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沒說話，只是先指了指衣服，又拿出了一張紙條給老板。老板便喊著夥計給她將衣服包好，遞給了她，送她出了店門。梁蔻池觀察了那姑娘很久，發現她的右腿有點跛，走起路來有些搖搖晃晃的。

接過戲服的手是雙纖細白嫩的手，手指被風凍得有些發紅。年關將至，這衣服大抵是送人的。

“剛剛那位姑娘是哪兒的伶人嗎？”薛瀾卻如是問道。老板也頗為意外，搖了搖頭回答道：“非也，哪兒的園子收跛子唱戲？”

想來應當是這樣，她卻買了戲服。梁蔻池想到了在酒樓唱戲的那兩個人，這個人說不定就是那個在幕後唱戲的姑娘。

“您二位是第一次來天心鎮吧？”老板說道：“我們這兒有個節日，您二位來的巧，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梨園會了。”

“梨園會？”梁蔻池興致勃勃道：“是很多戲班子都會來這表演嗎？”

“正是。”老板打著算盤邊算賬邊說道：“您有所不知，過去的梨園到了咱這代已經分成了不知多少派別，我們這天心鎮的人打過去就都是戲曲行家，到了今天人們願意讓我們來界定一出戲的好賴。”

這“梨園會”就好比江湖盟一年一度的“英雄大會”，書生參與的“國考”。在這賽事奪得魁首的人，則可一夜之間揚名立萬，從此身價水漲船高，到哪都有人巴巴地追過去聽戲。

“敢問最近的大熱門是何人？”薛瀾笑道：“我們二人也想去湊個熱鬧，可這人都不認得，怕去一通亂喊，叫人看了笑話去。”

“您可得記好了，那賭坊每年都是這時候最熱鬧，您要去啊可別壓錯了寶。”說起這些來，老板的話也漸漸變多了。

江南美人李子璇，拜於屬京城梨園舊部的師傅門下，一曲《西廂記》贏得滿堂彩。閉月羞花原宿衣，師從無門，自小跟著親娘走南闖北賣唱為生，竟也闖出一番自己的天地，最出名的戲是《桃花扇》，堅韌不拔的風塵女子正像是她漂泊人生的寫照。巧笑倩兮梅如雪，唱的是淒涼婉轉的《牡丹亭》，婀娜身姿與最後那回眸一笑，不知使多少青年春心萌動。

“最後的這位我都是才聽說，貌似是後起之秀。”老板砸了咂嘴道：“姜沈魚，從外地來的，在酒樓裏賣唱為生，最近鎮上很多人都在誇這姑娘活兒不錯。”

薛瀾臉色變了變有些尷尬地看了眼梁蔻池，卻發現後者並沒往它處想，而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店裏的綾羅綢緞道：“那老板，我想在你這做身漂亮衣服，到時候好去看看梨園會。”

“那您可真來對地兒啦。”老板娘揉著酸痛的胳膊從後屋走了出來道：“您來，我給您量量身形尺寸，過三四天再來拿便是。”

“有勞。”梁蔻池沖老板一拱手，跟著老板娘去了後屋。

薛瀾這才反應過來，他二人怕是一進這屋子便被人認出來梁蔻池是姑娘家了。畢竟是做裁縫生意的，客人的身量怎樣掃一眼就知七八分，被認出來也不奇怪。

過了一會兒，梁蔻池才從後屋出來。兩人出了店後，在外面散了會兒步才回的客棧。梁蔻池關上門後，才發現自己桌上躺著一封信，仔細看了看卻是梁瑜寫的。

信上說了很多關心梁蔻池的話，怪她胡來，怎麽好好的外莊又不待了，出去瞎跑。還不知從誰那裏聽說了她卷進浮羅鎮的事裏，一個勁地教育她，讓她別再在外面瞎跑，快過年了回家老實等哥哥回來。

一家人也好過個團圓年。

團圓年？梁蔻池折起信紙，小心地壓進包袱的最底層想，母親去世後，“團圓”就再沒可能達成了。今年怕是要在外面過這個年了，不過好在還有三五好友相陪，不至於對坐一人月下獨酌，不至於太寂寞。

過了三四天後，梁蔻池去取了她定制的衣服，作了女兒家打扮，跟著薛瀾一起去看“梨園會”。

舞臺搭在鬧市中最有名的福來酒樓，三層賓客坐於欄邊。最靠近舞臺的一排有五個座位，鄰座的姑娘告訴梁蔻池，那五位是現在梨園五派的代表人。他們將決定今夜的角逐勝者為何人，梁蔻池他們這些觀眾的反應能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他們的決策。

要說茶館裏說書先生，梁蔻池還聽過幾個有名的戲碼。這舞臺上正兒八經亮嗓子的活，梁蔻池上輩子沒時間折騰，這輩子沒興趣聽，咿咿呀呀的戲腔聽得她心裏貓抓似的鬧得慌。

偏生那個哪門哪派都不算的姜沈魚一亮相，就吸引住了梁蔻池的註意。竟正是梁蔻池他們吃晚飯那家酒樓裏賣唱的姑娘，聲音比不得李子璇清亮，也不像另外的幾位佳人那樣婉轉，卻是一種很真誠的聲音。她唱的《長生殿》，表現出的是一位自始至終都深愛唐玄宗的貴妃形象。最特別的是那種仿佛不帶任何痛苦情緒的信任和愛戀，完全表達出了一個不理朝政的宮闈女子對於一代帝王的看法。

她連被賜死那一幕都是帶著笑不含一滴淚的演繹。

梁蔻池聽見之前好心給她做介紹的那位小姐抽了抽鼻子，低聲嗔怒道：“小傻子。”卻是感動到最後忍不住為她叫好。

這個不具名的伶人擁有可怕的感染力和表演力。幾位充當評判人的大門大家，已經開始有人詢問姜沈魚又沒有意向拜入他們哪個的門下。

姜沈魚只是輕輕彎腰表示感謝，覆而搖了搖頭，沖所有人嫣然一笑，又是一拜，謝各位的捧場。

掌聲雷動，梁蔻池的眼睛幾乎無法從她的身上移開，一個勁地盯著她看。薛瀾也難逃此等魅力，眼眶也有些濕潤道：“看樣子那天在酒樓只是熱身啊，這才亮出真本事了。”

“我懷疑她的嗓子出了問題。”梁蔻池看著薛瀾說道：“不然以她的能力不可能還需要什麽人幕後為她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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