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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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塊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詞語遮掩男盜女-娼?圍繞著沙發的是一方塊的江湖,股票與牛齊飛,小三共秘書一色。

周局本人不在,王霞替他謙虛,外國友人要進縣城投資項目,博物館前面的吉普車就是純正的美國生產,一邊周局的侄兒來了,聽說段老板出讓博物館旁邊那塊地,端著酒來敬她:“掙錢一起賺,開了業送你會員卡,終身免費來玩。”

最後博物館旁邊的夜總會仍舊拔地而起。縣城人民不以為意,博物館冷冷清清也沒什麽東西,只有幾個老教師義憤填膺地靜坐反對,最後不了了之。縣城報紙宣傳,夜總會為博物館帶來新游客,時代在變,方法也在變。

她在樓上躲在衛生間抽煙,把自己籠在煙中,沈默十分鐘,下頭喧嚷依舊,搓麻將的已經找房間開了一局,她無心應酬,下頭黑的白的都有,坐成一窩大雜燴,按下沖水把煙蒂扔出去,洗掉指間的煙味。

漱漱口,補了妝,劉老太太正握著一把紙牌沖王霞大喊:“打你!哈哈,兩個勾!”

她從沙發背後貼到老太太旁邊,低聲打了個招呼說她先走了。

“這麽快就走?今兒生意忙了?”

“一點點小事。”她狡黠地笑著,讓過地上那個不停地抓煙頭在兜裏塞滿的小女孩,護工尷尬著和她打了聲招呼,她走到庭院,小東還在玩泥巴,肥大的身軀一動也不動,身上都是泥。毛茸茸的一條眉毛下是扇子一樣濃密的睫毛,那張孩子似的臉縮在大人的二十二歲的軀體內,她可憐他。

他母親在裏頭打牌,誰都嫌棄他。人們知道周局有個獨生兒子,誰知道是這樣一條蠕動肥蟲,碰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周局也不會帶上他,他帶上那個侄兒出門,假裝那是小東,健談又俊朗,很能撐起門面。

走了小東,我要去找你千紅妹妹了。

她小聲說,目光掠過後院停著的老張的面包車的剪影,身子挪去,敲開玻璃:“早點回去陪你閨女吧。”

“小紅呢?”

“我帶她走。”

老張調高座椅,睡意迷蒙地咕噥著,發動了車子。

閑雜人等都走了,她可以推心置腹地說些難為情的話。買了身幹衣服,從內到外,回想千紅的尺寸,眼睛微熱,這實在瑣碎安寧,有過日子的美好滿足。

敲門:“千紅?”

“唔。”一串水咕嘟嘟的聲音。

“淹死了?”她還是說不出好聽的話,又敲了兩聲,“給你送衣服,再泡就發起來了。”

水聲嘩啦啦響起,腳掌拍在地上的清脆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轉著看外頭沒有別人,才開了更多的空間容她側身進去。

她才進門,千紅小跑兩步啪一聲鉆入水底,抱膝坐著,呆呆地望著她。

其實埋在水裏也能看得見,千紅難為情的樣子讓她心裏喜歡。

泡久了臉頰發紅,頭發統統抹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年輕的女孩子怎麽折騰都是好看的,身上的肌膚煥發珠光,像被神明用水潔凈過。

也不是那麽白,但勝在肌肉緊實。眼睛大大的,惶惑不安地擡眼看看,轉一圈落下,眼觀鼻鼻觀心,把半張臉浸在水裏。

咕嘟嘟嘟嘟嘟。

玩起來了。

“還冷麽?”她問。

“你幹嘛親我?”

真是直截了當,去掉一切寒暄禮讓,在禮儀世界裏像是進人家門直接拆開屏風闖進閨房,扛起大姑娘就要搶回家的山賊似的,一般人招架不住這直來直往的招呼。

所幸她道行深厚,見過許多楞頭青。

“你不喜歡嗎?”

咕嘟嘟嘟嘟……

又吹起水泡泡來了。

“你不是說過日子麽?”她用楞頭青的方式對待楞頭青,也是一種確認。怕錢家全是楞頭青,錢千裏給傳達錯了,她如果誤解了,還能有些轉圜的餘地。

千紅抓著浴缸邊傾身靠近她:“你平時親不親阿棉?”

“什麽?”她一時沒太懂千紅的思路,阿棉是她的一個親近的下屬,她要是去親阿棉,估計就要被關起來,喪失老板的尊嚴。

“快說。”

女孩搖著她手臂催她。

“沒有啊。”

千紅好似沈入了人生的大思考中,目光發直,若有所思地低眉,一會兒擠眉弄眼,一會兒恍然大悟,她就旁觀千紅不斷變換表情,最終醞釀出一句:“我是有一點男孩子氣。”

“你哪裏有男孩子氣?”

咕嘟嘟嘟嘟嘟。

若有所思地吹起了水泡。

千紅惶惑不安的表情就像遇見了難解的數學題,兩邊怎麽算都畫不上等號。

“我不像男的嗎?”千紅問。

她搖頭。

“我是不是和秀芬姐相處多了,他是個男的總想當個女人,我是不是就換了一下,那個潛意識裏其實……”

她目睹初中文化的千紅竭力解釋,自圓其說又解釋不出,急得臉頰更紅。仿佛被她短暫地吻過之後無法找到和她相處的方式,整個人宕機,僵硬地捂著嘴唇。

千紅愛較真的毛病在水裏變成水泡咕嘟嘟嘟不停地冒出來,她如果思考不通這件事就一直保持那張迷惘的表情。是時候給她答案嗎?即使是不知道同性戀這種事,也還是想和她過日子嗎?

簡直像山裏挖出來一塊兒尚未切開的賭石。

“我再說一句話,你別笑我。”千紅還是冒出頭,嘴唇被水潤得又紅又柔,“你再親我一下,我感受感受。”

如果是男人,她有理由懷疑這是趁機占便宜,當然她是明碼標價的商品,一個吻或許還更貴。但千紅帶著要弄懂一個宇宙真理似的表情提出請求,她簡直想笑,吞回答案,低聲說:“一百塊。”

“我值一萬塊呢。”千紅終於想起來處女的價格。

“不止。”她說得很低,千紅聽成了“不值”,懊惱地接茬:“那也有五千。”

“別給自己標價。”矮下身子貼在浴缸邊緣,啄她一口,“感受到了嗎?”

“一百塊沒有了。”

“你這家夥,起來。”她把人濕淋淋地拽出來,抄起毛巾壓在她頭頂,“我在外面等你。”

一百塊。

她在洗腳城的時候,洗一次腳五塊,陪睡一次十塊。

等漸漸等級變高,一次二十塊,三十塊。

逐漸變得更貴,她當了老板,兩千,三千,她是廠區開價最高的小姐,所以別人喊她段老板。

直到現在,非得必要時刻,否則沒有價格。

她竟習慣性為自己標價,只是為了逗一個女孩子,惹她漲紅了臉局促不安又想出話來反駁。

等千紅出來,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兩下都沈默了,只好一起出去走走。

走走停停,她在前面,千紅在身後綴著,像個小影子。

河水冰冷地漾上河岸,散出無邊無際的臭氣。

她也意識到她太急於追逐她過點兒平凡日子的幻夢,似乎嚇著千紅了。千紅從村裏來,從沒流露出什麽對女人的格外的念想。就連看明星也習慣看男人,看女人少,容易害羞,容易著急,平平凡凡的一個,實打實的女孩子。

她停下,打算就此事暫告一段落。

腳步一停,千紅說:“我今天聽見你唱歌了。”

“嗯。”

“你要是不抽煙,嗓子會更好呢。”

“或許。”

“我憋不住了,我得說明白——”千紅終於撓撓腦袋走上前,“我真是覺得你好,可我再怎麽想,咱倆都是女人,不能搭夥過日子。”

果然。

她很快地想出一些話維持體面:“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啊,是嗎?”千紅反而有點兒愕然,難為情地垂下頭,“那你別笑話我,我剛剛還想,我是個男孩就好了。”

“世界上已經有你弟弟了。”

用了一句比較繞的話表達了許多個意思。段老板慢慢靠著橋上欄桿點起煙,等千紅琢磨過來那句話時,火星明明滅滅幾次,掉下很長一截煙灰。

“我是不是變態呀?”千紅不太懂,只覺得十分難為情。段老板給她一個吻,她心裏升起許多許多念頭。她們身子都是一樣的,女人和女人能產生愛情嗎?可朋友之間會這樣溫柔繾綣地接吻?她求來的第二個吻蜻蜓點水,癢癢地蕩起全身的漣漪。

這會兒她明白老張說段老板是個魅惑人的妖精是什麽意思。你明知道那是個女人,但不自覺地喜歡她。

“我哪知道。”還是一貫冷淡的口吻,一支煙已經燃盡了,另一支煙夾在指間,段老板反覆翻騰煙盒,目光低低垂下,千紅下意識地奪走煙盒,習慣性地沒收之後,猝不及防地迎上段老板淡淡擡起的眼睛。

“不要抽煙了。”千紅還是幹巴巴地說。

怎麽了?以前難道不被盯著看嗎?她不但能坦然無懼地迎接段老板的眼神,還能用花瓶敲她的頭呢!

怎麽一旦被一個吻觸動身上機關,牽動著連性子也不同了,她想自己真是變了,遲疑著把煙盒又交還出去。

段老板擡胳膊,手腕上的珍珠手鏈晃動起來。她看著段老板的手搭在煙盒上,右手卻橫生力氣,把煙盒搶回來,兩人搶一包煙,在橋上對峙,她死死盯著那個女人,仿佛用眼神勝利就證明她完全沒變,女人冷冷淡淡地回望她,好像之前溫柔地親她的不是這個女人似的。

“你還看我?”段老板似乎在威脅她,聲音壓低,貼近一步要把煙盒拿回。

“我就看!”她回憶自己蠻橫在村裏的日子,想變回那個有主見又膽大的千紅。

“你愛我。”段老板皺眉疑惑了一下,隨即確認,進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珍珠晃悠著點在她手腕,激靈得縮緊肩膀。她有點兒害怕,想後退兩步,可身子一趔趄,她就給推到欄桿邊緣。

這是第三個吻,她半個身體懸在空中,反弓上身,越過欄桿,幾乎與河面平行。

女人吮咬她的嘴唇,舌尖被無情咬破,鮮血混在唾液中。

她一陣眩暈,身子幾乎要跌進河裏,耳畔回蕩著湍急河水嘩啦啦的聲響。

當然,段曼容擁抱她,要和她一起赴死似的,仿佛是這輩子最後一次和她擁抱。

因此拼盡全力地攫取她的生命,唇齒帶血,像野獸撕咬。

衣裳的一個紐扣無辜,也不知道是阻攔了她哪條路,不小心劃傷了她的手,那只手一發狠,就把它拽下去。

紐扣掉在地上,連個聲響也沒有,滾入河中,轉瞬就被淹沒了。

段曼容幾乎要把她徹底推入河裏了。她艱難掙紮,雙手慌不擇路地捉到了女人的手腕,焦急中扯下了那條珍珠手鏈,手鏈的金線扯掉手臂細細的一圈皮膚。

她們不是還好好地聊天麽?突然觸及到了哪裏的痛處?

一個綿長掠奪的吻。

最終她還是沒被扔下河去,她接吻的經歷少之又少,和段老板的親吻是印象深刻烙入骨髓,疼得身心俱疲。

可她還是想較真,想好好地探討探討這個問題,她是愛上段老板了嗎?段老板愛她嗎?如果相愛就可以在一起,那她們怎麽都是女人呢?

腦子裏千萬個問題被段老板的眼淚打濕混成臟汙的一片,就連段老板那句篤定的“你愛我”是什麽意思都來不及想,只想急著結束這個吻問問她為什麽哭。

然而,段老板的手忽然撤回,把她狠狠地推開了。

“滾吧。我煩了。”

段老板向來刻薄無情,擡手攔住了一輛車,不由分說地坐上後座也不管那是不是一家人正從城區玩耍回來。

車子最終還是開走了,段老板好像躁郁得失去全部耐心,留她一個人捏著從中斷開的珍珠手鏈站在原地,剛從驚魂的生死一線的近乎絕望的觸摸與深吻中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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