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別進來了。”以為梁竟還是會進來的戴氏聽見有人靠著門坐下了。這麽多年來多少還是有點驚訝的，梁竟幾乎從來不會聽她的話，他是個非常在乎自己在家裏地位的人，如果戴氏什麽事沒有如他的意了，兩個人就是一頓吵。“也許洛兒比我更適合你。”戴氏突然說道：“因為她不愛你。”

因為是真心愛著梁竟，才在那種要求下依舊頂著心愛之人的冷酷，嫁入了大宅子裏。她當時覺得梁竟是個深情之人，同時嫉妒李芥如此幸運地可以在梁竟的心中占有那樣重要的位置，簡直到了一種不容褻瀆的地步。但是正是因為愛，所以才會在一段關系裏，無止境的放低姿態去迎合，久而久之被冷漠將假面和虛與委蛇換來的和平摧毀殆盡，她開始追求一些更實在的東西，比如管家權，比如李芥留下的商鋪。戴氏哪裏會打理商鋪，於是就扔給親戚朋友打理，成什麽樣都無所謂，她又不需要做出成績。再說做出成績又怎麽樣，那個人依舊不會因此就多看她一眼。

最後一切都毀在那句無聲的“我知道”上，戴氏那一瞬間都不知道自己這大半生費盡心思愛著的討好的最後恨著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了，如果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那豈不是顯得一直執著的自己像個蠢貨？本來她還以為梁蔻麗或者梁蔻池會反應很大，但兩個人的反應都不同程度地表示，她們能讓這件事過去。

戴氏過不去了。在她知道自己年輕時憧憬的那個人其實是這麽個人，她接受不了。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苦都白吃了。

“我記得你以前非常嫉妒李芥，不僅僅是因為她嫁給了我，還因為她嫁給了一個愛她的人。”梁竟一直沒聽到裏面有動靜，於是自顧自地說道。屋裏傳來一聲冷哼，戴氏笑著說道：“妾身怎麽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話？莫不是老爺糊塗，記錯了？”

究竟有沒有記錯，兩個人各自有數。戴氏看著冷飯，低聲背誦佛經，梁竟聽見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便豎起耳朵聽，卻一句也聽不清。兩人就這麽坐著，隔著一扇不厚的紅木門，隔著幾十年的同舟共濟，似是而非的夫妻情誼。

梁竟和梁蔻池一樣，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就來找戴氏了。一家子人雞飛狗跳心不甘情不願地過了這麽多年，眼看著兒女都要成家了，這時候突然發生這樣的事，讓人扼腕不已的同時，家人卻接二連三的對仿佛受害者一般的戴氏格外照顧。這個家在這種情況況下總算散發出了些許讓人安心的真正和諧。

說來好笑，梁竟逼自己帶著負罪感的枷鎖，那麽多年連好臉都沒給戴氏看一個，卻突然在明知道她心灰意冷的時候，想著贖罪了。他知道自己永遠虧欠自己的兩任夫人，於是加倍對西姨娘好。但是如今蔻潔沒了，他只是想來關心一下戴氏，卻在門外挪不動步子。本可以離開就是了，那個要強氣不輸李芥的女人不一定稀罕他的安慰。

但就是邁不出離開的步子。

門忽然響動了一下，戴氏打開門讓蹲在門口的梁竟進屋。“夜深了，老爺進來睡吧。”神色也是梁竟從未見過的平靜。兩人進屋，戴氏就像過去那樣替他除去鞋襪和外衫，兩人上床以後背對背躺下，像極了每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婦。

若是別的人家這樣的家事是要叫人恥笑女主人的，但是在他們家，恥笑還是恥笑，男主人卻有了好名聲。

梁蔻池聽祖母醒了連忙去了房裏看，祖母正靠在床頭由侍女餵著藥。梁蔻池接過侍女手中的湯藥，一點一點餵著祖母。“蔻池丫頭。”祖母蒼老的聲音在房裏回蕩，梁蔻池叫退了下人，餵完湯藥以後抱著祖母沒說話。良久才聽得祖母說出下句：“你無事便好。”

“我欠你娘很多，若是如今連你也護不住，我要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娘回話呀。”祖母疲憊又心疼地說：“你別再東奔西跑了吧？回來住下，祖母也沒多少時候活了，就留下來陪陪祖母？”梁蔻池眼淚不停地落下，打濕了衣服。這幾天她想了很多，也想的很深，亂七八糟的心事攪得她快瘋了。但是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她已經不是那個可以用睡眠來逃避問題的小孩了。祖母見她又落淚，就猜她是聽進去自己的話，這是願意留下了。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梁蔻池說：“對不起祖母，我還是要走。”

又聽得梁蔻池說道：“您待孫女很好，沒有對不起這個家，沒有對不起母親。”祖母有些頭暈目眩，沈默半晌後才問道：“你知道了？你又是從何得知的？”梁蔻池臉上還有未幹的淚，聲音有些哽咽道：“這您就不用知道了，孫女不孝，不能在這時候再常伴您身邊，您自己多多保重，此事一了我便要回京城了。”

祖母張了張嘴巴，到底沒說一句挽留的話。老淚縱橫目送梁蔻池離開，回首一聲嘆息自言自語道：“都是債，到了該還的時候了。”她很少會有一種自己已經老了的感覺，這種感覺會出現在找不到東西的時候，會出現在她記不清事情的時候，卻沒想到，如今眼睜睜看著自己養了十來年的人決絕地離開，自己做不出任何挽留的時候也會這麽想。

第二天梁瑜帶著安彌回來了，兩個人一路跑死了兩匹馬才趕到安澤，滿面風霜雙眼通紅。“蔻池呢？”梁瑜一進門就問道。梁蔻池在自己房裏用早膳，梁瑜突然氣勢洶洶地進來，把她嚇了一大跳。梁瑜猛地抱住了她說道：“幸好你沒事。”

這句話梁蔻池從多個不同的人口中聽到了無數遍，所有人都在為她能安全回來而發自內心地慶幸，這時候並不是因為她是大小姐，所以梁蔻潔死得她死不得。是梁蔻潔的死已經是一個天大的橫禍。

是梁家不能再死任何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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