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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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

出租樓的管理員也說:“她沒什麽親人,也不知道從哪裏來,就你和她來往過,你給她送終吧。”

退出多餘的幾百塊房租交到千紅手裏,貼出告示讓她擇日把老太婆的東西搬出。千紅和幹菜婆婆相處沒有一周,莫名的緣分使她為一個瘋婆婆料理後事。

披麻戴孝倒是不必,好事者給她出主意,非親非故,買一張草席卷裹著扔進河裏,逢年過節給祖宗燒紙時捎帶提上一句就是她仁至義盡。多出來的錢能再交幾個月房租,不少人覺得千紅碰上了好差事。

老太太死得很幹凈,沒臭也沒臟,收拾著很利索。她沒獨自料理過後事,依照記憶買了副棺材和壽衣,千裏說你弄這幹什麽,他也沒經驗,姐弟兩個大眼瞪小眼地把老人好說歹說放進棺材裏,人們聽說了都來幫忙,忙都沒幫上,屋子裏的東西幾乎都空了,該拿的都拿走了,鞋襪鍋碗瓢盆一個也不剩,只剩老人躺臥過的被褥,這時倒不嫌晦氣,屋子裏空空的,也省得她搬。

也沒停靈三天,她硬是想了辦法找了壽衣鋪的人幫她辦,可沒有墳地願意接納這個老人,不知道她從哪裏來,是什麽名字什麽姓氏。縣城的這片土地雖然遼闊無邊,可終究不能把老人埋在野地裏,各家尋祖歸宗,像顆顆卷心菜一樣包著一兩位祖宗緊緊纏裹,墳包亂中有序,沒有幹菜婆婆的位置。

說句並不好聽的,就是她千紅死了也必須遷回村裏,用板車拉回六裏村,放進錢家墳地。如果父母覺得她實在悖逆不孝,又沒嫁出去,也可以不允許她埋在那裏。

明知死後一場空,但喪事又不得輕慢。她得有看輕父母喪事的決絕才能將幹菜婆婆扔下河。

偏偏沒有。

一個聲音說:“去找段老板吧。”

另一個聲音說:“不要牽連。”

遇事不決去找段老板,段老板什麽都做得到。她在各行各業都有朋友,就像孫猴子拔一根毛變出千千萬似的輕而易舉。

可這樣,她千紅有何用處?她憋一口氣,硬是給她找到了一處無主的墳地,但有些黑惡分子來圍著棺材討錢,不給個三五百就砸了她的棺材。

如此倒貼出二百元。

賺得一處墳包,一位該在過節時記掛的長輩,一輛年久失修的三輪車,一院亟待倒騰走的廢品,幾個空編織袋,一個包含諷刺的好名聲和一籮筐埋怨。

埋怨都是錢千裏倒出來的,她夜裏電燈縫編織袋,白天料理後事,熬得眼睛都要瞎了,他居然還要陪著她一起去廢品站把剩下的垃圾都分類賣了?

“因為我也沒有事情做,還是做好眼前的事。你幫不幫我?不幫我就找別人去。”千紅佯裝用針尖戳他屁股,他一個箭步跳起來。

“幫你幫你,我倒黴還不行嗎?”

剩下的垃圾並不好賣,千紅因為和幹菜婆婆撿了半天垃圾,知道近來廢鐵價格下跌,紙片價格上漲。千裏說:“我聽說廢品站的人賣紙片都是往上潑水的,沈甸甸的能賣更多,你等著我把水管牽過來。”

“別。”

“別這麽古板。”

“我不想壞幹菜婆婆名聲。”千紅喊著把人摁住了,自己老老實實也不指望掙錢,她有時老好人過了頭,踏實本分得好欺負。

錢千裏一點小聰明也不夠用,姐弟哼哧哼哧搬廢品,但不同於塑料瓶輕盈,其他東西形狀不規整,又很重,小破車但凡受力太多就不甘心地痛苦吱呀尖叫,因此分做三堆,第一趟剛搬上車,千裏擡腳蹬三輪,感覺挺新奇,兩只腳就像風火輪似的轉。

小三輪受慣了幹菜婆婆輕緩的腳步,冷不丁被他蹂躪立即就掉了鏈子,甚至都斷開了,兩人一前一後,一個推著一個拉著送去修車攤。

“你以後別大包大攬這些活,你以為你是二姨夫呢?你不找事兒,事兒就來找你了,你看,虧得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別說這話,做了就好好做。”千紅凝視修車大爺慢條斯理地給整個三輪車檢查一遍,得出結論輪胎也不行了,車踏板也不行了,這兒也不行哪兒也不行,這輛車得了車界癌癥似的,瀕臨報廢,還能上路就是奇跡。

“這是幹菜婆婆的魂兒,人走了,車也沒了魂兒,跟著走吶。”大爺修好了就開始講迷信,五毛進兜裏就開始和姐弟二人說起風水來,說出租屋面朝大街,這是路沖,幹菜婆婆睡的地兒又靠街,就更沖撞風水如何如何,聽得千紅暗自說別蓋房子了躺山頂上風水最好。

“別不信,你大爺我會看相,我猜,你們是年輕小夫妻?”大爺一猜一個錯,錢千裏大喊:“什麽?我才不娶她呢?你看她又胖又醜——”

千紅提起車上的中空的鐵管就朝他身上招呼,打得他嗷了兩聲,兩人又打又笑地趕緊蹬車離開大爺的風水區,千紅跳到後座:“說誰又胖又醜?我看你真是三天不打——”

“我還上房撒尿呢!你還說不胖,個子比麻雀還小,胸那——麽大。朱瞎子走大街上遠遠看見一個大皮球滾過來了,剛要擡腳踢,仔細一看,哎,誤會了!是錢千裏他姐呀!”錢千裏喜歡誇大其詞地埋汰她,她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怕車上捆好的雜料被打飛,她就一棒子敲暈他腦袋。

男孩子這個年紀要麽就憂傷心事文藝青年要麽就肉眼可見地賤兮兮起來,她弟弟顯然是後者,終於脫掉過去一段時間的沈郁外殼,換回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少年容顏。

錢千裏當然發自內心地高興,好幾天沒看見段老板和他姐糾纏不清了,斬斷前緣利利索索,不愧是他姐。

三輪車晃晃悠悠走上大橋,但老頭的話像定時詛咒,這會兒顯靈,三輪車怎麽都不動了,沒掉鏈子沒炸胎,車身一斜就往河裏倒,虧千紅眼疾手快地跳下來扶住車才幸免於難。

姐弟看著邪門兒的車,千紅說幹菜婆婆你的車就算有魂兒這會兒也別走,等我把東西都賣了再走。千裏說你怎麽信這個,但轉頭就撫摸三輪車車軸,假裝專家看哪裏出了問題。其實嘴裏喃喃自語哄著三輪車說大寶貝你趕緊走,你要是走了我回去就給你上機油,再也不說你破了。

“要不推回去吧?”千裏建議。

一輛看起來同病相憐的更破的面包車呼嘯著過來,停在三輪車旁邊。千紅一下子扭過頭面朝河水,千裏擡頭,車窗搖下來,露出一顆光滑的大腦袋。

“咋了?奔馳拋錨了?我給看看。”

“用不著。”千裏語氣不善,但老張已經下來了,還帶著個灰色工具包。

“不麻煩您了。”千紅背對著老張說。

“咋,你消極怠工不來工作,我來給你工作,你還不樂意?”老張跪在地上看三輪車,像一個老醫生給病人看病,神情嚴肅起來。

“我不能給段老板幹活了。”千紅轉過來,似乎想解釋,千言萬語變成一句話,“我不能。”

“我知道,哎呀就那點兒破事。理解,理解,段老板就是壞女人,我給你打她。那你別跟我置氣呀,和段老板絕交也不能和哥哥我絕交是不是?咱倆的情分非得用段老板當中介?把她當啥了?電話機?”

千紅被逗笑了:“瞧你說的,我又不和你生分。”

“還說不生分,腦袋都扭過——哎呀。”他要擡起頭好好說說千紅,自己碰在車座上,揉揉腦袋,“沒事兒來我家坐坐,不幹活也來吃個飯,段老板不來我家,你肯定見不著她。”

“我還想去看看阿棉,給她的毛衣織好了。”

“去呀,誰攔著你了?我給你通風報信,你去的時候問問我,段老板不在你就去,阿棉肯定歡迎你。”

老張什麽話都順著她說,他雖然現在單身老狗一條,可多吃了二十年鹽,知道怎麽哄小女孩開心。

小女孩老實本分,臉上寫滿愁容。千紅在橋邊望老張修車,千裏觀摩,三輪小車像一只年邁的老狗任由新主人梳理幹枯銹結的毛發,伸著舌頭費勁地爬起來,不多一會兒,三輪車能用了。

一道別,千紅在後座垃圾上坐定。她並不擅長做夢,總是走一步算一步,因此走走停停,竟然也活到了這麽大。她不擅長幻想美好的場景,未來的光明,只像耍猴人拴著的頑猴,聽見指令才知道怎麽行動。

她真是個傻子。一步步走到現在,她只是聽天由命,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達成的目標,模模糊糊。

因為和段老板相處太快樂了,她竟然忘了她進城來,是為了尋找心底莫名的答案。

心底的風平靜地吹起。

後生從她口中聽說幹菜婆婆去世,瞥了一眼她送來的貨,翻開布袋查看了一番。

“我都照著婆婆的習慣,沒有動過手腳。”

後生尷尬地笑:“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系,您都檢查檢查,如果可以的話,以後我有東西也送到您這兒好嗎?您可以按婆婆的價給我嗎?”

他果然不信任年輕的千紅,依次拆開,黃銅,鋁,廢鐵,雜料,紙板,軟紙,都秉持幹菜婆婆的習慣整潔有序,沒有做過手腳。

“可以。不過這些也不是你收起來的,等下回我再驗一次。撿垃圾掙錢,但掙錢的人得吃苦,我等你的好消息,有幹凈的貨源我很高興。”後生送她一把香蕉回去路上吃,拍拍她肩膀,告訴她幹菜婆婆平時撿垃圾的大致範圍。

“我並不是……”她急著辯解。

“你不是要繼承她衣缽?真對不起,誤會了。”後生難為情地笑笑,送了她一兜柿子,“等入冬了放在外頭凍實了,拿冷水激,解出冰碴子再吃。”

“我能吃苦。”千紅冷不丁來了一句,後生詫異:“什麽?”

“我會做的,你等我。”千紅扛起柿子放在三輪車後,錢千裏因為夜班未眠躺在一側補覺,兩條腿高高翹在後槽板上。千紅只收了兩根香蕉放在千裏胸口,望了望堆積如山的垃圾堆,蹬著三輪車出去了。

從鐵銹的大門出去,迎面碰上一輛農用三輪車,發動機需要一根鐵棍奮力搖啊搖,老頭正在馬路對過奮力地發動它,突突突的聲音響起,千紅喊了一聲:“大爺。”

老頭瞥見她,擡頭望了望,從三輪車後槽立即起來一只狗,興奮地跳下車汪汪地叫,把錢千裏叫醒了,咕噥著起來,冷不丁看見一只狗在車旁邊對千紅吐舌頭。

“這是拉提。”

“這是旺財。”

千紅和老頭同時給他介紹狗,狗天資聰穎,對兩個名字都有反應。

“我去賣破爛,縣城人心黑球了,一斤紙板就給我一毛錢,他媽的。”老頭抱怨,千紅瞥見三輪車後槽到現在還在流水,她賣出的價格是一斤二毛,緘口不言。

“你這會兒也開始幹這個了?”老頭看她,她沒有同行相爭的概念,點點頭,說起了幹菜婆婆的事。

“我知道,那瘋婆娘搶個塑料瓶跟搶了她媽似的,鬥不過。哎咋那麽精神也說走就走了,我也快咯。”一說到死,老頭不甚唏噓。

“我打算……”

“年紀輕輕的,你幹這個對身體也不好,什麽農藥瓶子輸液管子,傷害大著呢。”老頭似乎很懂,但這話只是鋪墊,轉頭拋出橄欖枝,“要麽過來跟我幹哇,廢品站那麽大,我一個老漢管不過來。掙錢咱們平攤,你年輕能吃苦,一個月能掙不少錢。”

“我回去想想。”

拽開熱情的拉提,兩個年輕人和老頭告別。

她和老頭有緣,從造紙廠開始因狗結緣,後來也總能碰見,她還有兩本書曬在老頭的窗臺上,去了也不虧。

錢千裏瞧不上這工作,覺得丟人,要她去飯店和他一起學廚,她在做飯沒有天分,還是搖搖頭。

說到天分,唯一被誇讚過做得好的事,只有織毛衣和縫東西吧?

輾轉難眠,她翻出心靈雞湯坐在陽臺看,冷風漸起,她讀著讀著總覺得不像第一次讀那樣津津有味,只是覺得道理太多,故事牽強,一草一木都是道理,但草木生長只是本性,強行牽到人生,就有各種牽強附會的解釋。

她合上書,準備把它扔進廢紙堆中。讀書筆記在枕頭下,她翻出來看自己醜陋的字跡,大多抒發一些“人生要自強”“要適當示弱”“要永不退縮”之類的前後矛盾不知所雲的感想,哭笑不得地翻了幾頁。

最後一頁空白,她看見一張畫。

倒也不算畫,看起來是極其潦草的塗鴉,用圓珠筆隨手劃拉出粗線條的形狀,是一個梳著兩只辮子的女孩在追太陽跑。

地上斜著畫了幾道表示陰影。

她在陰影的縫隙中看見被潦草塗去的兩行字。

你是我的,半截的詩

不許別人更改一個字

合上筆記。

這並不是她寫的,字跡瀟灑俊秀,線條又流暢,摸過這本筆記的除了孫小婷就是張小妹,可誰都寫不出這手字。

她知道是誰寫的,那時她不知道這是海子的詩,只以為段老板在風塵裏突然題上詩意,寫在她的本子上,用陌生的字句寫完又後悔了,潦草擦去,放在枕頭底下。

千紅就枕著這兩行蠻橫的字入睡,怪不得夢裏都是她。

她還不太知道浪漫是什麽,浪漫是楊主管帶她看電影逛商場時新奇的迷茫。此刻她不知道心底突然升起的微風就是浪漫的心緒,只抓著耳朵覺得全身都癢,翻了許多頁,只有這頁留下夾在織毛衣的書中,剩下的都放在廢紙堆裏。

千紅並不太懂愛情是什麽,也不敢細想,怕愛情是蟄伏的怪物,逼著她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可不妨礙她打開窗戶往對面的小小棋牌室望了兩眼,心裏很在意那兩句話是什麽意思。

今夜段老板沒有回那間小屋。

“阿棉你試一試。”她去阿棉家,獻上她織好的毛衣。

“不穿,我不穿,你都不在按摩店了拍我馬屁有什麽用,有這個時間——”阿棉被她追得沒辦法,接過毛衣放在一邊,投桃報李地遞給她一件舊旗袍。

“誒。”

秋風涼得入骨了,阿棉還是旗袍不離身,頂多加一件外套,蹬上高跟鞋俯瞰她頭頂。

“你一點兒女人味兒都沒有,白瞎了那對大-奶-子。”阿棉挑剔地坐在椅子上,翹起腳用一個看起來很憋屈的姿勢塗指甲油,千紅辯解說她夏天也穿裙子,就是快要入冬了還是暖和一點好。

她在一件灰色絨衣外面套了個肥大的軍綠色大褂,一條牛仔褲裹著秋褲,腳上是棉襪和運動鞋,縮著腦袋雙手插兜,像是從南極回來。

阿棉輕擡手指似乎是想給她改造一下,但一旦想到千紅出門就要去廢品站,攔腰砍斷這個念頭,牽過她的手,拽過一瓶潤膚霜給她:“要撿破爛就戴上手套,容易被臟東西劃拉著,多洗手晚上抹點油,冬天手要裂口子就疼死了。”

“我準備了。”千紅拿出從工廠到現在還沒用完的軲轆油。

“男人才用那個,而且是,糙男人才用,放下,收好,你好歹也在美容院待了幾天,能不能學一學?”阿棉轉手就給她扔了,把潤膚霜填到她容量巨大的兜裏,手一伸進去,感覺伸進了機器貓的口袋,陸陸續續抓出白線手套,潤唇膏,一把皺巴巴的零錢,縫紉機油,臨時補胎的小粘膠,哥倆好,塑料繩,折疊的小剪刀,兩把改錐一把十字頭一把一子頭,甚至還有一桿小扳手。

如果不是看見千紅和善年輕的笑臉確實是個姑娘,她懷疑自己是夜裏做夢伸手到了哪個男人兜裏去。

玲瑯滿目的小物件證明千紅要多糙有多糙,她預見千紅風霜滿面年紀輕輕就成了閏土的模樣,心裏一緊,嘆口氣:“你換個事情做好不好?哪有你這麽年輕的女孩撿垃圾的?要是碰上痞子混混……算了,你現在就在往糙男人的方向馬不停蹄,我也攔不住,滾吧滾吧。”

“你試試我織的毛衣嘛。”千紅還是捏著毛衣,她招架不住試了一下,款式也不土,顏色搭配也挺好看,穿起來很舒服。

“醜死了,給我滾!”她拽下毛衣把人趕出去,靠在窗邊目送人在底下坎坷的小土路山蹬三輪車,晃晃悠悠,努力地蹬著車走了。

依舊倚著窗臺,給這心緒按了個暫停,輕輕喊了一聲:“她走了。”

她的老板橫下一條心躲在一條紗簾隔開的小臥室裏,半晌沒有回應。阿棉去看,那個女人睡著了,側身躺在她床上休息,連夜的忙碌和日夜顛倒的作風在女人臉上早早簽下名,疲倦起來真是讓人感嘆歲月易逝。

“老板,她走了,你真該看看她的模樣,像個修水管的光棍老漢。”

阿棉自言自語,側身往女人旁邊一坐,翻騰起一摞舊報紙漫不經心地看。

其實她很少看見可恨的段老板在她這裏毫無防備地睡得這樣沈,如果她的恨沒有和別的心緒抗衡,她就有足夠的力量把女人掐死在這裏。

終究還是沒有。她翻過報紙,人販子槍斃的新聞被她畫了重點,隔了這麽多年的公道來臨之前,她和千紅打了個賭,最終千紅贏了,沒頭沒腦地猜著就贏了。

公道是否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呢?她陰郁昏黑的世界莫名給敲開一點破口,像雛鳥重新破殼而出。

該把千紅抓去和她一起買彩票。

阿棉幽幽地想。

她真的這麽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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