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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車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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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車出發了

從酒店的床上醒來就像從一疊人民幣上起來,千紅難為情地想自己怎麽大白天的被打敗在床上,睡來睡去不幹點正經事情,拉開窗戶,這座大城市的風光還沒收入眼底,只顧著胡搞,要是胡搞在家裏搞就可以了,不至於千裏迢迢來搞,段曼容真是的。

責怪歸責怪,她下樓時酒店前臺的女人告訴她可以領兩份免費早飯,免費兩個字讓她心曠神怡,牛奶和三明治很洋氣,千紅端著飯回去時,段老板披散著長發攏著領口衣裳,夾著電話低頭擰上扣子,手指在膝上輕輕一點一點,像在撥一只無形的算盤。

吃完飯她才問,你一直打電話給誰呀?公務這麽繁忙,是什麽事情呀?

段老板只是笑笑:“今天帶你去我家看一眼。”

“看一眼?”

“嚴格意義上說,我不能算那家人,早就銷了戶。”段老板從被子裏鉆出來,捏去衣服上掉下的面包碎,撣去一身臟東西起來,洗漱聲細碎,千紅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慢慢做打算。

昨天從段老板口中問出,來城裏有三天時間。回去再置辦年貨預備過年,千紅還在想千裏和父母的事,糟心事擺在身後積攢著,像堆了一盆積攢多時的衣服。

段老板的家鄉比起平都市也並沒有高級到哪裏去,只是藍眼睛外國人多了一些,千紅攥著段老板的袖子,路過外國人時挺直脊梁好像在這一瞬間要為國爭光。等人走了才扭過頭悄悄說,外國人的鼻子真高,比電影裏看著還高很多,這樣他們親嘴的時候就會碰到鼻梁,怪不得都要歪腦袋。

她胡謅起來一點也不害羞,所幸也知道自己說得難為情,壓低了聲音只分享給段老板聽,段老板自己捏著公交線路圖,笑得錯過兩次車,最終還是一路小跑趕上第三趟。報站的人口音濃重愛吞字兒,恨不能把一句話團成個球吐出去,千紅只聽得“……站、……站到了啊!……站到了啊……下車!”

只能數著車停的次數到了目的地,下車,公交站牌鐵銹得厲害,背靠工地,零零碎碎貼著肥皂gg和限量郵票招貼畫。千紅想,大城市也不全是玻璃修成的大商場,她遲疑了一下,緊緊攥著段老板的手,像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孩。

順著這條路走過兩片工地,段老板在十字路口站住了,好像是對自己說:“其實我不知道他們還住不住這裏,你看這裏都在拆遷。”

千紅攥著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四下打量,南邊有一座灰黑色的水泥小樓還有半個,孤零零地立在那裏,鋼筋紮出體外,像被撕開的人露出猙獰的血管,千紅指指那裏:“你看,那個拆了一半。”

段老板順著那裏看下去,露出一絲微笑:“哦,沒拆完。我以前住在轉過彎那裏的舊單元樓。”

舊單元樓露出兩層顏色,一層粉紅色的漆剝落下是一層灰白的漆,再脫落就是坑窪不平的水泥,沒有泥瓦匠抹平,這小樓頂天也就四層多高,絲瓜的枯藤爬上三樓,遮了一大半,門前扔滿廢棄建材,像個將死的枯朽老人即將坍倒在地。

千紅看到的半截水泥樓上零星走著幾個人,段老板擡眼望了望:“以前我妹妹把那裏當根據地,不知道聽誰宣傳,想要幹革命,找來紅纓槍和主席像章掛在二樓正中間,在那之前好幾年有些紅小將在這裏械鬥,留下一些搶來的沙發,因為沒人管,我妹妹當大王,說白了就是鬧著玩,鬧來鬧去只是威風凜凜地打架。”

段老板說的事,千紅不太明白,她也不認識段老板的妹妹,只知道那個女人應該叫段曼儀,很聰明,是天生就該當音樂家的材料,段老板的父母都寵愛她。

一群半大小子騎著自行車從她們身邊飛馳而過,差點刮到千紅。自行車橫杠太高,小子們都是斜著插一條腿,身子歪在一側把巨大的自行車騎得風火輪似的快,手指不停地撥著鈴兒,因為技藝不嫻熟,拐彎時一條腿擦在地上,腳底板和大路摩擦,點好幾下才能重新蹬起。

她想起錢千裏學騎自行車也是這副德性,臭屁得不得了,但又太聰明了很快就學會,千紅說你載我去縣城買個頭花,錢千裏說你太沈了我怕壓壞我的車,回來時頂著她的雞毛撣子送上兩朵蝴蝶頭花。

所以她帶著這點兒慈愛目送那些小子們飛馳過去,完全不介意他們差點兒刮壞她的衣裳。

段老板正在遲疑著是否該踏入這扇門,沈默片刻還是覺得膈應,拽著千紅走下臺階,一個小男孩氣喘籲籲地跑,氣若游絲:“等等我……”

他是那麽瘦,兩條腿套在臃腫的棉褲裏也還是瘦得褲管兜風,脖子上的圍巾快要被風吹跑,他艱難地抓著圍巾讓它不要被風刮走,兩只手像鳥爪子一樣細弱,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大得不同尋常,被風吹得瞇起眼睛。

千紅推測他在追那些騎車的小孩,段老板端詳他,兩人松開手,千紅過去看小男孩扶著膝蓋喘氣,低聲問他找誰。

小男孩很努力地撐起身子:“他們和我玩,我追上了,就教我騎車。”

果然是那幫小孩。但這時間過去,那些小孩估計都騎出幾裏地了。

千紅說:“他們走遠啦。”

小男孩轉過頭看看千紅,不能相信這句話,低著頭眨眨眼:“那我在這裏等他們,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於是千紅和他聊起天來,多半是長輩無聊的問話,她很少有機會擺擺長輩的譜,問問也都是些笨拙的庸俗的問題,你多大啦,你叫什麽,你住哪裏呀,你媽媽呢。

他像個大人一樣,被甩開也不哭鼻子,規規矩矩地坐在臺階上和千紅並排,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叫韓亮亮,今年五歲了,我媽媽去買菜,我不想練琴所以跑出來玩。

一個女人的聲音冷冰冰地炸響在耳邊:“韓亮亮,誰讓你出來玩?”

好像觸電,韓亮亮起來,被點名道姓的三個字驚嚇到了,低著頭小跑到女人身後。

這女人好像脫胎於段老板的另一張臉,比段老板更冷冰冰的,提著布兜子,裏面有兩桿芹菜,葉子歪扭著往外撇,戴了一只金戒指,把小男孩往身後一撇,沖千紅灑下冰碴子一樣的目光,輕聲責備:“不是說不許和陌生人說話麽?”

韓亮亮不說話。千紅不安地讓路,女人踩著廢棄建材好像坦克碾壓過一堆廢紙一樣,踢了一腳鉆入破敗的小樓,千紅以為這裏沒有人住,女人進去,被黑夜淹沒,韓亮亮小小的背影被吞沒了。

段老板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千紅。”

她躲在告示板後面,探出頭呼喚,千紅回過神。

“那是你妹妹呀。她好兇。”

“親生的。”段老板拿她自己開玩笑,隨即不笑了,她妹妹生了小孩,瘦瘦的韓亮亮,她一句話都沒搭上,只是目送兩眼,擡頭看,給千紅指二樓的一扇窗,看過走過,也無意間打了招呼,背地裏用目光送行,也算夠了,誰也沒給誰難堪,挺好的。

千紅覺得韓亮亮太瘦太小,一個可憐巴巴的小孩的身影浮在心頭,她總是記掛著。游玩一天回來,傍晚買了二斤毛線重操舊業給他織毛衣,段老板說你晚上不睡熬瞎了眼,千紅說不要緊,反正明天要走了,總是一點小小的心意。

仗著年輕真的連夜趕了出來,但沒空想什麽好的花樣,小孩子花費不多,她打著哈欠洗臉時,段老板起床捏著毛衣看了幾眼,嘆息聲清晰可聞。

“給孩子的,不是給你妹妹,我悄悄去。”千紅說。

“你同情心泛濫成災。”

“那又不是外人。”

“你送了也沒用,人家當你是外人,也不認識你。帶上我這層關系就更不願意認識你了。”段老板給她遞香皂,搓出泡沫刮在她手心,漫不經心,千紅搓著黑眼圈,嗔她一眼:“難得來。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送了是我的事,到老了回想起來,我們也盡了人事。”

村裏這點盡本分盡人事的習俗在千紅手裏發揮到位,段老板不去,說看見段曼儀就觸及傷心事,但千紅不認識路,她怕走丟,牽著千紅走到附近撒開。

段老板不知道自己不去,千紅就莽撞如牛,等不到小孩,只聽得殺雞聲從樓上飄下來不絕於耳,卻等不到韓亮亮下來,她就沖上樓,敲開了段曼儀的門。

門口的布置像高翠萍,但因樓分外老舊,燈泡年久失修,黑漆漆一片又潮又陰,廢品堆積散出一股難聞的異味,還有破舊的架子上扔著一堆四十多碼的臟球鞋。

或許男主人在家?千紅提著裝毛衣的紙袋子很做了一番心理準備,敲開門,開門的是段曼儀,紅線衫灰絨褲,紅色棉拖鞋洗得發白,冷冷地瞥過來,千紅仿佛被她紮了一刀。

“我們不信教。”段曼儀搶答,就要關門。

“不是!”

“哦,不買保險。”

“不是……”千紅被她兩次搶白攪亂節奏,不知道該用什麽話來開場,段曼儀讓她回想起初見她姐也就是段老板時的張口結舌的場面,只能幹巴巴地說點兒什麽沒用的話。

但她也有所成長,真給她編出了瞎話,低頭說:“韓亮亮在不在?”

“幹什麽?”

“哦,我家……我弟弟不小心刮破韓亮亮的毛衣,我就自己織了一件賠他,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讓孩子來試試?不合身我再改。”

如果是在村裏,冷不丁碰見一個陌生人發出這番話,一定要先問是哪家小孩。但段曼儀顯然眼高於頂根本不屑於知道這些小孩的名字,嗯了一聲:“不用了。”

“怪不好意思的,還是讓孩子試試吧,我織了一晚上。”千紅編瞎話時展示出黑眼圈,她生來就長了張老實人的面孔,再低聲下氣懦弱地訕笑兩聲,段曼儀看看她展示出的毛衣和黑眼圈諸多證據,終於放她進門。

“韓亮亮——出來一下。”

殺雞聲停止了,韓亮亮提著小提琴出來,怯怯地打量,看見千紅,有些疑惑。

千紅於是把剛剛那套說辭再說一遍,對韓亮亮展開毛衣,急切地期待他配合自己。

“有點大。”她攛掇小孩換上,小孩比她想得還瘦,肋骨一條條凸在肚皮上,鳥爪子一樣的手指扯著毛衣試了試,露出害羞的表情。

段曼儀挑剔地看了兩眼,遞給千紅一杯水。

她趁機打聽。

段曼儀離婚搬回老房子住,父母前幾年相繼過世,剩下一個小孩,她最近正在打算去把小孩的名字改成段亮亮,徹底抹去男人的痕跡。

“唉亮亮還小,你要是有個親戚朋友的能給照看亮亮,你也就不這麽辛苦了。”千紅一句話拐了九曲十八彎,格外斟酌,段曼儀覺得她是個老實軟弱的女孩,並沒有多提防,只是笑了笑,沒有如她預期那樣稍微提到幾句段老板。

千紅只好另想辦法。過一會兒說起自己:“我弟弟每天上躥下跳就要上房揭瓦,不省心!我就盼著有個姐姐就好了……”

段曼儀笑容失去了,往杯子裏續了兩股熱水:“是啊。”

思緒沈沈,表情嚴峻,如同回憶起一件可恥的事。

千紅心裏沈沈墜著有些難受,想要起來告辭走人,最終還沒挪開步子,不甘心,最終還是直接問了:“你有沒有姐姐?”

“她死了。”段曼儀喝水,三指捏起杯子的姿勢像段老板喝酒的姿勢一樣。

“真可惜。”千紅幾乎咬牙切齒,牙根發酸,她扶著沙發站起,段曼儀抿一口水:“你不是本地人吧?”

千紅已經要走了,也說不上是口音還是鄉下哪個漫不經心的習慣暴露身份。坦蕩蕩地嗯了一聲出門,在門外等了好大一會兒不見有人把她辛苦織出的毛衣扔出來,殺雞聲重新響起,韓亮亮或許扛著小提琴艱難地用還沒琴弓粗的胳膊拖出不成調子的聲音。

千紅等了很久,回到段老板那裏,她已融入麻將館,連著給人點炮,輸得受到熱烈歡迎。

但最後就是不贏不輸,她出來時已經打聽出段曼儀近來的境況了,一進麻將館,每個人的勾當一覽無餘,千紅打聽到的離婚的事不過是九牛一毛。

段曼儀一個年輕有為的鋼琴師最終栽在愛情的牛糞坑裏,英年早孕,丈夫下海經商讓新加坡老板騙走二百萬還欠下賭債,於是離婚,段曼儀是個狠人,在短短的婚姻幾年攢下一筆存款誓要把韓亮亮打造成新一代天才兒童音樂家,為了省錢回到眼看就要拆的老房子居住,但是韓亮亮天生有點什麽病不能完成段曼儀的宏圖大願,鄰居們只能一邊聽拆遷的轟鳴一邊聽韓亮亮殺雞。

其實還有點兒東西段老板省下沒對千紅講,她妹妹愛搶她的東西,她第一次風塵仆仆狼狽回家後發現韓姓男人和段曼儀相親相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姓韓的男人是她大學同學,鼓勵她創作寫詩,給她高聲朗誦十四行詩。

段曼儀愛搶她的,好像肯德基和麥當勞總得紮堆湊在一起開店,她預定的男人八字兒還沒一撇,沒幾年就搞到自己手裏。段曼容當時心氣很高覺得妹妹太不厚道,但妹妹就愛搶她的男人這也沒辦法,垃圾都搶著要,這是秉性使然。

現在不說,怕千紅吃點兒陳年老醋,又覺得沒什麽可說的,各自都是各自的生活,別說和姓韓的了,就是姐妹之間也涇渭分明幾年不聯系,說出來徒增煩惱。

她回來這裏是第三次,第一次回來千辛萬苦,第二次回來眾叛親離,第三次回來就像觀看個什麽景點,擔任導游給千紅解說,四舍五入是帶媳婦回老家的儀式,千紅好這個。

聽見段曼儀因為韓姓男子吃癟,心裏生出覆仇的快意,但也沒什麽必要,她不是鄉下人,不喜好把一對姐妹像兩只鞋似的端起來對比,她和她妹妹沒什麽好比的,各是各的離經叛道。

她倆都生得比較早,還沒趕上計劃生育,兄弟姐妹牽扯不清,不像獨生子女沒什麽憂慮。

千紅抓著段老板的胳膊說走吧我們去別地兒看看,段老板用打麻將的手搓熱千紅的臉,把好手氣傳過去,千紅在景區買水中了兩個再來一瓶,樂得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八卦是非到段老板這裏就戛然而止,她不好傳閑話也不愛打聽家常,除非有利可圖攥在手裏,否則什麽消息到她這裏都穩穩壓在屁股底下沒有下文。千紅不一樣,千紅愛打聽,對段曼儀的事情耿耿於懷,回去也不知道是和秀芬還是和老張打聽,打聽出韓亮亮的親生父親原來還算段老板初戀。

她就像聽故事似的磕著瓜子兒從段老板嘴裏打聽初戀這件小事。

“算什麽初戀,就是……有點兒那個意思。”段老板繞不開千紅死纏爛打,模糊地回答了一下不能滿足千紅的心思。

“就像你跟褚石頭那樣。”段老板祭出大殺器堵住她的嘴,她想她和褚石頭算什麽初戀,頂多是差點結婚沒啥感情基礎,程白草還當寶貝似的寵著呢。

但死人在上,千紅不敢多嘴多舌,這件事才算過去。

從縣城出發時,千紅兩手空空連個圍巾也沒戴,回來的時候大包小包帶特產,點心絲巾日用品,裝了一個大行李箱。段老板不知道她買了點什麽,低頭一看發現她帶回一疊冥幣,封建迷信得可以。

“你大老遠扛著五毛一疊的紙錢走了幾百公裏?”

“這個不一樣,這個兩塊一疊。還有,這個,你看,美元!孫小婷還沒見過美元呢我想給她瞧瞧。”

千紅封建迷信的勁頭逐月遞增,但說她的時候她就說,快過年了……

這誰能反駁她。

千紅從孫小婷墳前回來收拾東西去廢品站,套上撿來的破皮靴還能保暖,就是兩只不一樣大,一只正好另一只寬松得要掉,她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掏出賬本算算一年賬目,在廢品站不到半年,收支還算平衡,掙錢不多,還得解決遺留問題,她該怎麽和老頭分錢。

自從她去廢品站,老頭解放雙手開始修電器,她負責扛出去賣,負責收拾廢品扛出去賣,老頭偶爾搭把手。她早上四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多才能回去,仗著年輕硬生生挺過,熬幹了眼,一進城就是幾千斤上下的廢品一個人扛完。

她能吃苦,但後來也感覺不太吃得消。歇了幾天下來,腰酸背痛開始發作,她回來又歇了一天才去廢品站重新上崗,默念要吃苦的心靈雞湯給自己打氣。

那時她還不知道縣城剛換了一片天地,周局心臟病發作去世,王霞對著報紙以淚洗面說周局兢兢業業愛崗敬業,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為人民服務。

千紅提提靴子邁進廢品站,蔡老頭正在塑料堆旁往外收揀瓶子,黑棗在墻邊咬一只球,呼呼發威,她進門的氣味把黑棗吸引過來,它一跌三步地撲過來蹭她褲腿,她哦哦地哄了兩聲,老頭回過頭:“你回來啦?”

“嗯,這幾天咋樣?”

“你不在我還能嘎嘣死了?來,我都裝了袋,今天拉去城裏,咱們準備收工哇。”蔡老頭喜氣洋洋的,給她迎面而來的笑臉。

千紅一陣頭暈,她沒笑,老頭背過身子去提鋁罐袋,她晃晃腦袋迎上前,把三輪車開出來,廢鐵六袋銅一袋,鋁兩袋,書紙十來袋……一車裝不下,千紅說那就先把書紙賣了吧,這幾天價錢高點,四毛三了。

她從車上拽下粗繩搭在車子兩側,等袋子堆高,她需要拋起繩子拉緊,兩邊打結捆好。它們躺在地上像兩條麻黑麻黑的蛇,千紅把它們踢到一邊,戴起手套扯著袋子兩角,像給它紮了兩個小揪,捆紮起來,一擰身,弓腰,扛在肩上,拋到車上——老頭站在上面接。

第一層堆得緊實,老頭騰挪著站高,張開雙臂接她。

她雙手一拽,扯起袋子墩實,紮口,細繩靈活地穿梭在指間,這是最後兩袋,老頭叉腰直喘粗氣:“年輕真好,腰不疼氣不喘。”

“嗯。”千紅沒說自己也會腰疼氣喘。

“你過年是回村還是在廠區?跟你父母過還是跟那個女人過?”

看來蔡老頭知道許多事,但他算是好人,沒有檢舉她。千紅還是心裏涼颼颼的,有種隨時要被揭破抓起來的恐懼,心事重重。

“還沒想好。”她捆了好幾次才紮了口,肩頭一沈扛起書紙袋,書是沈重的東西,她最初扛廢品時肩頭都磨出血了,後來就不會這麽脆弱了。

也不知道是心事還是真的體力不支,她頭暈目眩,扛著書紙有些眼花,擡了一下,怎麽也扔不到老頭手裏。

老頭說:“你慢點,別急,扛完這個歇一歇。”

“就剩一袋了——一口氣……不犯懶。”她自詡能吃苦,咬著牙硬是把書紙擡到老頭手邊。

“再高點再高點!”老頭半跪下來努力夠它,一手托住袋底,袋底不好使勁兒,另一手去夠紮口的細繩。但千紅不知道怎麽了,總是差點兒,他探身夠不著,千紅一個趔趄,大袋子往下跌去。

老頭眼疾手快,枯槁的雙手緊緊抓起,沒讓袋子直接砸到千紅頭頂,但千紅果然沒系好口,細繩盛不住袋子的重量,活結松開,老頭被細繩搓了滿手火辣辣的臟汙,它筆直掉下去——

砸倒了不知道發什麽楞的千紅。

“千紅呀!”老頭嚇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幾步下車,手腳從沒這麽靈活過。他看千紅趴在地上不動,嚇得去掐她人中,人倒是醒著,就是有點兒迷糊,哎呦了兩聲說疼。

“你讓砸傻了?”

“又沒砸到頭,說誰傻呢。”千紅還在和他辯駁,起身要繼續幹活。

老頭是不敢讓她再幹活,說她迷糊得有點兒過,三令五申地把她往外攆,看她太愛勞動沒辦法,親自帶著黑棗把她送回棋牌室。

老頭對她住哪兒和誰過日子這點兒小事門兒清,段老板今天沒出門,從窗戶望見老頭和黑棗在後,千紅在前,耷拉著腦袋好像犯人被押送刑場。

發燒了。

“我沒燒,我不生病,我身體好著呢。”千紅說。

段老板憂慮地望了她很長一段時間,似乎是勸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最終只好雙手搭在肩頭,垂著眼說:“你自己做主。”

老頭幫腔:“我看你病了就歇著吧,那些東西過了年再賣也不會長腿飛了,幸虧是你年輕,不然我這歲數老老實實給砸一下骨頭都得散了。”

等人走了,段老板默默倒了杯熱水放在千紅手中:“我認為你不應該再呆在廢品站了。”

千紅睜大眼,想不出別的出路,思來想去,想到自己謹慎地夢想了個什麽,細聲細氣地征詢意見:“那我過完年去市裏學縫紉去?可我來來去去就要半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行,飄來飄去沒個正經營生,到時候像褚石頭似的,困著沒辦法。”

“你就是想得太多。”

“什麽也不想也太不負責了。”

“我們餓不死的。”

這倒是句定心丸,千紅實在難受得厲害,可又不肯服軟躺下,也不知道是和誰做鬥爭,硬挺著不肯躺下,段老板翻出退燒藥,她握在手裏把塑料片捏得劈啪作響,兩條腿晃來晃去,最終背對段老板喝了藥睡下了,睡著還是一股不服輸的姿勢,硬邦邦的,誰摸也不肯松懈下來。

秀芬和段老板坐在床邊,男人來看望她,被段老板叮囑照顧千紅。

“我去吃飯,新來的局長脾氣不知道怎麽樣。”段老板挑揀大衣,新來的局長不認識,她穿衣保守。

“畢竟是外來人,好說。”

“也是。”

“她壓力太大了。”秀芬姐摸摸千紅的額頭,轉臉看段老板,沈下臉,“她就是掙一百萬也覺得不夠,有你杵著,你是這行這業走不開的人,這是命,別耽誤人家。”

“這幾天天氣冷。”她說。

“你認真啦?”秀芬姐的憂慮疊在臉上,他兩天沒刮的胡子泛出一片青。

“我不能認真嗎?”

“那我說句難聽的,她沒有收入,你只能賣自個兒養她。她也沒文化沒學歷,可能一輩子都是這樣,走不遠,你是聰明人,自己想。”秀芬姐輕聲細語。

床上的被子隱約動了一下,兩人都沈默了,但千紅似乎還在睡著,仿佛沒有聽見這番憂慮。

“各有各的過法。”段老板只好給這樣的回答。

等她回來,千紅燒得更厲害了,蜷成一團。

“我們去打個針吧。嗯?”段老板哄著她,從被子裏剝出個人來,女孩眼睛紅紅的,好像在哭。

“怎麽啦?”她像是哄小孩。

“沒事。”千紅低低地說,眼眶燒紅,乖乖爬起來。

每天四點起來,十一點多披著月色回來,她已經很努力很用心,從不偷懶,也想辦法發現問題。

可她或許始終是個不聰明的女孩,沒有辦法掙大錢,吃苦也是吃傻苦,沒有一技之長的結果就是這樣。

秀芬姐的話刺痛她,她只是被段老板養起來的小鳥,光靠她自己是沒有辦法的。

打針的時候她一聲不吭,段老板牽著她回去,一搖一晃地走路,像鴨子打擺。千紅踩在月光小道上,段老板的長發柔軟地垂在肩頭。

心裏的鐵鏟再一次發狠,剜下一大塊來,簌簌落落降下大雪,心裏呼嘯著。

“和我過日子是不是很辛苦?”

女人輕輕放開她的手,在路上停下,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仔細想了想:“戒煙是挺苦的。”

“我想讓你過好日子。”千紅不安地抓撓著褲縫,垂下眼,抱著膝蓋蹲下,“我太笨了,從鄉下來,也沒有,沒有聰明的頭腦,不太會賺錢,只會低頭幹活,不能……過好日子。”

“現在的日子不好麽?”

“我想找份正經工作。”

“誰跟你說賣廢品不正經了?”

段老板一心維護的是千紅自己的決定,但千紅總是不懼革自己的命,仿佛她發燒是因為心裏的熊熊烈火,撐著發酸的膝蓋起身,走近兩步,跌足踉蹌,揉揉雙眼。

“不過還是休息吧,不要去廢品站了,你累壞了。”

“我不累。”千紅反覆搓臉使神志清醒一些,一把攥住段老板胳膊,無限逼近,眼神灼灼燒著自己,把段老板的臉深深刻在眼底,吐出幾個字:“我要去市裏。”

“學縫紉嗎?”

“嗯。”千紅鼓起勇氣,終於站直了,這個決定讓她重新出發,整個人煥然一新,連帶存折也得清掉大半——隨之而來諸多代價仿佛都不值一提,因為發燒糊塗,段老板擔憂地用手背碰她額頭。

“你要等我。”

與其說是期盼不如說是命令,千紅理直氣壯地要求段老板守在縣城等她一年,抖擻精神跌足兩步,抓著女人的胳膊往前走,心裏那團火冒出蒸汽,催著千紅這列小火車不斷前進。

但小火車開出去沒幾百米就腳下打滑摔倒了,如果不是段老板扶著她,或許第二天頭版頭條就要說她是賣火柴的小姑娘,懷著幻想凍死在冬天的冷風中。

“反省。”段老板熱了牛奶捂在手裏。

“我不愛惜身體,發燒還四處溜達。”千紅誠實回答,段老板才把牛奶放到她手裏。

“過完年再走,這幾天不許幹活了,好好休息。”

“你不在,那我好好收拾家。”千紅乖乖地給自己安排任務,她一閑下來渾身不舒服。

“量力而為。”

“你不要想我。”

千紅悶著頭,她覺得難為情,可不說又憋不住。拉高被子只露出一雙眼,段老板笑笑:“好好學習。”

“我會的。”

“寫信回來。”

“我還沒走呢。”千紅忍不住出聲提醒。

段老板恍然回神,拉拉被角,傾身躺在另一邊:“我開始想你了。”

千紅害羞地背對她,用被子捂緊臉。

“你這人,等我走了,你要說什麽甜言蜜語?到時候說不定看上哪個小姑娘比我好看,你就把我忘了呢,”她嘴硬地拉回場子,強詞奪理地給自己編排故事,嚴肅了沒五秒鐘,段老板撓她,她破了功,忍著笑回頭,“還鬧我,你心虛了不是?”

段老板只是枕著胳膊笑她,她只好絮絮叨叨地說明天把酸菜撈出來包餃子,對子還沒買,燈籠也不知道要不要掛,年貨還沒置辦,段老板那麽愛吃零食一定會買一大兜。

說了一大堆,蓋不掉那句小聲的情話。

她絮絮叨叨嘴巴不停,段老板掀起被子蓋起她倆,準確地捉到她喋喋不休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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