,她咕嚕嚕喝完:“……燙。”

“再喝兩口?”段曼容又倒了一杯。千紅捧著發燙的玻璃杯,攥得很是用力,她盯著段曼容看了好大一會兒,擡起下巴:“我要是說我能……”

“那就說。”段曼容拿走她手裏的杯子,吹吹她被燙紅的手心。

“我能。”她從善如流,女人垂著眼嗯了一聲,好像她這個決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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