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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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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戲

段老板在周局的沙發上坐著,同一條沙發她站起來坐下躺下爬下幾百次,從未像今天這樣感覺坐在老虎凳上似的,左腿疊右腿,右腿疊左腿。

思忖間,周曉東過來。一提褲腿別直褲縫,身子沈下來,在對面落座,開場白是:“我找了幾個記者,我看千紅形象挺好的,咱們得先包裝一下,電視臺,報紙頭版,再上個節目,錄個廣播。我看,不如辦一個縣城青年文化節,評選縣城青年形象大使,紮根農村,叔叔你看。”

周局深以為然,頤指氣使:“寫個稿子,不要讓她亂說話,重點要說我們縣城文化工作做得好。”

段老板側身靠在沙發另一頭,聽起來是他們利用千紅宣傳縣城,縣城城區就有三十萬人,一半的女人裏再折一半,誰不想出名?偏偏挑中千紅,她沒說話,剝了橘子放到周局手心,周曉東擡眼掠過她,神情微妙,仿佛和她共謀一個秘密。

這件事就像兩個富翁閑著沒事扯淡,說咱們去拿貧民窟的傻姑娘尋開心吧。

她感覺不安,回去時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千紅還沒回來,她去了一趟廢品站,遠遠望著那新舊相接的墻,三輪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停在旁邊——千紅學會開三輪車,空車回來,腰間鼓鼓囊囊。

“段曼容!”千紅喊她,笑瞇瞇地拍拍身側,她只好屈身在三輪車旁,緊挨千紅,千紅把三輪車開進廢品站,拉提追著車繞圈圈。

懷揣心事因此並未開口,這次進廢品站,她和老頭對上眼神就覺得尷尬,摸出煙遞給老頭一根。

蔡老頭低頭一瞥,好像這煙燙手,但還是接了,嗅了嗅發現是好煙,別在耳朵後,另外拿出煙鬥抽。

“今天賣了多少?”

“四千二。”一個月去兩趟,這趟賣的是雜料,收益少,又另外有個小包,二百塊,是她坐著縫大包的外快。

千紅翻出記賬的小本,把破舊的計算器按得直響,聲音洪亮地報出每一筆流動的錢,收破爛時賒欠的賬目,建墻時未結清的花費,平時一小筆一小筆的支出,賣書賣舊電器的收入,老頭看門半輩子,聽見數字頭痛。

千紅在數字叫喊聲中頭疼,但她還是算清楚了,一摞錢數出三四摞,各有用途,最後剩下一部分是真正收入。

二千四。

這是半個月的收入,千紅翻出上半個月的收入,因為賣的是書紙,收益更高,四千七,這一個月合計七千多,給千紅嚇了一跳。

七千多,她看著這摞錢發愁。老頭說:“你出力多,咱們三七分,你七,我三,我就是個看門的。”

“那下個月呢?”段老板出聲。

兩人急著分錢,忘了下個月還要繼續忙活,但下個月掙多掙少,花多花少,千紅心裏估了個大概,最後腦子成了一團漿糊,段老板捏了錢,手指點得飛快,像個點鈔機,告訴她還要存一部分做平時的經營,再斟酌著發工資,等人多了就可以雇人,但收垃圾這件事主要看績效,所以可以考慮獎金。

一旦涉及到分錢,雖然老頭大度,說七三分,但事情絕不這樣簡單。她只是略微一提,也不知道老頭是不是討厭她,臉色不太好看,於是她收了話頭:“等到時候再說吧,我有點事,早點回。”

千紅在段老板遮遮掩掩的說法下沒意會到這是個關乎她自己的重要事情,等女人一走,老頭抽了一口煙,捏著鐵匣子將耳後的好煙藏進去,三兩根並排,攢在窗臺上。

“你倆住一塊兒?”

“昂。”

老頭攤開那堆錢,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點了點,算了算,用橡皮筋紮成兩捆並排放在桌上:“我自個兒的時候,一個月也就一千來塊,比看大門強。我知道那女人的意思,怕我給你穿小鞋了,遮遮掩掩不說痛快。咱爺倆把這事情挑明白,我沒兒沒女,要錢也沒多少用,要我看就存起來,要是我有個頭疼腦熱的,你幫扶我一把就行了,別因為這個生分。”

千紅不知道說什麽,只好說:“我做飯去了。”

“走哇,人家不是讓你回了?回去給人家做飯去,我自己熬上口稀粥。”老頭擺擺手,把她從鍋邊攆出去。

誰都有私心,老頭也不例外,他模糊地算了一筆賬,以他的歲數自己積攢錢財,就算千紅分他一半,到時候人走了,萬一哪天他得了大病,孤苦伶仃一個人,錢也頂不住,也沒人給他端個尿盆。

把錢都讓給千紅,他吃準千紅說話算數,到時候他也餓不著,凍不著,病了動不了有個女兒似的人伺候他,比每個月這點錢來得劃算。而且幹活也是搭把手,看看門,不需要他出去動嘴皮子,幹活全是千紅,他簡直是頤養天年。

這麽想,桌上堆的錢全放千紅口袋裏和放他口袋裏是一個樣,而且這錢還會隨著千紅呆在這裏而源源不斷地入賬。

他萬萬沒想到,一出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操著一口標準普通話進了廢品站給他遞煙:“大爺,你知道錢千紅是在這兒嗎?”

“剛走,你誰了?”

“我是她老朋友,我打北京來,住平價旅館,要是人回來了,您給我報個信,我來采訪她。”

隨著名片來的還有一張一百塊,蔡大爺努力地瞇縫著眼辨認名片上的字,結結巴巴地辨認:“呂——”

“哎,我姓呂。”男人收起錢夾離開。

呂記者的到來讓縣城的記者都矮了一截,他的氣派在於穿著一身皮衣,抽了兩根煙往地上一扔,走到人群中間,看看千紅:“過來,咱們說點兒實話。”

一句話凸顯出別人都不說實話,其餘被雇來的縣城記者臉上略顯不快。

千紅把他們給的說辭放下,密密麻麻三張紙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宣傳重點有五,周局那邊的人已經寫好了。

第一,千紅是個窮苦的拾荒者,但仍舊不忘支持國家救災行動;第二,促使千紅思想覺悟的,正是路上偶遇一位中年人,中年人醍醐灌頂教導她一番,她聽見了就更加堅決地決定捐助,回家之後才發現這是本地的周局長;第三,她一個妙齡少女之所以從事拾荒的行動,是因為熱愛縣城,想讓縣城垃圾變少,所以堅決地獻身了這個理想主義的事業;第四,因為她發現廢品站的老大爺年紀老邁,主動發揚雷鋒精神,幫助孤寡老人;第五,農村青年積極進城致富,積極向上進取的精神是縣城新一代青年的代表。

每一句都不是千紅能說出來的人話,像個匯報演講報告。段老板捏著這三頁紙難為情地遞給她,她覺得這事不能讓段老板為難,拍著胸脯打了包票接過,段老板走後,那些記者插空叮囑她,這些都得背,還要對著鏡頭說。

三頁紙上沒有一句真話,千紅越看越讀不出來,舌頭打了結,剛一開口,幾個記者笑開了花。

“你不會說普通話是不是?說方言吧。”

千紅艱難地說方言,記者又笑成一團:“這味兒怎麽這麽怪啊,你好好說,別緊張。”

普通話和方言每個語調都攪和在一起,千紅像不認字兒了似的幹巴巴地念,架機器的人等了老半天,催了一趟都沒等到千紅到位,索性丟在一邊抽煙。

這時候呂記者喊她,她立即起身過去,看見呂記者有點兒心情覆雜,總體感情良好:“你什麽時候來縣城啊?這種小事還要中央臺報道嗎?”

“主要是來看看你。”

“我有什麽好看的。”她擡著下巴左右環顧,呂記者這回沒帶衛編輯,一個人兩肩膀扛著個腦袋就來了,從兜裏掏出皺巴巴兩團紙,一截鉛筆頭就開始采訪。

“別聽他們的,說說你捐衣服的經過。”

“哦,一個老婆婆撿到了一包衣服,別人不要的,也賣不出去就給我了。我拿上之後看見都是新的,推著車出去賣,賣了一天沒賣出去。”

“為什麽沒賣出去。”

千紅就把當天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第一次當受訪對象還有點兒緊張,仿佛前面駕著一臺無形的攝像機。呂記者笑了笑:“不行,咱們得細說說,這兒有什麽好吃的,你請客,我掏錢,咱們吃一頓。”

“他們還拍呢。”千紅指了指那幫百無聊賴的記者。

“行吧,你配合配合。”

“我不想說假話,我沒碰見過周局,也沒想學雷鋒,我就是沒賣出去,正好看見報紙上登了,我也用不著還占地方就捐了。”千紅很煩躁,除了呂記者,其他人過來都是耽誤事兒,廢品站有什麽好拍的?她有什麽好拍的?如果不是段老板開了口,她就開著三輪車讓這些人都吃尾氣。

呂記者驚詫於千紅的老實,看看那些等著寫一篇稿子的記者,想了想:“你等會兒,我跟他們說,先吃飯,天塌了也得吃飯啊,餓著怎麽拍。”

於是呂記者去和那些記者交涉,過了一會兒帶著千紅出去,千紅有私心,領著進了錢千裏的館子,錢千裏不客氣地把菜單一扔。

“小夥子脾氣挺大啊。”

“這是我弟弟。”千紅驕傲地介紹,又對千裏說,“這是北京來的呂記者,你態度好點兒!”

北京在縣城就是電視上的亭臺樓閣繁花似錦,擰上電視就沒了。乍見北京來了個記者,就像神仙下凡,千裏收斂起來,連帶對千紅收破爛的事略加改觀。

呂記者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聊,千紅沒了忌憚,有什麽說什麽,說這些人造假,讓她戴上平時不戴的粗布頭巾假裝樸素,走在街上還要撿起鼻涕紙寧可繞遠路也要扔到垃圾桶裏,給她說戲,讓她照著演。

“怎麽想到要撿垃圾的?”

“嗐,因為幹菜婆婆,就是我之前住的那個地方的老婆婆,我看撿破爛還能這麽整齊體面,覺得反正不丟人,也沒別的掙錢的活,就幹這個,反正我天生愛搗騰……”她像機關槍一樣往桌上發射自己的故事,呂記者負責把落在桌上的故事撿起來放在紙上。密密麻麻寫得不夠用了,招呼千裏又拿來一疊紙繼續寫。

千紅還是隱去周局,怕牽出段老板。

當呂記者問她現在是不是一個人住,千紅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想了想,眼神飄忽不定。

“不方便說?”

千紅害羞地笑了一下,呂記者了然:“行,我寫,和對象同居,可以嗎?”

“也……也行吧……”千紅探頭看千裏不在,才敢應下。

“行,千紅,我知道你不願意造假,你配合他們吧,我也不為難你,你也別為難自個兒,我有辦法給揭破這張臭臉皮。”呂記者給她吃顆定心丸。

下午千紅就像女演員附體,演什麽都行了,那些套話也說得字正腔圓,口音姑且不論,至少口齒清晰,記者們說中午吃一頓飯改變了千紅,像是呂記者給她補習了似的。呂記者也厚顏無恥,說自己提點了千紅,記者們紛紛表示感謝。

一下午時間,擺拍了千紅收垃圾的場景,擺拍了她整理垃圾的日常,美中帶些樸實,樸實中要有些生活的熱情,熱情中又要體現出勞動人民的智慧。

下午,周局長百忙之中過來和千紅合影,握手,並且給廢品站親筆題名千紅廢品站,張燈結彩,掛了橫幅,送了錦旗,感激千紅給抗震救災事業做出的貢獻,並且對著鏡頭表示,一定要這樣的優秀農民青年代表成為縣城青年的代表,接下來他將舉辦縣城青年文化節,評選縣城青年形象大使,屆時希望千紅一定參加。

縱使千紅做好了酸文假醋的準備,也沒想到還能這麽虛偽造作,給抖出一身雞皮疙瘩。

最後一個鏡頭,是周局假裝曾經指點千紅的迷津,對她說:“你們青年都是八九點鐘的太陽,我兒子他沒有幹過革命,不知道勞動的辛苦,我看就需要你這樣的優秀青年言傳身教,給他當個榜樣,咱們先進農民代表教育我們這些人民的公仆的孩子,我覺得我們需要這種精神,千紅,今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我們一定好好招待你!”

不知道哪裏請來的群眾一起鼓掌,最後一場戲落下帷幕。

她以為演完了,剛松了一口氣和呂記者道別,周局就過來,親昵地拍拍她肩膀:“走吧,到我家來吃飯,好好教育教育我那個不知道勞動辛苦的兒子!我要自我批評,不像你的父母那樣教出你這樣又有愛心又能吃苦的孩子啊!”

原來戲才開始,但呂記者不在,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演下去,繼續說瞎話。記者們又舉起攝像機,在哢哢閃光燈下簇擁著她演著僵硬的笑容坐上周局不知道哪裏找來的樸素的夏利車後座,周局頻頻對記者擺手,記者送著車走後,千紅的戲演不下去:“周局,我就不打擾您了。”

“別見外,千紅,別怕,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今天晚上我出差,我太太也不在,想讓你陪小東玩,他挺喜歡你的,我看你就像看女兒一樣。”

周局爽朗地笑,從後視鏡看千紅,瘦長溫和的面孔上演出了長輩親切的笑容,像面具戴在臉上,憑空生出一股可怖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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