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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督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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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督8

離了沈宅,走過巷尾,便是熱鬧的東市。

沿途的叫賣聲響起,遠了高宅大院,一切都是那樣鮮活。

身著粗衣麻布的粗使丫鬟低垂著頭,匆匆走過。

轉了幾道彎,到了約定的地方,偽裝成丫鬟出逃的季山河方才慢慢的,慢慢的,蹲了下來,捂臉。

沈言,為什麽哪裏都能遇到他。

幾次三番,他都懷疑沈言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偽裝,只得忘卻自我,裝傻充楞,結果,竟還蒙混過關了。擡頭,看著有別深居大院的廣闊天空,他至今還有些難以置信。

分明是拙劣又漏洞百出的計謀。

沈言到底在想什麽?

疏忽大意,還是另有所圖?

一團亂麻。

嘴裏似乎還殘留著面食的鹹香,饑腸轆轆的肚子得了食物供應,也稍微有了力氣。沈言竟然會下廚,倒不如說,對方竟然會給一個粗使丫鬟下廚。

季山河心中覆雜。他果然還是知道了吧。

或許還派了人尾隨,只待找到“通敵謀逆”的同謀,就能落實罪名,一網打盡。

可惜了,他並沒有什麽同謀。

一錘墻面,懊惱,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全然想不起來了。

傳聞中深受他倚重的副將,狀告他叛國通敵,伺候他的下人們避之不及,季府孤女寡母,亦非他親母胞妹。救了他一命的恩人,又道是建承帝之子,正朔相承,懇請他匡扶正義,奪回江山。

他只戍守邊境的將軍,又有什麽能耐,左右皇室爭鬥。

成王敗寇,便是先皇反叛,有違綱常,但傳至今上,已然幾十載,江山好不容易穩固下來,內憂外患,又如何經的起皇室操戈。

便是失了記憶,他也知曉這絕不可取。

但殿下又是爹娘做主留的。隱姓埋名,在他身邊做了十幾年隨從,已是委屈,倘若聖上追究起來,牽扯其中,非但季家忠烈之名毀於一旦,便是如今僅存的親緣,恐怕也會丟了性命。

思其種種,還是沒狠下心來告發此事。

轉而想要試探一下聖上的態度,季山河臉色微沈,聖上卻是過分倚重內侍,便連將他賜予沈言做妾這般荒唐的提議,都能同意,倘若他自曝身份,哪怕獻上殿下蹤跡,恐怕也只會落得個被一網打盡的下場。

他是誰?又是怎樣的人?殿下說的是真的嗎?他又該何去何從?

突然,熟悉的聲音響起,“季小將軍?”

正是殿下身邊的得力人。

季山河雙眼微斂,下意識摸了摸貼近胸膛的虎符。

半晌,下定決心,他站了起來,大步向前。

一定要搞清楚……



“我招,我招!”

接過下屬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跡,沈言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罪犯,下頜輕點,“你,去給犯人記錄供詞,簽字畫押。”

“是。”

離了血腥氣濃重的牢房,回到公事房,作為東廠統帥,他在東廠官署自然有獨屬於自己的單間,主間為書房,偏房設臥榻,偶爾事忙或者天氣不佳,來不及回宅,也會在此稍作歇息。

坐在椅上,桌上已然堆了一些報告文書。

大半是城中各事,廠役到各處打事件,匯集於此,包括,但不限於聽記東廠監獄及錦衣衛詔獄的口供和刑訊數目,到官府,尤其是兵部訪看有無軍情,到城門及皇門訪緝有無可疑人士,坊間有沒有異常諸如打架鬥毆,走火人命,乃至朝中重臣的動向等。

每月晦日,還要記錄每日柴米油鹽市價。

事無大小,都要呈到宮中,信息繁雜龐大,便需要刪減潤色。

如今內侍識字的人少,有些事情還需他親力親為。他也曾請聖上增派些人手,設私臣,聖上沒答應,只說撥一批錦衣衛充承。

沈言支著下頜,神色懨懨。

除他是宦官,廠役大多是從錦衣衛抽調過來的,選的還是憊懶耍滑、無權無勢的一批。

作為天子親兵,兼儀仗,哪怕近些年來不受看中,錦衣衛選拔仍是嚴苛,剩下的都是精銳,家世清白,體貌端正,能文善武。

便是被淘下的,也比目不識丁的內侍好些。

為處理每日龐雜的監察文書,他設立了司房,主職發批文書,謄寫應奏文書,再添幾名內官。

從廠役從各處得了消息,匯集到監丞手中,再由監丞分發到司房,刪減潤色之後,呈送宮中。

如此流程,也能將他從無盡的瑣事解脫出來。

本是如此。

誰知一時不察,竟有內官與外臣勾結,引出了禍端。

先是他當時的心腹內監收受賄賂,暗中壓下了一京官大量買米屯糧的消息,本以為僅僅是官與民爭利,誰知,那京官竟是轉手高價賣與突厥,如此大宗交易米糧的行徑,被巡邏的錦衣衛發現了,最後捅到了聖上那裏。

通敵叛國少不了,證據確鑿,誅九族。

沈言揮筆謄寫,為了少寫幾個字,看到雞毛蒜皮的事,言簡意賅,便是寫到大街小巷傳起了東廠提督權勢滔天,殘害忠良之類的流言蜚語,也是面不改色,甚至還潤色了兩句。

後來,一眾涉及此事的人員被牽連,主事者熬不過審訊,在詔獄自縊,沈言亦被聖上斥責管教無方,識人不清,罰薪一年。

罰薪小事,自那以後,聖上就有些因噎廢食,越發多疑,擔心他會像那被收買的內官一樣,與外臣勾結。

——自東廠設立以來,便是天子耳目,作為東廠頭目,倘若真心想閉耳塞聽,幹擾視聽,是極簡單的一件事。

是以,又設立了西廠,除了和東廠一般,收集民間消息,還有監察東廠的權力,雖然因為設立尚短,提督又沒什麽章法,還亂著,監察東廠一事,自然也沒太大進展。但因著聖上扶持,倒有那麽幾分如日中天的架勢。

除此之外,聽聞聖上還暗中抽調了宮中侍衛,同時搜羅各地慈幼坊中天資聰穎的孩童,設立暗房,是為訓練一批忠於當今聖上的暗衛。天地玄黃四支,負責不同事宜,各個神出鬼沒,功夫了得,各有所長。

三兩下把今日瑣事謄寫完畢,甚至還添上了他之前自己宵禁車馬馳騁的消息,寫上當日巡邏的什長名,列在開頭空白處。

懶得遮遮掩掩,倒顯得自己心虛。倘若聖上非要以此治罪,寫了也沒用,微不足道的提醒,聊勝於無。

擡起茶盞,呷一口茶水,沈言雙眼微闔。

想要身處宮廷,知天下事,便是不眠不休,三頭六臂,這些文書,聖上又能看得了多少,兼顧多少。

沈言自嘲,從前便是他自作主張,篩減了不少虛假傳聞,恐怕兩相對比,聖上還覺得他為臣不忠不誠,倒真把他當成了閹狗。

隨手再翻看一遍。

明日便是大朝日,大概又要熱鬧起來。這兩天休沐,各大臣們得了消息,想必在家忙著揣摩奏對,羅列罪狀,只待明日,一擊即中。

確認無誤。

將整理的情報盡數裝進特制的信封中,蓋上火漆印,以及“東廠密封”紅章,令人火速送去宮中。

不消一刻,乾清宮便收到了東廠上奏。

“放那吧。”

放在了最邊角的位置。

禦案上已然堆積了不少奏折。

宋稷翻開一本。果然,又是狀告沈言縱容下屬擅作威福,恣橫挑事,霸占良田。

更有戶部尚書羅列其三十罪狀,怒斥沈言實乃不忠不義之人,國之蛀蟲,其罪當誅。

仿佛聞訊而來的豺狼虎豹,都想借此扳倒沈言。

宋稷背手,走了一圈,拆開密封的書信,攤開,便是熟悉的字跡,按照時間順序,事件緊要程度,分列其上,井然有序。沈卿做事素來熨貼,讓他做這般瑣事,倒是委屈了。

只一條,明晃晃地杵在那裏,最上方,東廠提督私闖宵禁一事。

亦有大臣以此做文章,說沈言行事鬼祟,有通敵謀逆之嫌。

“通敵謀逆。”宋稷嗤笑,隨手放下。

手指捏起案桌上一張宣紙,龍飛鳳舞的字跡躍然紙上。

紅燭昏光蜜色濃,羅床輕搖淚朦朧,自是過堂聽雨花,夜半峰巒始消融。

若沈言在此,定能認出,是自己早上隨手寫的艷詩,不消多時,竟也到了聖上手中。暗衛發展之快,超乎想象。

與上奏信紙中雋秀端正的字體截然不同,內容更是粗鄙難堪,白白浪費了一手好字。

“閑庭。”一首歪詩。

知好色則慕少艾,風頭正盛,還如此肆無忌憚。

宋稷細細端詳,瑞眼微瞇,“沈卿,當真給我出了一道難題啊。”

參考書目《明代特.務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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