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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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宿存來了,他眼中除了憐情,反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已十五歲了,卻仍有些稚氣,看著他小鹿般的眼睛,我自是極開心的,玩鬧間瓷瓶被宮女一碰,碎了一地碎瓷。宿存看見那一地碎瓷裏的人頭了,我開心極了,欣賞他那般的驚恐,但令人不甚舒服的反而是……他驚恐的是碎瓷飛濺,我被碎瓷劃傷了小臂。真是不醒事的東西,他為裏頭的人頭震怒,說定要查清是什麽人搞的鬼,我猜他多半清楚,但是再不解這般何意,他總不該是為了威懾太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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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夢中伶人少了一位,但我實在惡心剩下兩鬼垂涎我腦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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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做了什麽,我身上生氣不再源源不斷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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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兒是太太後的人,太太後薨後便歸了太後,如今深得信任成了大宮女。繁兒說皇上去了太後宮內,似乎撞破了什麽事,“龍顏震怒”,摔了太後好些寶貝,連國師也跟著哄。我心中大抵有數,反手將閑置已久的那套壓箱底杯盞摔了,裏邊滾出一節指骨,摔了茶盞,又是一只手,皆已腐爛,流黑血,膿液也不少,想來是那三位鬼伶人幹的好事,也不知是哪裏弄來的屍骨。只給我一人看就是了。忽而有些昏,便反身順應著倒地,任由碎渣剜刺,縱然是皮肉傷也流了一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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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醒,便見他跪在我床邊,頭枕著床,睡了。他撫著我手,我手貼著他臉,若他眼眶不紅,倒是別有安詳意。這床竟同剛住時不同,更松軟些,地上有一地的碎瓷,比我砸時多多了。他見我一醒,眼淚便滾了下來,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向殿外一望,夜已昏深。我見他盯著我,眼中是莫大的愧意。我開心極了,他剛要走,我便拉住了他。他跪下來,一句一句懺悔,再也忍不住了,我心中歡喜,便裝模做樣問,問他為何拼命道歉,他只管哭,被我留下來,寢在我宮中了。夜裏我裝睡,便聽見他問我,委屈嗎?九年前,太後在我床邊看著連見太皇太後都見不了的我,她問出那個問題時我已不想帶感情活下去了,因為他不但打動不了壞人,還會傷害我。多可笑啊,他以什麽立場問出這三個字,委屈嗎。委屈嗎?委屈嗎??最終受益者口中吐出這樣的問題。委屈啊。如果你認為我委屈,那我可以是委屈的呀,反正我也只是個新奇的玩具,招人不順的小木偶罷了,能委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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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太後的手筆,茶盞中摔出手,杯盞中摔出指,瓷瓶中摔出頭,更甚在我暈後,皇帝給我換了張床,發現床低下有根人棍,——全傳出去了。繁兒告訴我民間皆傳太上皇是個精神病,生性暴虐,皇上是忠孝義廉的好皇上——哈,不用聽,想必就是她了。看來是在給我選死法,想著哪日祭天用我來祭呢。不過也好,病懨懨的樣子,實在不好聽,吃人啖血肉倒還可,病死鬼也不好,下輩子是病相的,燒死不錯,在火裏死去,將我這輩子所有熱烈焚燒殆盡。不過我倒挺怨煩,在我的臥房中藏這麽多殘肢斷體,日日指望著把我抽幹,太熱鬧了,夜裏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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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敢來見我,讓我如今尚存些悔意,作這般無辜做什麽,叫他愧疚至極不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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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夜來了,和我躺在一起。他知我難眠,一眠卻眠得極沈,一日睡五個時辰,準點得很。可他並未料到,昨夜我並未睡著,許是身體總算有了茍延殘喘的機會,一口生氣上來讓我精神得很,我感覺到他坐起來,摸了摸我的手,貼在他臉上,他的手很暖,臉也一樣,叫人忍不住想親近。他重新躺下,頭靠在我臂旁,哽咽之聲微弱,因為中毒,大多血都愛湧上來,因此聲音聽得格外清。他又說了三個字,我心中很是不忿,聽得同之前那三個字一般惱火。他說,對不起。我嗤之以鼻,皇上的對不起,也不值點斤倆嘛。

可能是鎮在床下的人棍丟了,我今夜又不睡,那鬼伶人無處可去,便在床底拼了命地嚇唬我,不輕不重地敲床,到後面急促得很,在我耳邊敲似地,真討人嫌,毫無規律地難聽。我剛想睡覺,好入夢,在夢中神不知鬼不覺罰它兩下,可身旁的小狼崽子根本按耐不住,仗著龍氣護體齜牙咧嘴,扒著床邊看著床底惡狠狠瞪著那鬼,把鬼嚇飛了,跑到門外守門去了。過了半晌,又回來繼續哭,他說他若是不出生便好了,否則也不會讓我落得如此境地。嘿,這死小子是想把他那死鬼娘和國師勾搭成性的故事告訴我,真好笑,不過倒也不錯,若無太皇太後的人,我也是對外邊半點不知。他倒以為誰都想知道他娘那點破事啊。他還說……他說……他說什麽來著?呀,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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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茶盞碎得狠了,他給我找了一副,他說不要用太後給我送的茶盞,太令人討厭了。呿,他倒是個沒心沒肺的,也不知道我是為了誰而把那死皮賴臉茶盞的留下來,本是為了我的名譽著想,現在好了,不用著想了。好像他倒想氣勢洶洶地找太後理論,可當然沒有蠢成那樣,只心事重重在心裏蓋了個章似地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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