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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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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

日落之後,天給扣了個黑漆桶,黑壓壓不見光,路燈有好有壞全憑運氣,因此走路深一腳淺一腳,千紅用胳膊肘有意無意地碰碰段老板,段老板走在她旁邊,心事浮在臉上,右臂扶著左手。

小姐們得病就意味著離開,按摩店的小姐空了幾個,需要招人。幹這行的女孩永遠不少,散戶也很多,你不知道哪個小發廊裏藏著略有規模的生意,也不知道哪家麻將館後就鋪著一張不知道多少人戰鬥過的床。

或許早上和你擦肩而過的買菜女人,屁股方眼睛小,皮膚又黑又黃連印度人也比不上,晚上她能嬌媚地喊出一百八十種花樣讓男人嘆為觀止。

但按摩店的女孩都略有姿色,有三分高貴,往常是從酒店招來,或者正經招聘來掃地最後轉業升職。阿棉說按摩店第二天停業,讓小姑娘們再去檢查一遍,順帶貼出招聘gg。

段老板撕了下來,嘩啦一聲,阿棉的臉色沈下來:“你以為看不見我們就不做這營生嗎?你藏起來千紅就忘了你是個雞頭了?”字字句句戳人心窩,阿棉拿過海報重新張貼,千紅目睹兩人舉動,但她沒勇氣撕下來。

阿棉說,不招人就掙不來錢,沒有錢怎麽處處打點四面八方,不打點四面八方這個店就開不起來,索性不開店好了,你自己破產我管不著,可咱們這些人賣慣了,誰能出來幹點兒別的?沒有一技之長只能找個男人嫁了,或許也並不壞,但你可別忘了當初洗腳城趕出去的女孩們最後不還是自己去賣?賣多了的女孩是一片被摸盡的熟肉,再怎麽烹調都是一股子臭油味。

段老板並未說什麽,只是披起外衣走了,千紅跟在她後頭,阿棉靠著門眼神低垂。

千紅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她無權置喙,進城之後她學會的最大的事情是不該說的不說。段老板並不需要她指指點點說那你吃點苦啊賺點幹凈錢啊,那樣太傲慢,況且人人境遇不同,以己度人實在狹隘。

還有那些養成習慣的女孩,買衣服買首飾,盡情地消費自己的青春。當然也是值得的,漂亮的女孩在工廠流水線上也只是一團很快就會枯朽的花朵,被數不盡的這個主管那個主管擰幹汁水迅速枯萎。千紅不恰當地追想故人,張小妹像一朵細弱的花盛放在暗處,早早地被搓磨盡了。

說不上誰比誰高貴。只是她望望段老板,瞥左手的傷處,感到一陣煩躁的痛楚。

很快就到了,她接過鑰匙開門,拉開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棋牌室已經很久沒人進來打牌了。

段老板慢慢上樓,千紅目送她。她媽媽還在廢品站,她必須先回去。

她的感情藏在她媽媽不知道的陰暗角落,就像千紅媽洗了內褲總是藏到家裏晾幹,太陽底下只剩千紅爸和錢千裏的褲衩隨風飄揚,好像被人看見了女人的褲衩就有辱門風。

報紙上千紅的臉被千紅媽摸得發亮,等待千紅回來的時間裏她和周曉東相談甚歡,周曉東暗中表達了他很喜歡錢千紅,樂得千紅媽早早地把他看成自己的女婿,說起千紅小學時和男生打架把人打哭的事情。

笑聲比燈光都要顯著,充滿整間屋子,千紅在窗外聽著,蔡老頭在炕上咳嗽著意思是他要睡了。

“千紅咋還不回來?”

“或許是住電視臺給提供的酒店了,明天可能還有活動。”周曉東說。

“唉那我也不知道住哪兒,我兒子這會兒還上班,我不好意思打攪,回村也沒班車。曉東啊,你給嬸子找個招待所,我先湊合一晚上。”

千紅張了張口,也確實意識到自己沒地方可接待她媽媽,閃身躲在陰影處,看見周曉東帶著她媽媽出了門,上車,她不敢尾隨,想了想,廠區也沒什麽招待所,可住人的地方就是那片旅館。

等了一陣,她東躲西藏地到旅館一條街,藏在陰影裏坐著。等了一陣,她媽媽正從“平價旅館”出來,罵罵咧咧:

他媽的跟我要十五塊,搶哇,搶他姥姥的。

一閃身進了旅館。

千紅神情覆雜,前臺小妹看見一個老女人進來也頗為詫異,但還是給她安排了入住。

目送媽媽上樓很久沒下來,千紅走近打聽,小妹說:“段老板不在。”

“我知道她不在,剛剛那個女人……那個,你收她多少錢?”

“十二,押金二十。”小妹沒有多收。

千紅摸出零錢,遞給她五塊:“你可不可以退給她五塊,就跟她說這裏很便宜,看見她村裏出來不容易,一晚上七塊就好了,老板是個好人。”

雖然要求奇怪,但千紅誠懇,段老板很照顧她,小妹答應了,拿著錢上樓,千紅立即退出旅館,沿來時的路回去,上樓,段老板開著燈在床上算著什麽,鉛筆沙沙響。

千紅帶著涼意進門,段老板略擡眼,又低頭,口中聲音細碎,千紅脫掉外衣探頭過去,沒看懂,拉開被子鉆進去。

女人放下紙筆:“你在旁邊我算不好。”

“我沒出聲打擾你。”

“我會耍流氓的。”

千紅鉆出去了,為了省事從書架上跳過去,得虧她身體有力又輕盈,書架只是晃了晃,葉影搖曳,段老板重新拿起筆,喃喃自語,最終無聲變成心算。鉛筆尖折斷一聲脆響,放下紙筆,女人長籲一口氣,側躺蓋被,正對千紅。千紅在《百年孤獨》和《霍亂時期的愛情》中間的縫裏看見段老板睜著眼看她,兩人都不睡覺,對望間暧昧浮沈,千紅心裏很滿足。

“說說你念書的時候。”段老板說。

黑夜裏,千紅回憶自己讀書的時光,無非是學習,考試,打男生,被男生打,做飯,跟著下地,回家吃飯。想想並沒有有趣的事情,千紅幹巴巴地敘述唯一一次運動會,千紅是短跑第一名,可那天下了雨,她沖到終點的時候打了滑,一頭摔在泥地裏弄臟了新褲子,回去被媽媽罵了一頓。

“你念書的時候呢?”

“我有一個妹妹。”段老板笑了笑,“她很優秀,很有才幹,鋼琴彈得很好,學習也很好。學校的學生組織也是她組建起來,還會編舞,閃閃的紅星獻給黨,得了獎,很擅長演講。她還帶著幾個同學一起組織武裝械鬥,別人都拿著鍋鏟和盆,只有她拿著紅纓槍,威風凜凜的。”

“我又沒有問她,你呢?”千紅枕著胳膊趴下,湊過耳朵好挺清楚些。

“我啊,我跟在她後面,灰撲撲的,給她洗襪子,替她拿武器。”

千紅覺得跟班式的段老板有點兒難以想象。她心底段老板就該走在人群中像明星一樣萬眾矚目,有派頭有跟班,夾起煙就像吹起號,召來一群人為她點煙。

不說話,段老板笑笑:“你念書的時候沒有喜歡的人嗎?”

“他們打不過我。”千紅悶悶地說,感覺不出什麽男同學的喜歡,突然提起,好像有,好像也沒有,模模糊糊,腦子一片霧氣。她得從霧中抓出個男孩,可抓來抓去面目模糊。

段老板不再說什麽,只是低聲地笑,笑了一會兒也趴在床上,歪過頭看看她:“我也打不過你。”

“我又不打你。”千紅悶悶地埋臉枕頭中,段老板的笑傳過書架拂到耳邊,千紅想起自己一花瓶砸倒人的事,那時沖動,現在或許做不出這麽有骨氣的事。

她敏銳地感受到段老板的眼神逡巡在自己身上,像絲線纏繞,絲絲縷縷,密不透風。被註視就像被撫摸,千紅舒展身體像貓一樣慵懶,吃吃地笑,享受著這種安穩的狀態。

突然有人敲了樓下的門。砰砰砰三聲,傳出個男人的聲音:“千紅——”

呂記者?

千紅披著衣服跳下床,段老板皺起眉頭:“誰?”

“北京來的記者。”千紅躡手躡腳地下樓開門。

呂記者進門就帶進一股寒風,搓著手和臉說:“我跟你弟弟打聽了一下,你住對面,敲你門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你住這邊了,這麽晚了打攪你不好意思。”

“我弟弟?”

門外應聲出現一張冷冷的面孔,錢千裏抱胸站在外頭,似乎踏進這裏一步都顯得腌臢。他用一種介於驚訝和疑惑之間的表情往裏張望,像太陽照在磚縫裏,千紅這種見不得光的蟲子立即扭過頭,從暖壺倒出一杯熱水。

段老板從樓梯上下來,披著毛毯穿著睡衣,錢千裏不知道作何表情,本該從驚訝到疑惑到憤怒再甩臉而去,一看見段老板,掐頭去尾地憤怒起來:“你還是來找她了,我要告訴媽。”

千紅也愕然回頭,呂記者捧著水杯笑笑:“這麽晚了別打攪老人家,小夥子進來坐會兒,咱們把正事幹了。”

正事就是對千紅捐款的這件事深度挖掘,縣城如何搞面子工程如何作假的種種細節。

“其實各地都面子工程,這件事不夠大,我想了好幾天,還得壓下來,我們要由表及裏層層深入,這件事絕對不是那麽簡單。”

呂記者好像蝸牛伸出觸角探知世界,進門就當段老板不存在,哪怕她給他倒了杯熱牛奶並遞來兩根筆,他也目不斜視好像只能看見千紅似的。

錢千裏打定主意不進門,隔著玻璃在外頭站著,好像個僵屍守在門口等著吃人。千紅不能對錢千裏無動於衷,眼神時不時往那頭斜,段老板走在門口,拉開門,錢千裏呸一聲:“不要臉。”

“關你什麽事。”

“她是我姐,你算哪根蔥?”

家屬總有格外強硬的底氣,段老板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略微仰身給自己和少年之間留出空隙,好像共同這片空氣已經不夠用了,空氣都被錢千裏憤怒的鼻息汙染。

還是給她想出了反駁:“那你去舉報。”

“我不傻,你真可恨。”

舉報了就連千紅一起拉下水,段老板無意拿千紅要挾,但家屬身份抵抗外人也轄制家人,她早早洞悉這一點。

當然,至少是真正的家人,也有人願意為了清肅家門闖個魚死網破的。

錢千裏不是這種人。

兩人對峙,最終她覺得很冷,看見少年衣著單薄瑟瑟發抖,扯下身上毯子:“給。”

“不稀罕。”少年冷冷地看她,她把毯子重新披上,往門裏望了望,千紅正艱難地將註意力轉回采訪本身,呂記者選擇性無視身邊的異樣。

“上次去市裏看的學校,覺得怎麽樣?”

“不關你事。”

她在少年面前連續吃了兩次釘子,但她愛屋及烏,不願意說重話,也沒有立場說,只好說:“你不要讓她難做。”

“假惺惺的,”錢千裏瞥她一眼,“你是個變態,你哄騙我姐,假裝對她好,背地裏不知道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呢?”她反問。

錢千裏答不出來,只好說:“這是犯法的事情,而且,說句難聽的,你是個小姐。”

這時候倒是很心平氣和,段老板緊緊毯子,不再說話。

她心裏亮起一盞燈,正在給風吹滅,燈影搖擺,錢千裏潑上一盆涼水:“而且我姐才十九,她還沒見過世面,你對她好一點,她就以為這是愛情。其實不是,你老謀深算精於世故,無論男女都能輕易到手,我不相信你這只老狐貍有什麽真感情,我不想我姐被騙。當局者迷,這話跟她說她也不會聽我。”

門裏,呂記者扣上筆帽,問完了最後一個問題起身和千紅握手。

“我還在這裏呆兩天, 到時候隨時聯系。”

“好。”

呂記者出來,照舊無視段老板。錢千裏遲疑一下,還是沒有跟上去,千紅撲到門口,一把將少年扯進門裏,摔在椅子上,讓進段老板,反鎖了門。

“你別給我惹事我告訴你,你有膽你就說,媽年紀大了看看好孝子錢千裏怎麽氣她的。錢千裏,從小到大我對不起過你沒有?你為什麽非要,非要和我對著幹?”

“我是為了——”

“別他媽的為了我,你管好自己沒有?這麽大了做事能不能考慮後果?我說句難聽的我就是嫁個男人你以後也去你姐夫家看他不順眼鬧一通脾氣?就因為我看上的你沒看上?你是我爹?”

千紅終於回想起她是個潑辣的女人,她是能和臟嘴張姐正面對罵的女孩,遇見錢千裏,積蓄已久的怒氣刷洗腦子裏藏起的遺忘的那些詞,但她還是收斂起來,只冷冷地質問兩句,等錢千裏不做聲,她奮力開門,任由冷風灌進來。

“回去吧,愛去哪兒去哪兒,愛和誰說和誰說,你就是上學去網吧,種地去放牛,放牛去撈魚,打工來管家務事,從來沒正經管好自己的事兒,我不想和你說話,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人推了出去,關門落鎖,少年怏怏不樂地離開。

屋內的兩人沈默了很久,段老板回味千裏的話,好像牛羊反芻飼料,一遍遍地在腦中回響時咂摸出新的味道。

千紅緊了緊她的毯子,篤定地擡眼。

“段曼容。”

她低眸望,千紅似乎下定什麽決心,攀著她貼近,仰臉親她。

“你要了我吧。”

右手被拽上胸口,起伏不定溫暖柔軟。受傷的左手輕輕擡起,用蒼白的指尖按住千紅額角,右手垂下了:“不。”

被拒絕後的千紅眼睛睜大,很是迷惘地望她。

“不必這麽愛我。”她低聲說。

千紅垂下眼:“因為我剛剛很兇嗎?”

她細弱的手指拂過千紅的額頭,掠過眉眼,為眼神指路。她心裏擰絞出過往的血淚,恨不能榨出一點殘餘的感情收回。因為沈默,千紅的臉白了又白:“錢千裏說什麽狗屁話了嗎?”

你們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他的的確確為你好。我因此無法反駁,陷入被動,被血緣審判,發覺自己拿不出證據顯明我愛你足夠多。

她省下很多話,只好拿出自己深深不齒的借口:“不是說不耍流氓嗎?睡吧。”

千紅欲言又止,一張臉延遲了好幾分鐘才紅得像發燒:“不準笑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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