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解

關燈
和解

正是淩晨四點,千紅搓著發沈的雙眼起身洗漱,樓下的門開了。

錯愕一下,起身時腰酸背痛,枯坐一晚讓雙腿發沈,跌足兩步,扶著門下樓,在樓梯躲藏著看,段老板解開大衣掛起,瞥一眼麻將桌。

麻將桌上是撕下來的棉門簾和捏扁的啤酒罐,原樣擺放,段老板摘下手套丟在一旁,弓腰幹嘔,手扶麻將桌脊背彎曲,發絲散亂,隨意捋了捋鬢角起身,也不知道怎麽,眼尖地看見黑暗裏蕭索站著的千紅。

也只是看了一眼,眼神清清淡淡的,低頭進了廁所。

千紅小跳下樓,一只手伸進門縫,段老板鎖門未成:“我上個廁所,一會兒就走。”

“你餓不餓?我給你做早飯。”千紅說,趁勢擠進半個膀子,推開門,整個人也進來,段老板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啦澆在右手上,段老板收回左手,低頭洗手,抓過牙杯一股腦地把牙刷牙膏潑在臺子上,接了一捧冷水漱口,咕嚕嚕吐掉。

“段曼容,你故意說的那些話我可以當沒有聽見。”千紅反鎖了門,段老板目不斜視倒空漱口杯,撈出牙刷刷牙,對著鏡子冷冷地打量她,對她的寬宏大量不屑一顧。

刷牙用了不到一分鐘,段老板吐掉牙膏沫,把牙刷隨意地扔下。咕嚕咕嚕繼續吞水漱口,擰水沖洗雙手,用掌心接了一捧水拍在額上,兩手掬起冷水。千紅冷不丁地被潑了一臉。

“出去。”

段老板厲聲逼她。

千紅擅長寬恕,以至於她受欺負太久,別人忘記她更擅長胡攪蠻纏。段老板捧水潑她簡直像在調情,她討厭一切被段老板攥在手裏,自己只是被動地被選擇,被聽話,被愛,被包容,然後被甩——倒是想明白一件事,段老板問她為什麽進城,她思考一夜,知道自己進城絕不是為了陷入被動。

和段老板在一起她心裏很充實,她很難說清楚情啊愛啊的區別,但心裏滿滿當當的感覺簡直是她心裏的浮標,浮起時幸福,下沈時迷惘。她抓住這種感覺,她討厭段老板撒謊。

段老板今天晚上說的每個字,她都不信。

段老板就是一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瘋女人,又仗著聰明總是讓別人聽她的話,又憑著比她年紀大那麽幾歲,用人生經驗壓得她忘了思考自己,她年輕,她沒有文化,總是聽段老板的——該死的,天真好了,幼稚好了,她錢千紅天真幼稚不也走過來了麽?

又一捧水潑過來了,段老板並不打算對她動武,但她打算。

她捏住一只手捂在唇邊,沾濕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唇瓣。段老板瞇眼鎖眉,千紅親親她掌心,反手銬住毫無防備的女人,交疊雙手,把人拽出洗手間。

“錢千紅!”

“段曼容!”千紅頂撞段老板,氣勢旗鼓相當。她早有準備,段老板比平時虛弱,被她壓在麻將桌上掙紮,竭力回身卻動彈不得。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把我捆在這張桌子上,我睡了一晚上。”千紅壓低身子,段老板幾乎喘不上氣:“松……開!”

“是你招惹我的!是你追著我跑的!是你先說你想和我過日子的!是你先說你愛我的!你還說楊主管!那種爛人都敢要我你怎麽不敢?你怎麽有臉說他!我都不怕你怎麽怕了?還是怕連累我?還是怕我礙事?周局晚上找你幹什麽?你又用你自個兒換我自由了?我不自由,你一天不自由我也一天不自由——”

“錢千紅……”段老板有氣無力,被她壓得出氣多進氣少,雙手冰冷被扣在桌面。

千紅知道自己沒有出息,她心裏起草滿篇言辭激烈的檄文討伐段老板的惡行,脫口而出的不過百分之二三,她真恨自己文化不夠說不出有力的駁斥,也不知道是氣還是恨,她以前沒有這麽愛哭。

喜歡段曼容這件事讓她變得嬌氣,這倒是沒說錯。

“我現在有三件事問你,請你念在我和你滾過一張床的份上誠實回答我。”

“和我滾一張床的人太多了。”段老板擰腰回頭,被她死死攔下。

“閉嘴,聽我說。第一件,把我甩開之後你打算幹什麽?”

段老板放棄抵抗,枕在桌上喘粗氣,吃吃地笑,並不回答。

“第二件,我要做什麽,我能不能配合你做?你這件事做完後我還能不能見到你?”

“這句話已經三個問題了。”

“不許插嘴,第三件,我願意暫且受辱,逢場作戲,被你輕看,受人嘲笑,我也不怕吃苦受累,忍饑挨餓。我進城來很少有主動做過什麽事,好像命裏註定,推著我往前……所以我一直沒想明白我為什麽進城,進城也是煩心事,掙了錢很快就沒有了,交了朋友很快也沒有了,有了工作也很快沒有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廢品站的工作,幹菜婆婆不走,我壓根兒想不到這碼事……可你是我選的,沒人逼我,我就決定離經叛道,還犯了法的想跟你過日子,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兩件事就是進城,還有……你。”

段老板垂眼吐氣:“你才十九歲……一輩子的事——”

“不要打岔段曼容同志!我的問題是,這段時間和我過日子你後悔嗎?”

沈默。

“我很後悔。”

千紅松開她。

“那前兩個問題呢?”

“第一,我不告訴你,第二……”段老板劇烈地咳嗽起來,喘勻了氣才扶著心口繼續,“那時候你不會再想見我。你當然可以配合我,照顧好周小東,讓你父母遇見他。”

抖開棉門簾,千紅重新掛上,將棋牌室遮在一片黑暗裏。

“我做什麽你都要走嗎?你一點兒也不信我?”

又是沈默。

段老板點起一支煙,打火機的聲音清脆悅耳,火苗幽幽攏在段老板眼前,女人垂下冷淡的雙眼,最終還是松口:“你再信我一次。等我幫你扔開這件事,如果你還肯,無論遇到什麽事,我都願意跟你一起商量。”

千紅並不信她,她認為段老板在哄小孩。

段老板擡手脫掉手腕上的珍珠手鏈:“我有很多條珍珠手鏈,這個只有一顆不太好的珍珠,是我來這兒第一件自己的首飾,如果到時候你肯接納我,就戴著它,我見到你,以前答應的所有事情都算數。如果不肯,請給我留一點顏面,扔了它。”

“你到底要幹什麽?這是什麽信物?我為什麽不能天天看著你……”

“我要去市裏了,周局答應帶我去市裏開會。最多五天,你就會看到結果。”

千紅認為五天可以等,她屈就段老板無可言說的心事,接過手鏈麻利地戴在手腕上直白地袒露她的心意。段老板只是緩緩吐出一個煙圈,抖落煙灰,撇在地上踩滅了,千紅被她看得原形畢露,幾乎又要發火,背過身子。

“我想看看你,”段老板說,“轉過來。”

這難道是和好的標志?千紅回身,段老板抱胸站定,因為總比她高,眼神始終耷拉著,仿佛俯視一般。千紅猶如一株含羞草,被看久了抱著自己很難為情,可段老板看著她,她昂首挺胸,怕露了怯,平白折去自己今晚的勇敢表現。

段老板按手示意她原地不動,隨即上樓,望了一眼,關了門,停在兩級樓梯上站定,靠著墻神情莊重。

此刻,千紅只是被觀看,她感到自己大腦空白,而段老板正被無盡的思索纏繞,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要看就好好看,她非得做點更勇敢的事不可。

她擰掉領口兩枚扣子脫去毛衣扔在桌上,呼出一口氣,段老板站直,欲言又止。

她撕掉毛衣裏面的背心,因為它太緊身,脫下來時很費力氣,她有些發火,撕下它的時候冷風給她一個激靈,後背幾乎要起雞皮疙瘩。

背心隨手撇在地上,反手在背,解開內衣扣子,胡亂地扔下,解開腰帶,蹬掉長褲,剝去厚實臃腫的棉褲,現在她只剩一條內褲和一雙棉襪,還有手腕上的珍珠手鏈。

現在,她確信段老板現在腦海當中只在想她了,讓那些胡思亂想見鬼去吧。

“多看看我!我身材很好的!”她忍著羞意大聲宣告,叉腰站定,又感覺這動作過於潑辣大膽,絞盡腦汁也沒換出個新動作來,最終還是沒忍住鄉下人的害羞,抱胸背過身去,“你看完沒有?”

“我該走了。”段老板撿起她的毛衣遞過去,千紅渾然惱怒,扔開毛衣,抓過女人的手抵在胸口,簡直不信她的誘惑就這樣拙劣無效,段老板甚至連眼都沒擡。

她是沒有段老板那樣媚,可她好說歹說有一對好看的大胸,為什麽她存心勾引人就像要與人打架一樣,毫無美感可言。

咬緊牙關,她頹然承認自己長得不好看,松開,矮身抓起毛衣:“你走吧。”

女人摘下大衣,千紅仍舊不肯放棄,撲在她身上,段老板眼皮輕擡,重新落下,扶著她不至於跌倒,大衣已經套在身上,千紅胡攪蠻纏起來,拽她袖子:“你不許走——不許走——”

“我得走了,話我已經說完了。我們沒有事了。”

千紅幾乎發火,但女人默默撫過她的手腕,珍珠垂在那裏,提醒她有一個不知道算不算數的約定。

除了情緒間歇性失控之外,段老板仿佛完美無缺,只是輕輕撫過,就撫平心中一切能或不能表達的怨氣。千紅垂頭思索,最終接受協定,段老板離去時,離周小東起床還差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之內,段老板重新回到周局床畔,男人還未醒來,段老板脫掉衣服補了個妝躺回床上,假裝自己沒有離開過。

當女秘書聽說王霞居然窩囊得連市裏的飯局也不去時,認為是她的機會來了。然而她滿臉微笑打開周局的門時,段老板撐起半個身子躺在周局床上卷煙,仿佛看一個外來者一樣詫異地擡眉,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早上好。”

“恭喜你啊。”女秘書咬牙切齒,“你打算上位了?”

“比你早你嫉妒了?真對不起,誰讓我比你聰明那麽……一丟丟。”段老板比劃了一個很大的距離。

女秘書冷笑:“一個雞還想飛起來。”

“笑吧,我不介意。”段老板換了一支煙卷,“他會把我引薦給他上頭的那幾位。”

保護傘上還有一層保護傘,就像段老板需要定期獻媚討好劉老太太和周局等人一樣,周局也需要不定期去奴顏婢膝一陣子。人後跪得下,人前就站得起來,段老板的理論早有周局的現實依據。

“你就得意吧。”女秘書扔下一屋似是而非的詛咒,摔門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