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沒有什麽變化。老太太也覺得梁蔻池外出經商只不過是一時興起。一直有專門的傭人在打掃院子，假如哪天她在外面呆不下去了，就能回來，安安心心地當她的梁大小姐。誰知道梁蔻池是認真的，她出去的這些日子裏，祖母每日都在為她提心吊膽。當年能逼著當家主母做出那種選擇，簽下死狀的婦人，如今幾十年過去，也不過就是一個擔心自家孫女，卻無法掌握其行蹤的普通老人罷了。

有些事，有些選擇，不是僅僅靠當事人的意願就能改變的。當年的事，梁蔻池怎麽可能一點都不介懷？可是太遲了，如果當年她有現在這麽大，她可以為母尋仇。如今已然太遲了，祖母已經將她養了十多年快二十年，她的全部前半生都是和這個逼死她母親的老婦人過的。她覺得自己應該是恨她的，卻感到了一種幾乎虛脫的無力感。

梁蔻潔最後那一刻應該也是這種心情吧？庶嫡本就是死對頭，她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為爭奪父親的寵愛而勢不兩立。但是梁蔻池並沒多大的怨念，一方面是因為她在祖母身邊長大，對父親本來就沒什麽感情，另一方面她重生回來後對整個梁家興趣也不大，不想和梁蔻潔像個乳臭未幹的小女孩一樣因為這麽幼稚的事爭得你死我活。

是以梁蔻潔本應該對她也有恨意，卻因為她每次都不痛不癢地揭過，所以逐漸看淡了吧。畢竟恨也是需要有人回應的，不然也會變淡。一個人陷入愛戀還勉強說的過去，是件風雅之事，若是恨一個人卻自始自終都在唱獨角戲，那就只剩下可悲和好笑了。

梁蔻麗一直沒說話，跟著梁蔻池進了房間，在桌邊坐下，才又嗚嗚地哭了起來，抱著梁蔻池不放手，嘴裏念著：“幸好你沒事。”已經長大的女孩不再那樣迫切地宣洩自己的情感，而是顧及到周圍人的感受，到了房裏才敢放肆大哭。梁蔻池讓她哀嚎的聲音勾地又想落淚，卻只是擡手摸了摸梁蔻麗的頭，用沙啞的聲音安慰道：“你長大了，以後要帶上蔻潔的份孝順爹。”梁蔻麗立馬說道：“姐，你回來吧，外面太亂了，我們就好好地在宋城生活不好嗎？”梁蔻池扯出一個微笑說道：“太晚了，抽身太難。”

“但是我一定要一個人死。”梁蔻池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用他的血祭蔻潔！那時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羅晗現在算是捅了馬蜂窩，沒有哪個地方能藏住他。因為還有個人要他的腦袋，那就是被他背叛的鄭王。現在他的腦袋是整個王朝最值錢的東西，暗殺組的人從沒這樣興奮過，到處都有人想要他的命。這可不是普通人的命，是天底下最壞的人。誰殺了他不但有賞錢，還能被稱作英雄受人敬仰。他現在就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助紂為虐不說還背信棄義，之前的朋友也覺得他之前的那副樣子都是做出來給別人看的，就是個沽名釣譽之徒。

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梁蔻池這個號排不排得上還說不定。

“戴姨娘怎麽回事？”梁蔻池再一次問道：“怎麽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梁蔻麗想了想說道：“她做了錯事，惹得父親發火，不是將她送去廟裏呆了幾個月嘛，性情大變也不是沒可能。”梁蔻池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梁蔻麗不想她們之間無話可說，於是又開口說道：“西姨娘懷了，不日就要生產，是以沒跟來。”

梁蔻池還是只點頭，但是沒說話。沈默蔓延了一會兒，就快要溢出屋子的時候，梁蔻池說道：“我要去找戴氏談談。”梁蔻麗沒聽懂似的眨了眨眼睛，良久才追出去拉住要去找戴氏的梁蔻池說道：“瘋了嗎？你去找她做什麽？”梁蔻池也不知道自己去找了戴氏，再往後應該說什麽。對不起害的你女兒死了？這麽說話就是去挑事的。但是她很不安，總覺得梁蔻潔是替她去死的，想做些什麽來彌補一下戴氏。

同樣，她也知道現在不管自己做什麽，梁蔻潔都不會活過來了。突然地她想到了張子言，想到了最後一面的時候他臉上冷淡的表情。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梁蔻池想，總算還是如鄭王所願地沒有和張子言在一起，他們中間現在隔著無數人命，其中有一條還是梁蔻池同父異母的妹妹。

梁蔻池的確非常恨羅晗，但是她也知道，羅晗是殺害梁蔻潔的直接兇手。但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破事，梁蔻潔也還是那個安於現狀卻支持丈夫野心的小老板娘。

梁蔻麗見她突然發呆，很是擔心她心情過於悲痛，於是說道：“要不你先去休息一下吧，這裏就交給我和爹就行。”梁蔻池搖了搖頭，還是去廚房要了點飯菜，之後去找了戴氏。

安靜的戴氏看上去像個陌生的女人，梁蔻池僵硬地說道：“我聽說你沒吃晚飯，給你帶了點飯菜，多少吃點吧。”

戴氏也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從她手中接過裝飯菜的籃子說道：“大小姐有心了。”梁蔻池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尷尬地靠著門框說道：“您慢用，我先行告退了。”戴氏放下筷子叫住她道：“你留下來陪我一起吃吧。”梁蔻池停住腳步，又轉身走了回來坐在了戴氏的對面，拿起籃子裏的另一雙筷子和她一起吃。

帶的菜分量很足，籃子是專門用來帶菜的是以裏面筷子倒是有得多，不然還要下人去跑一次廚房。戴氏吃飯向來斯文，過去梁蔻池覺得她是裝腔作勢，怎麽看怎麽不慣。如今才知道她真的有這種習慣，也是大家門楣裏的姑娘特有的貴氣。“你總看我做什麽？”戴氏突然笑了笑說道：“有什麽話要說就說吧。”

“對不起。”梁蔻池鄭重道：“是我沒保護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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