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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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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

從廠區的大道開出去,三輪車上千紅咬著線手套戴緊,虛攏額角散亂的發絲,冷風變本加厲,吹得耳朵發紅發疼,耳垂插著兩根茶梗子被風吹得愈發紅暗。拉提進城學乖,並不亂跑,像一團潔白的雲浮在色彩斑斕的雜料上,殘損的耳朵一搭一搭,沒過多久翹起來,站直了看被凍結的河面。

河面一層一層堆起色彩臟汙的冰,流下一團又一團,堆得很高,凝著些黃白綠的色塊,凍住了垃圾,戴著解放帽的老頭用長鉤撥開河面的冰疙瘩,用錘子敲開,剖出裏頭幾個塑料瓶,幾張書紙。

三輪車遠去,拉提重新臥下。

其實千紅害怕拉提咬人,但上回有幾個二流子來騷擾她,也不嫌她一身臟。她提鉤打人也攆不走他們,就像吃飯時總有蒼蠅企圖分一杯羹。

第二天她帶上了拉提,拉提不知道幾代往上的祖宗是正統軍犬,到它這代遺傳出高高大大的基因,乍一看頗能唬人,而且悶聲不響,一個二流子過來,它咬得他褲子都破了,哭著喊著就跑,連石頭也來不及撿。

之後拉提就是廢品站副站長禦用保安隊長,說來也怪,拉提太聰明了,到了城裏就乖得像寵物狗,誰摸也不生氣,就是容易撒歡跑跳,得等千紅大喊一聲:“拉提—— 我們回家呀——”它就從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裏鉆出來,搖著尾巴跳上車,像個頑劣的小孩。

三後生讓人給千紅送來的雜料過秤,幾次下來他已經很相信千紅很有幹菜婆婆的姿態,對垃圾也要幹凈體面。用計算器算出這回給二千一,他說:“這幾天看見你上新聞了。”

“都是瞎話,不要信。”千紅把錢翻轉來數。

當時人給人一摞錢都要點清,從一面點完要轉一頭數,怕有幾張疊起來,一張給數成兩張。還債的人常用這伎倆,要債的不好意思,看著還債的人點完也沒再細數,回去一看少兩張,只以為是自己丟了,吃下悶虧。

倒不是不信三後生,只是打呂記者不聲不響地走,她心裏就提起一股警惕,用周曉東的話說,滿心懷疑主義,除了她親弟弟和親生父母,她誰也不能踏實地信到底。

就連一起過日子的段老板,她也藏著一點兒懷疑,她信段老板愛她,但不確保沒什麽善意的謊言。比如在呂記者的事情上,大家揣著明白裝糊塗,段老板不想她失望——說起來,段老板比她更怕打碎公道二字的幻夢。

千紅並不害怕,她永遠相信公道,並不以呂記者為轉移。

三後生說:“你現在成了名,有了名氣就可以發財。”

“比如?”

“你看報紙上寫,最美拾荒女,我看你也不差,不如去當個電影明星什麽的。”

好了,話到這會兒就成了玩笑,千紅笑笑,認真想想自己的名氣能帶來什麽?名氣還不如一個屁,名氣無色無味也感覺不出,除了在報紙上看見自己這張面孔能拿回去光宗耀祖,她真想不出能把名氣變成錢的辦法。

而且這名氣是周局蓄謀給吹出來的,她不屑於使用這份名氣。

三後生像禪師,特別愛提點她,他去一中收廢品,坐在四輪車上進校園。千紅在副駕駛,用這特別的方式進了夢想中的一中還有點兒新奇。一中多書紙,到畢業季時一天就可有五六千入賬,三天下來夠村裏人一年奮鬥。

他給千紅介紹,下車走到教學樓前,立著一個大牌子,上面一個西裝男子抱胸的照片,介紹著名企業家許德升返校演講。

“你認識他嗎?其實這人根本也沒什麽本事,也就是服裝廠廠長,算什麽著名企業家。但你看,人家很會給自己立牌子,著名企業家,回來糊弄學生,講講成功,講講別的,再出本書,不是出書熱麽?你也出書,到時候就是文化人。掙錢的本質就是坑蒙拐騙渾水摸魚。”

千紅自認離文化人還有十萬八千裏,搖搖頭。

“聽聽他說點兒什麽,肯定沒什麽文化。”

三後生慫恿千紅,順著枯枝小道走過去,禮堂後門半掩,裏頭果然正是在演講,鼓掌聲不斷。

“外套脫了給我,這個厚,剛拾了半本單詞冊,你拿上,假裝學生進去。”三後生把千紅推進去。

她不是學生很多年,進了高大恢弘的禮堂一陣發楞。幾個學生溜出來上廁所,一個穿西裝的的在角落偷偷抽煙。兩列塑料花擺得整齊,紅毯鋪出一道上樓的小路,她在臺階前站定,恍惚間以為自己真是考上了高中奔赴禮堂——

摸過精致冰冷的欄桿,觸手可及的夢想凝在欄桿上,冰涼入骨,她擡臉望,兩個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女孩捧著單詞冊出來,似乎是覺得演講無聊,神情疲憊且倦懶,但仍舊低頭刷刷背單詞,兩人面對面低頭。

千紅從她們身後走過,謹慎地,小心翼翼地找到空座。

抽煙的中年人看見她,低聲斥責:“出去上廁所還脫校服!人家演講你走來走去幹什麽!”

也只是斥責了一聲,她被老師訓斥的記憶太遙遠,有點兒茫然地點點頭,擡起眼,禮堂的舞臺上掛著刺眼的大橫幅:歡迎著名企業家許德升與我校學生親切交流

許德升握著話筒,身上筆挺的西裝。據旁邊的學生低語,一中校服就是這家服裝廠趕制,也不知道有點兒什麽門路,校服質量很差。

許德升說自己的成功主要是時勢造英雄,自己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千紅用聽禪的虔誠聽完許德升演講,學生們都沒什麽動靜。

“高考改變命運,你們老師肯定這麽說,但我看,命就是命,有人生來就是掙大錢,有人生來就是做學問,我生來就該開服裝廠,服務各位,哈哈,開個玩笑。校長呢,是我的老同學,他知道很多我的事情,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和我學生時代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她悄無聲息地鉆出去,跳上四輪車,把許德升的自吹自擂從腦子裏倒出去,三後生問她成果如何。

“我不喜歡他。”

“你說,為什麽世界上那麽多人,都差不多沒文化,也有好人也有壞人,為什麽有的人掙錢有人不掙?你說就是個傻子來一中撿走這堆書都能掙好幾千,為什麽是我來收?”

三後生有心提點千紅,因為千紅一臉祖國的好青年的乖順模樣,容易教導,讓他忍不住顯擺。沒等千紅回答,他自己補上:“全看門路。你要有門路,說動校長,說動門衛放你進來,你就能搶走我在一中的發財路子,一次好幾千,這可不是小數目。”

門路,後臺,背景,靠山。聽起來不是好詞,千紅皺眉沈思,還是點點頭說她知道了。

廢品站需要什麽門路?她冥思苦想,無非是人肯賣給她,她再賣得貴些,上上下下除了三後生就是那些撿廢品的中老年人,不需要什麽門路。

她又去縣城廢品站看了一圈,大冬天沒什麽蒼蠅,但仍然臭氣熏天。她皺著眉,三後生指了指:“我這幾天正在往上頭打通關系,看我直接給承包了這裏,到時候整個縣城的垃圾大多數都到我這兒了。”

“要花多少?”

後生給她比出一個巴掌。

“五千?”

“五萬。打通關系就這麽多,還得看具體承包是多少錢一年,簽個什麽合同,都得考量。你那個廢品站太小,等有機會了帶你看看市裏的大件垃圾處理場,漫山遍野——”

三後生給她勾勒一個未來,好像海市蜃樓,千紅心裏沒有太多夢想,只是點頭,回三後生處帶走拉提,開著三輪車又繞過博物館,已經搭起了幾張網,原址重蓋。

她足夠眼尖,看見周局在那裏接受采訪,表明博物館的重建是一件為民謀福利的大事,縣裏一定勒緊褲腰帶做好本職工作,積極發揮……

回去時,解放帽老頭又蹬不上坡,下車氣喘籲籲地踢車一腳。車和他一樣老了,千紅下車推了一把,他就發了火,扔下車不管,甩著膀子離開了。

千紅平白無故地被人甩臉子,一而再再而三,她也很茫然。車上只有些紙片和塑料瓶,戴上手套拿下廢品,拿下自己車上的一桿秤量定價格心算了一會兒,加了兩塊錢湊整十塊錢。把東西搬上車,再將三輪車搬上,回廢品站後將老頭的小三輪蹬到老頭家,她的筆記本上還記著地址。

她進這道門不是一次兩次,提著煙酒進門就會被打出來,紅星二鍋頭都喚不醒老頭的一點慈愛。

一道院門用鐵網攔開,門閂是一條鐵鉤。老頭利索整齊,她開了門把車騎進去,十塊錢用石頭壓在座上,敲敲玻璃,老頭扶著腰在炕上,看見她就吹胡子瞪眼,她指指車座,馬不停蹄地離開。

脾氣又倔又臭的老頭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她見多了也不生氣。拍去身上的灰塵脫掉外衣,奔回家裏掛起,換了衣服泡在水裏,拿出豬肉解凍,泡了木耳放在一邊,和面餳著倒扣在盆裏。

洗了衣服晾出去,天氣並不太熱,雙手凍得通紅,等她開始包餃子的時候,衣服已經給凍成冰疙瘩了。

數出一百個,都凍了起來。扯了一點豆芽涼拌,她想了想,暫且允許段老板喝一點點酒。

如果阿棉不說,她不知道這是段老板的生日,那個女人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只是夜裏冷不丁地問她家裏,牛啊豬啊莊稼啊,小學中學又怎樣了。她回來的路上去按摩店收了酒瓶子,阿棉跟她說老板生日你打算怎麽給過?

村裏的孩子都像野草一樣,被風吹了一茬一茬就長了這麽大,千紅除了她媽給她過滿月之外也就過了一個十九歲的生日。她對生日的概念模糊不清,回來後決定吃頓好的,費勁包了餃子,越看越單薄,自己舍命陪君子,倒了一點酒抿一口,起身翻騰出她的畫冊翻看,冰箱裏的菜還能做點兒什麽吃。

外頭起了風,天色暗淡。千紅用收音機放磁帶聽英語單詞,捧著錢千裏的英語書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後來實在困了,給自己織起了帽子。

現在的日子就像冬天的熱炕頭,她很滿足,知道更進一步的事無法強求。她是目光短淺的鳥,飛不到段老板要她飛到地方。

段老板要她去市裏的縫紉班,但那是劉老太太介紹。劉老太太牽扯到周局,她獨自去市裏,廢品站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段老板一個人在縣城,吸煙酗酒沒人管,錢千裏還沒松口去學烹飪。

靠在床邊往下看,人總是不回來。

時鐘走到夜裏十二點,生日已過了。

她下樓披起幹凈的外套,冷風比刀子割人更疼。裹緊衣服站在街口等人,女人姍姍來遲,看見她在燈下枯站,眼睛亮了亮,轉瞬暗下:“怎麽不去睡?”

“昨天你生日。我包了餃子,你嘗一點吧。”千紅捂緊外套跺著腳一路小跑回家。

“我……生日嗎……?”

似乎已經不太記得了。推門踢掉高跟鞋,渾身冰冷就是冬天穿裙子不穿棉褲的下場。雙腳尋覓拖鞋蹬上,解下圍巾掛起,外套上帶著厚厚的冷風,使拍打它的手心也發冷。

和幾個黑勢力的老大打了八圈麻將,有贏有輸,上樓時才感覺樓上溫暖,千紅亮著燈煮餃子,黃豆芽被醋泡久略微發酸,她捏著筷子坐在桌邊,熱氣倏地蒸上來,蒙了眼。

“我煮了個硬幣包在餃子裏了,”千紅落座,推過一碗餃子。

身上變熱,她吃了很多。

千紅像是和人比拼,自己用筷子迅速地鉗開每個餃子看看裏頭有沒有硬幣,她密切關註對手動向,段老板吃得慢條斯理,看不出吃沒吃出來。

突然,段老板停止咀嚼,嘴裏含著什麽東西似的。千紅全神貫註地看著她,暗道這硬幣是給她吃到了。

“給我看看!”千紅要沾點喜氣。

段老板仍舊含蓄地抿著嘴,咕嘟一口咽了下去。

千紅啊了一聲,驚慌地撲到她眼前:“你怎麽咽下去啦!那是個鋼镚兒你——你別噎死了!吐出來!”

這人有前科,上次就要吞金自盡,怎麽?肚子裏是最好的保險櫃嗎?她急著撬人的嘴巴,自己的嘴巴卻一疼,段老板用筷子夾她的嘴唇:“笨。”

“你沒吃到?”千紅捂著嘴後退。

“沒有。”段老板終於露出狡黠的笑意,她演戲成功,千紅的反應簡直是和她彩排過似的,每一個舉動都在預想之內。

“你這個人!你,你不許吃了!”千紅氣得沒收女人的碗,但碗裏空空,段老板已經吃完了。

空空的碗底真是罕見,她轉臉就忘了自己的話,沒好氣地推段老板肩膀:“再給你撈幾個。”

她愈發像她媽,一邊看千裏不吃飯罵他這輩子都別吃了,一邊把碗裏的菜壓得瓷實生怕給孩子餓著。

一百個餃子太多,千紅提了一點分送好友。

阿棉被鋼镚崩得牙齦出血,氣得罵:“王八蛋的錢千紅謀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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