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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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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督10

真正的奸佞,應當是大忠似奸,如他這般,只靠錢財錦帛動人心的,委實差了一層。

想不通,沈言索性也不去想。

轉身,闔上窗戶,又回到了桌前。

倘若聖上的決議沒有回轉,他便是使勁折騰也無濟於事,反過來……

蒼白的手捏住寫了小半的冊子,鬈發垂落,細長的雙眼微瞇。倘若聖上護著,就算大臣們再怎麽叫囂,也奈何不了他。

挽袖,捏住一截墨錠,輕輕打轉。

墨色暈開,泛起漣漪。

他凝視著硯臺裏的墨汁,就算這次逃過一劫,以後,他又該如何?

腦海中忽的浮現出某人剛正淩然的臉,季山河,失去了過去的記憶,被他人的言行裹挾,像面團一樣,任由別人蹂.躪的面目全非,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懷疑自己。

明明是紮根戍邊的沙棘,卻把自己活成了無根的浮萍。

沈言嗤笑一聲。

笑著笑著,又覺得索然無味。

那我呢?

毛毫吸足了墨汁,濾去多餘的墨汁,覆又繼續之前未完的著作。

失去了目標的刀劍,就該折斷沈沙嗎?

*

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

季山河漫無目的地在市集上走,憶起這次見面,含糊不清的地方,似乎更加清晰了。

但他不由得,又生起了更大的疑慮。

關於殿下的身份,對方拿出了廢帝私章,自證血統。

傳聞,廢帝建承帝猶愛玉石,某次,得了罕見玉料,命人雕刻成私章,柄處是精致繁覆的鏤空浮雕,雙龍銜珠的樣式,分毫畢現。

除了皇家,沒有誰敢私刻龍紋。私章是真的,可人是不是當真皇子皇孫,還猶未可知。

初次接觸,是在詔獄,聽聞聖上急召,是為商討處置他的事宜。想到可能會牽連家中,他不由心急,於是,在殿下的安排下,他稀裏糊塗地喬裝打扮成了西廠提督的模樣,竟還毫無阻擋地進了宮。

他心裏還亂著。下意識聽從了安排。

事實上,內心深處,也是想看看的,骨子裏忠君報國,讓他著實做不出大逆不道之事,哪怕殿下多次游說,細數對方昏庸的罪狀,其中就包括放縱宦官胡作非為。

季山河腳步一頓,走神了一瞬,憶起詔獄裏的私刑,股間仿佛隱隱作痛,臉色難看,胡作非為也確實是真。

宦官,著實可惡可恨。

但這並不是謀逆的理由。

更何況,他隱瞞不報,也是擔了極大的風險。一著不慎,恐怕就成了千古罪人。

憶起這些日子的波瀾壯闊,季山河拉了拉有些下滑的帷布。

果然還是要和當事者見上一面。

紗巾包住了下半張臉,他低垂著頭,發間的珠翠輕晃,如果用的還是本來的身形面貌,魁梧健碩的男子這般遮遮掩掩,定會引來巡衛的盤查,可如今做女子打扮,就是這不安張望,畏畏縮縮的模樣,在旁人看來也是尋常。

果然,一隊帶刀巡捕經過,只看了他兩眼,就收回了視線。

紗巾之下,沒有做太多偽裝的臉已然麻木,都是沈言那廝害得。

想起自己當著對方的面做出女子嬌柔的作態,季山河渾身不自在,還有更早的,當著眾人的面,被抱著走了半個宅子,更甚者,自己在床上動作,悶聲叫喚。

相比之下,區區女服……

強行壓下不合時宜的惱怒,季山河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東市臨近貴人府邸,比魚龍混雜的西市要好得多,街坊井然,擺攤的小販亦是涇渭分明,安分守己,依然能聽到叫賣聲,徒增幾分煙火氣,卻也不顯吵鬧。

一路上,能看到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侍女環繞的貴女,也有腰纏萬貫的富商,走南闖北的商販,亦有膀圓腰粗的鏢師,巡邏的捕快。

季山河隨意尋了一家生意還算紅火的餛飩店,叫了一小碗餛飩,早先囫圇吃了一碗搟面,他其實還不怎的餓,滾燙的餛飩很快松了上來,清湯上飄著蔥花,白胖的餛飩沈浮,隱隱飄著香氣,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他撥了撥面湯,熱氣騰騰,捏著羹匙勺了一個,送進嘴裏,大骨湯的鮮香,面皮薄滑,緊實彈牙的豚肉觸碰舌尖,拌了香油,遮掩了豚肉的騷腥,雖然還是能嘗出一點,但對平民百姓來說,大抵算得上是難得的美味了。

怪不得食客那麽多。

看了一眼陸陸續續來的食客,季山河收回了視線。

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雙眼掠過側對著攤位的巷口。

自從昏迷中醒來過後,糟糕的事情接連不斷發生。

猶記得那時候昏昏沈沈,隱隱聽到仆人的對話,道是自己追擊敵人,從馬上摔了下來,傷到了腦袋,昏迷了一段時日。期間,也有大夫看治他的傷勢。

情況似乎一天天好轉。

可等他真正清醒過來,他才發現,自己似乎是丟失了一些記憶,只隱約記得戍邊將軍的身份,旁的人事物,都像霧裏看花,模糊不清。在他傷重期間照顧他的府醫診斷,他這是得了極為罕見的離魂癥,需要把離魂找回來,才算是完整。

言下之意,恐怕把他當做是戰場上驚嚇過度,魂飛魄散的孬種。

雖然沒了部分記憶,但他還是不怎的相信這種話。

只是,還沒來得及尋找名醫再來診治,一道聖旨,就讓他鋃鐺入獄,先是被人口口稱讚的副將狀告他叛國通敵,形同謀逆,後是傷重期間照顧著他,不離不棄的隨從,搖身一變,竟就成了廢帝之子,還懇請他光覆河山。

想起扮作陶杌時,與聖上談起季山河可能被人誣陷時,聖上驟然冷淡不悅的神情,隱約感覺,“季山河”在聖上跟前,恐怕也沒有什麽好印象。

這一通比較下來,倒顯得沈言格格不入起來。要說對方媚上,寧願臟了手,也要折辱他,可除了詔獄那次,旁的時候,對方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反倒是像……逢場作戲。

那家夥,到底圖什麽?

他這般硬邦邦的身子有什麽好垂涎的,瘋了嗎?

最後一個餛飩塞進嘴裏,已經有點涼了。

鮮美的食物順著喉嚨沒入腹中。卻不抵那碗尋常的面食。

擦拭著嘴角,拉起紗巾,季山河別眼,心裏怒罵。

季山河啊季山河,難不成你還當真摔壞了腦子,受辱成癮不成?

餘光卻見一個魁梧的身影,醉醺醺地走出了巷子。星目一淩。

正是傳聞中狀告他的副將。

“老板結賬!”

扔下幾個銅板,季山河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了上去。

風月樓?

他楞楞地看著正門,被桃色綢緞簇擁的牌匾,驚疑不定,站在門口,還能隱隱聞到脂粉香,靡靡之音,女兒家的嬌笑聲傳來。

青天白日的,朝廷官員,獨上青樓?

“快,通知督主去。”側門,蹲守盯梢了許久的陳赦終於看到了目標。強壓住興奮,不動聲色地用手勢示意混在人群中的一眾番子繼續待命。

東廠內侍勾結外臣外售糧食一事,當事者自縊,明面上瞧著是結束了,可區區一個八品小官,又是窮苦出身,如何有能耐賄賂得起督主曾經的心腹,又有什麽渠道,能大量購置米糧,瞞天過海?

其後,定有主使。這會兒可算是被他逮到了。

就算沒有,這朝廷命官狎.妓宿娼,一經發現,輕則仗打六十,重則可是要被罷官免職的。

這樣一想,陳赦不由幸災樂禍。

這會兒,我看你怎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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