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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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與蛇
池睿在院子裏撿到了一條奄奄一息的小白蛇。
奇怪的是，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能看到這條小蛇，網上也找不到相似的物種資料。
他不知道抱著什麽目的飼養了它，原本以為養不活。反常地，它日漸豐長起來，成為了池總的小寵物。
他們在一個屋檐下度過了半年，學習與對方相處。
這天池睿醒來時沒在床上找到他的蛇。他也沒太在意，以為它在哪個角落裏睡覺。
直到他倒咖啡回來，立在落地窗前看了會新聞，這才發現他的蛇一直纏在他腰上。此時它從臂下擠進來，繞在了池睿胳膊上，可能不太愛曬太陽，歪著頭往陰涼處溜，是個不熟練的撒嬌。
是因為池睿已經習慣了它，才沒註意到它始終在。
池睿把朝著pad吐信的它撥拉下來，順勢將彎成一條弓的它往爬架上放，打算去書房處理一陣子工作。
他剛打開電腦，還沒回覆幾封郵件，皺著眉頭往自己肋骨旁摸，果然又摸到了小東西的尾巴。
他有些不悅，下意識叫它別鬧。人類的語言和蛇並不相通，小東西以為接到了授意，從他腰際寬松睡袍露出的一隙窄小空間鉆了進去，向胸口一路攀滑。
因為體溫相異，它似乎永遠濕漉漉地，會在人的身體上留下痕跡。
池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拽住蛇尾，試圖強行讓它出來。可小東西受到威脅，從他虎口滑跑了，反而從他領口鉆了出來。蛇頭與其下的一節蛇身費勁地彎出一個優雅流暢的弧度。它也不吐信，只維持著懸空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眼睛，眼神不解又天真，神態是親昵無害的。
池睿忽然一下子沒有了脾氣。小蛇便乖乖地吐出蛇信，探了探它主人的下巴。
小蛇不是總那麽可愛。
如果換一個人，可能要將它叫做是麻煩。
它像人類小朋友一樣挑食，凍的不要，太生的不要，難看的不要，大塊的也不要。池睿經過長期的摸索才發現它喜歡魚、牛肉、雞蛋蛋白，除此以外愛偷吃池睿的飯——好在池睿平時也很少吃重口，沒見它吃了人類食物後有不良反應。
它毫無狩獵欲，但愛越獄。池睿給它準備的飼養盒從來沒見它睡過，天天往池睿床上爬。被池睿捏著七寸教育蛇類不能吹空調後就生氣，滿屋子藏得不見蛇影。不過氣來得快也散得快，沒幾天池睿就會逮到它上廁所。雖然它上廁所的時候還是不高興的，頭一扭連個眼神都不想給，尾巴卻不自覺地朝著池睿的方向勾，等著他來哄。
它嫉妒心還很重。以前家裏養鳥，池睿每次經過客廳都看它掛在鳥籠旁邊一副被亂跳的鳥兄欺負得很狠的樣子。某次看監控才發現，其實他一走，白蛇就對著鳥兄張口露出尖牙和信子，大有一副“你敢爭寵就把你入肚”的兇狠樣——雖然池睿知道它都是裝的，它不帶毒，生氣了咬池睿的手腕都咬不動，空留下兩個淺淺的牙印。
蛇嫉妒的對象也包括人。每次家裏來客的時候它都會警惕地埋伏在沙發裏，要麽弓著身子嚇唬看不見它的人，要麽隨時準備往池睿的脖頸上盤以宣誓主權。池睿每每找機會把它按在大腿上，它便在池睿的懷裏不聽話地扭來扭去，時常撩撥得池睿臉色古怪。
有時還包括工作。池睿坐在辦公桌前打字的時候經常手背一涼，發現它又蜿蜒著蹭過池睿放在鼠標上的手，一路滑過鍵盤往他另一只手上滾。池睿把搗亂的小家夥拿起來放到一邊，它便把頭磕在池睿手腕上，盯著電腦屏幕平等地怨恨上面飄過的所有東西。池睿本來覺得它很煩，但小蛇被他養大了一圈，此時頭倚靠在手腕上帶著明顯的分量，意外地讓池睿撒不出氣。
池睿後來發現了一個整治它的好辦法。池睿一直很好奇白蛇的性別，在網上查過怎麽操作。此後小蛇把他惹火了，他便按住它的尾巴實驗一番。一開始不敢用力，後來熟練了一擠一個準。蛇身已經有池睿的兩根手指那麽粗，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用手指就能輕松把玩，性別特征也愈發明顯。它會在池睿操作時不自覺地想逃，又矛盾地蹭回來，漸漸在池睿的小臂上纏成麻花。過後眼睛都是濕漉漉的，又氣又羞惱。
很快它懨懨的，像是生病了。
池睿散養它這麽久，它從來都是生龍活虎，曬太陽吹空調泡溫水澡怎麽作都沒事，第一次這麽精神不濟食欲驟減，鉆在被子下無比黏人無比可憐。
世人看不見它，池睿求助無門，抱著它聽著屋外的雨擔心地想，現在是秋天，難道它已經要冬眠了嗎？還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直到某天他醒來，癱在他腰腹的小蛇變了模樣。
不著一物的少年在晨曦中背對著自己，茫然地看著窗外紛紛的落葉。他腰際纏著被子，往上是雪白的脊背，隱約能看出皮肉下漂亮的骨頭。
池睿楞了一下，少年便聞聲回頭，大大的眼睛裏是池睿熟悉的天真和好奇。
池睿瞬間明白過來：它化人了。
於是池睿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林晝。
化形後的林晝成為了世人可視的存在。
池睿不敢叫家庭醫生檢查，怕嚇到他，便簡單給他做了檢查。
結果也在池睿預料之中：身高和體重接近少年；心跳正常；血壓正常；體溫比普通人類低一些，但勉強在正常範圍內。
哦，掀他被子的時候還會臉紅。
林晝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喊池睿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變成這笨拙的樣子是怎麽了，又想照往常一樣纏著池睿，又害怕外面的溫度，在和被子的糾纏裏哭了。
池睿花了一點時間教會他走路、跑步、用筷子吃飯、穿衣服。前三項都學得勉勉強強，穿衣服就太為難蛇了，他總是把自己的頭困在擠不過去的袖筒裏，也時常忘記怎麽拉褲子的拉鏈。所以他喜歡套著池睿的睡衣光腚亂跑，把自己凍得感冒吃藥。
池睿和他生氣了，勒令林晝三天內必須學會好好穿衣服。蛇委屈，也氣得眼淚叭嗒叭嗒掉。
第二天醒來時，池睿發現林晝不見了。
池睿以為林晝只是像以前一樣躲起來抗議，結果晚上回來怎麽都找不到他的小少年。食物好好地沒有動，被子裏是空的，洗衣房的盆裏無人光顧，陽臺上只有冷風。
池睿坐在客廳地板上，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推理他的去向，但越推理越膽戰心驚。房子裏門窗的鎖是池總早上離家前親手關好的，也沒有撬開的跡象，林晝不可能離家出走。各個角落的監控都沒查到林晝的蹤跡，他也不可能化回原形從下水道裏逃跑，且不說小東西有沒有學會自由化形，他極度怕臟。
唯一的可能是他真的原地消失了，或者，對自己也不可見了。
或者，難道是池睿獨居太久，確實瘋了？
這只是他的一場夢嗎？
池睿在種種害怕裏一夜難眠，直到五點左右才勉強入睡。
早上驚醒後也無心吃飯，心事重重地準備去衣帽間隨便換件衣服出門。第一次開門時還開錯了，對著自己一堆被子茫然片刻，才想起來襯衫不在這邊。
池睿嘆了口氣，關上櫃門打開了旁邊的移門。
很快他眼睛一亮，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在他視線下方一片狼藉，所有疊好的各色襯衫此時都被攪拌成了一大團。他的衣服最中間盤著一條被領帶纏住的白蛇，終於見到人的瞬間氣得都快彈起來開罵了。
但林晝餓得沒有力氣打架，於是學會了維持著蛇的姿態大聲控訴：“為什麽才回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整個房子都沒有人聽到我的聲音，沒有一個人！”“你們人類都太壞了……”他越說越氣，極大的眼睛裏帶著一點紅。
池睿忍不住想，要是人形的時候，他的小蛇一定又哭成水籠頭了。
池總一邊抱他出來一邊問：“怎麽往這裏躲？”
蛇蛇氣得甩頭。
他和池睿吵架後的隔天早上先是溜去廚房偷吃了一份煎蛋，而後發現自己變回了原形，索性就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報覆下池睿。他計劃得很好，實施階段路過開著門的洗衣房，本能地覺得池睿的氣味很有安全感，鉆進烘好的衣服堆裏就睡著了，結果被路過的阿姨搬運進衣帽間的櫃子裏推也推不開門，就這麽餓了一天一夜。
但池睿怎麽不來找他呢？他害怕死了，以為再也沒有人類能看到他了。
林晝表現得異常難哄，尤其是看到池睿嘴角掛著笑的時候更加生氣，所以這次堅持到池睿提出煎五盤小牛排、並且給他嘗一口冰淇淋的時候才勉強松口。
池睿把糾纏成∞形的小白蛇抱在懷裏往樓下走，走到中間平臺時，小白蛇忽然想起自己被騙了，他交換的條件對不會做飯的蛇很難，對池睿來說其實很輕松。於是呼啦變成了人形，決定用體重好好懲罰一下狡猾的人類。
他的後背和膝彎分別被池睿攬著，雙手順勢勾住池睿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是想用吃的隨便打發我！我生氣了，大壞蛋！重死你，重死你！”
他不知道自己正幹幹凈凈地掛在池睿身上，毫不保留地與對方緊緊相貼，還得意於自己的明智。
池睿就著那個抱他的姿勢停頓了片刻，這才折步往回走。
林晝不解：？
池睿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反應：“你不是說我是大壞蛋嗎？今天起不穿衣服沒飯吃。”
林晝：！！！
可惜想逃已經逃不掉了，是他把自己送入了陷阱。
解決語言障礙後，池睿問他為什麽不喜歡穿衣服。
林晝扭捏：“它們都緊緊的，一點也不好鉆，爬也爬不快，讓我難受。”
而且人類的身體比蛇還要敏感。他被那些叫“踢絮”、“碎一”纏住的時候，屬於人類的鼓鼓的器官們會和棉布輕微摩擦，讓小白蛇生出一些陌生的、電流一般的感受。
所以他誠實地說：“你的衣服就不會那樣，被子也不會那樣。”
池睿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自己買的衣服不合身了：“哦，你確實又長大了一些。”無論是蛇形還是人形。
林晝確實大了一點。
他很快食欲不振，不願意走動，漂亮的皮黯淡了一些，眼睛霧蒙蒙的。
池睿反應過來：他是要蛻皮了。
以前林晝還是小小蛇的時候也蛻過兩次皮，但這還是他化人後第一次經歷原形的蛻皮，池睿有些擔心，空出了時間陪他。
林晝果然也很需要他。林晝卡在人身蛇尾的樣子變不回去，彎轉著的長長蛇身此時能堆滿半個床，他無法靠纏著花架滾來滾去來完成這個儀式了。
所以他只能往池睿懷裏鉆，池睿有點心疼，張著手沒推開。
蛻皮的少年極度敏感。他伏在池睿胸前窸窸窣窣剝下舊皮，邊蹭他邊抽氣。
半攬著他的池睿以為他難受，將小少年的下巴勾起來觀察他的神色。林晝便被迫擡頭看著他，大眼睛裏面閃著水痕。
池睿小聲問：“疼嗎？”
林晝搖頭。他無法抑制蛻皮期的自己在池睿身上磨來磨去，陌生的焦躁伴隨著再生的快意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不明白這是什麽，只是混沌地期望池睿能和他更近一些。
最好能什麽距離都沒有。他喘息著想。
這念頭一旦開啟便無法回收，施加在蛻皮期脆弱的意識上仿若淩遲。他迅速發起了高燒，在思維的深海裏變回了那條小白蛇的樣子緩緩下沈，時而不自覺地蜷曲，時而狠狠地弓起身子，時而無力地散開尾巴。
不知過去多久——其實也不過現實裏幾個小時——他才終於醒過來，額頭貼在池睿的肩膀上，劉海已經全濕了。
床邊的地毯上，蛻下來的完整舊皮自動收縮，迅速變得枯紙一樣。池睿來不及收拾，他扯過被子蓋住林晝的身子，手還貼在林晝的小腹上略帶急意地問：“我剛剛……幫了你一下，現在有感覺哪裏不對嗎？”
林晝沒有力氣回答他。不過他身上的高熱散去，眼神也恢覆了清明，小腹下長長的蛇身正在隨著化形變為透明。他趁著它還沒完全消失，用新生的鱗片蹭了蹭他的主人。
池睿明顯地沈默了幾秒。他不動聲色地阻止了林晝下一個親昵的動作。
自從那天以後，池睿不再用“寵物”稱呼林晝了。
朋友來看他，見到衣著整齊乍似乖巧的林晝在他身邊，他也只是說林晝是“別人寄養的小孩”。
林晝很不明白，他在那人走後跟在池睿後面追問：“你為什麽不說我是你的寵物了？”
池睿試圖和他解釋：“你已經可以自由化人了，所以我不希望再和你保持‘主人與寵物’的關系。在這種關系裏，寵物不能違背主人的意願，它是被關起來欣賞的玩具，和人的地位並不平等。”
池睿額外花了幾分鐘讓他理解“意願”、“平等”是什麽。
林晝依舊不懂：“但你現在還是會違背我的意願壓著我，有時候還會把我的（和諧）露出來。”
池睿沈默。明明只是正常的餵藥、換洗內褲，怎麽在他嘴裏說出來就好像變了味道？
始作俑者炫耀完自己剛學會的名詞，一臉純真。
池睿不忍心再破壞這張無瑕白紙，伸手按住他的跟隨：“等你想起自己到底幾歲再來和我辯論這些問題。現在你還是小朋友，要聽我的話。”
池睿“變本加厲”起來。他不再那麽願意自然地抱著林晝一起睡覺，總是輕微地和林晝保持著一點距離。
林晝慢慢誤解了池睿的意思。他垂頭喪氣地想，一定是因為自己太小了，所以池睿有點嫌棄他。
於是林晝開始猛猛吃飯，開始認字，開始學著用電腦。他想快快長高，這樣就能恢覆和池睿的親近。
他一直以為這是小動物求生的本能，不知道自己對池睿的渴盼早已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界限。
直到他在學習用瀏覽器的時候，好奇地點進了五花八門閃爍著的小廣告。
進度條飛速加載，隨機播放的視頻帶著聲音。
林晝無端地燥熱起來。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拔電源。
時間過去了幾天，這些畫面依舊徘徊在他的腦海裏無法消散。他便蹬蹬蹬地跑去池睿的書房，試圖從書架上那些大家夥裏找到類似的圖案和答案。
科普書和圖冊當然無法解答他的問題，書裏那些花花綠綠的同類也都長得很醜陋。
沒有一個比得上池睿，池睿雖然是人類，但他的溫度對自己剛剛好，包著的時候熱熱的，卻不燙。
於是林晝忽然想，難道答案其實在池睿身上嗎？要去找和池睿相關的東西嗎？
他再次找去了池睿的電腦。
那天池睿應酬完回來，在浴室裏找到了他的小蛇。
林晝泡在水裏的下半身化回了原形，上半身靠在浴缸邊緣，人好像睡熟了。池睿便解開外套掛在毛巾架上，準備單手把他從浴缸裏抱出來。
池總彎下腰，剛伸手探到林晝的肩膀，沒想到林晝立馬醒了。他雙手抓住池睿的胳膊，蛇尾像磁鐵般瞬間依附過來，自上而下將池睿緊緊纏繞。
池睿被迫半跪在浴缸邊上，半邊身子都被浴缸裏的溫水濺濕了。他被勒得有點不自在，開玩笑問：“林晝，你是什麽水妖嗎？”
林晝認真地盯著他：“我想和你交（和諧）配。”
池睿楞了楞，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林晝還以為他不願意，眼睛變作金黃的豎瞳，危險地盯著他面前的獵物一字一字地說：“我發Q了。我想要你，再對我做那件事。”
他的鱗片張闔，看不見的風拂過池睿的側臉，險些劃破他的皮膚。緊接著池睿身上一沈，重力似乎加劇了千百倍，天旋地轉後，他發現自己被林晝按進了浴缸裏。
已經濕透的衣服當然沒有必要存在了。
浴缸裏的水環繞在他們頭頂，仿若透明的蔭蓋。
“林晝！”池睿平生第一次這麽慌亂。他試圖制止林晝懵懂的動作，但覺醒後的林晝力氣無比強大，池睿只能盡量溫和地勸他，“別這麽沖動，你什麽都不知道，這樣下去會受傷的！”
“我知道。我長大了。”林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眼角帶著紅，忍著劇痛顫抖著說，“你不能再推開我……我長大了。”
——池睿忽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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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睿在院子裏撿到了一條奄奄一息的小白蛇。
奇怪的是，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能看到這條小蛇，網上也找不到相似的物種資料。
他不知道抱著什麽目的飼養了它，原本以為養不活。反常地，它日漸豐長起來，成為了池總的小寵物。
他們在一個屋檐下度過了半年，學習與對方相處。
這天池睿醒來時沒在床上找到他的蛇。他也沒太在意，以為它在哪個角落裏睡覺。
直到他倒咖啡回來，立在落地窗前看了會新聞，這才發現他的蛇一直纏在他腰上。此時它從臂下擠進來，繞在了池睿胳膊上，可能不太愛曬太陽，歪著頭往陰涼處溜，是個不熟練的撒嬌。
是因為池睿已經習慣了它，才沒註意到它始終在。
池睿把朝著pad吐信的它撥拉下來，順勢將彎成一條弓的它往爬架上放，打算去書房處理一陣子工作。
他剛打開電腦，還沒回覆幾封郵件，皺著眉頭往自己肋骨旁摸，果然又摸到了小東西的尾巴。
他有些不悅，下意識叫它別鬧。人類的語言和蛇並不相通，小東西以為接到了授意，從他腰際寬松睡袍露出的一隙窄小空間鉆了進去，向胸口一路攀滑。
因為體溫相異，它似乎永遠濕漉漉地，會在人的身體上留下痕跡。
池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拽住蛇尾，試圖強行讓它出來。可小東西受到威脅，從他虎口滑跑了，反而從他領口鉆了出來。蛇頭與其下的一節蛇身費勁地彎出一個優雅流暢的弧度。它也不吐信，只維持著懸空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的眼睛，眼神不解又天真，神態是親昵無害的。
池睿忽然一下子沒有了脾氣。小蛇便乖乖地吐出蛇信，探了探它主人的下巴。
小蛇不是總那麽可愛。
如果換一個人，可能要將它叫做是麻煩。
它像人類小朋友一樣挑食，凍的不要，太生的不要，難看的不要，大塊的也不要。池睿經過長期的摸索才發現它喜歡魚、牛肉、雞蛋蛋白，除此以外愛偷吃池睿的飯——好在池睿平時也很少吃重口，沒見它吃了人類食物後有不良反應。
它毫無狩獵欲，但愛越獄。池睿給它準備的飼養盒從來沒見它睡過，天天往池睿床上爬。被池睿捏著七寸教育蛇類不能吹空調後就生氣，滿屋子藏得不見蛇影。不過氣來得快也散得快，沒幾天池睿就會逮到它上廁所。雖然它上廁所的時候還是不高興的，頭一扭連個眼神都不想給，尾巴卻不自覺地朝著池睿的方向勾，等著他來哄。
它嫉妒心還很重。以前家裏養鳥，池睿每次經過客廳都看它掛在鳥籠旁邊一副被亂跳的鳥兄欺負得很狠的樣子。某次看監控才發現，其實他一走，白蛇就對著鳥兄張口露出尖牙和信子，大有一副“你敢爭寵就把你入肚”的兇狠樣——雖然池睿知道它都是裝的，它不帶毒，生氣了咬池睿的手腕都咬不動，空留下兩個淺淺的牙印。
蛇嫉妒的對象也包括人。每次家裏來客的時候它都會警惕地埋伏在沙發裏，要麽弓著身子嚇唬看不見它的人，要麽隨時準備往池睿的脖頸上盤以宣誓主權。池睿每每找機會把它按在大腿上，它便在池睿的懷裏不聽話地扭來扭去，時常撩撥得池睿臉色古怪。
有時還包括工作。池睿坐在辦公桌前打字的時候經常手背一涼，發現它又蜿蜒著蹭過池睿放在鼠標上的手，一路滑過鍵盤往他另一只手上滾。池睿把搗亂的小家夥拿起來放到一邊，它便把頭磕在池睿手腕上，盯著電腦屏幕平等地怨恨上面飄過的所有東西。池睿本來覺得它很煩，但小蛇被他養大了一圈，此時頭倚靠在手腕上帶著明顯的分量，意外地讓池睿撒不出氣。
池睿後來發現了一個整治它的好辦法。池睿一直很好奇白蛇的性別，在網上查過怎麽操作。此後小蛇把他惹火了，他便按住它的尾巴實驗一番。一開始不敢用力，後來熟練了一擠一個準。蛇身已經有池睿的兩根手指那麽粗，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用手指就能輕松把玩，性別特征也愈發明顯。它會在池睿操作時不自覺地想逃，又矛盾地蹭回來，漸漸在池睿的小臂上纏成麻花。過後眼睛都是濕漉漉的，又氣又羞惱。
很快它懨懨的，像是生病了。
池睿散養它這麽久，它從來都是生龍活虎，曬太陽吹空調泡溫水澡怎麽作都沒事，第一次這麽精神不濟食欲驟減，鉆在被子下無比黏人無比可憐。
世人看不見它，池睿求助無門，抱著它聽著屋外的雨擔心地想，現在是秋天，難道它已經要冬眠了嗎？還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直到某天他醒來，癱在他腰腹的小蛇變了模樣。
不著一物的少年在晨曦中背對著自己，茫然地看著窗外紛紛的落葉。他腰際纏著被子，往上是雪白的脊背，隱約能看出皮肉下漂亮的骨頭。
池睿楞了一下，少年便聞聲回頭，大大的眼睛裏是池睿熟悉的天真和好奇。
池睿瞬間明白過來：它化人了。
於是池睿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林晝。
化形後的林晝成為了世人可視的存在。
池睿不敢叫家庭醫生檢查，怕嚇到他，便簡單給他做了檢查。
結果也在池睿預料之中：身高和體重接近少年；心跳正常；血壓正常；體溫比普通人類低一些，但勉強在正常範圍內。
哦，掀他被子的時候還會臉紅。
林晝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喊池睿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變成這笨拙的樣子是怎麽了，又想照往常一樣纏著池睿，又害怕外面的溫度，在和被子的糾纏裏哭了。
池睿花了一點時間教會他走路、跑步、用筷子吃飯、穿衣服。前三項都學得勉勉強強，穿衣服就太為難蛇了，他總是把自己的頭困在擠不過去的袖筒裏，也時常忘記怎麽拉褲子的拉鏈。所以他喜歡套著池睿的睡衣光腚亂跑，把自己凍得感冒吃藥。
池睿和他生氣了，勒令林晝三天內必須學會好好穿衣服。蛇委屈，也氣得眼淚叭嗒叭嗒掉。
第二天醒來時，池睿發現林晝不見了。
池睿以為林晝只是像以前一樣躲起來抗議，結果晚上回來怎麽都找不到他的小少年。食物好好地沒有動，被子裏是空的，洗衣房的盆裏無人光顧，陽臺上只有冷風。
池睿坐在客廳地板上，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推理他的去向，但越推理越膽戰心驚。房子裏門窗的鎖是池總早上離家前親手關好的，也沒有撬開的跡象，林晝不可能離家出走。各個角落的監控都沒查到林晝的蹤跡，他也不可能化回原形從下水道裏逃跑，且不說小東西有沒有學會自由化形，他極度怕臟。
唯一的可能是他真的原地消失了，或者，對自己也不可見了。
或者，難道是池睿獨居太久，確實瘋了？
這只是他的一場夢嗎？
池睿在種種害怕裏一夜難眠，直到五點左右才勉強入睡。
早上驚醒後也無心吃飯，心事重重地準備去衣帽間隨便換件衣服出門。第一次開門時還開錯了，對著自己一堆被子茫然片刻，才想起來襯衫不在這邊。
池睿嘆了口氣，關上櫃門打開了旁邊的移門。
很快他眼睛一亮，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在他視線下方一片狼藉，所有疊好的各色襯衫此時都被攪拌成了一大團。他的衣服最中間盤著一條被領帶纏住的白蛇，終於見到人的瞬間氣得都快彈起來開罵了。
但林晝餓得沒有力氣打架，於是學會了維持著蛇的姿態大聲控訴：“為什麽才回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整個房子都沒有人聽到我的聲音，沒有一個人！”“你們人類都太壞了……”他越說越氣，極大的眼睛裏帶著一點紅。
池睿忍不住想，要是人形的時候，他的小蛇一定又哭成水籠頭了。
池總一邊抱他出來一邊問：“怎麽往這裏躲？”
蛇蛇氣得甩頭。
他和池睿吵架後的隔天早上先是溜去廚房偷吃了一份煎蛋，而後發現自己變回了原形，索性就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報覆下池睿。他計劃得很好，實施階段路過開著門的洗衣房，本能地覺得池睿的氣味很有安全感，鉆進烘好的衣服堆裏就睡著了，結果被路過的阿姨搬運進衣帽間的櫃子裏推也推不開門，就這麽餓了一天一夜。
但池睿怎麽不來找他呢？他害怕死了，以為再也沒有人類能看到他了。
林晝表現得異常難哄，尤其是看到池睿嘴角掛著笑的時候更加生氣，所以這次堅持到池睿提出煎五盤小牛排、並且給他嘗一口冰淇淋的時候才勉強松口。
池睿把糾纏成∞形的小白蛇抱在懷裏往樓下走，走到中間平臺時，小白蛇忽然想起自己被騙了，他交換的條件對不會做飯的蛇很難，對池睿來說其實很輕松。於是呼啦變成了人形，決定用體重好好懲罰一下狡猾的人類。
他的後背和膝彎分別被池睿攬著，雙手順勢勾住池睿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是想用吃的隨便打發我！我生氣了，大壞蛋！重死你，重死你！”
他不知道自己正幹幹凈凈地掛在池睿身上，毫不保留地與對方緊緊相貼，還得意於自己的明智。
池睿就著那個抱他的姿勢停頓了片刻，這才折步往回走。
林晝不解：？
池睿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反應：“你不是說我是大壞蛋嗎？今天起不穿衣服沒飯吃。”
林晝：！！！
可惜想逃已經逃不掉了，是他把自己送入了陷阱。
解決語言障礙後，池睿問他為什麽不喜歡穿衣服。
林晝扭捏：“它們都緊緊的，一點也不好鉆，爬也爬不快，讓我難受。”
而且人類的身體比蛇還要敏感。他被那些叫“踢絮”、“碎一”纏住的時候，屬於人類的鼓鼓的器官們會和棉布輕微摩擦，讓小白蛇生出一些陌生的、電流一般的感受。
所以他誠實地說：“你的衣服就不會那樣，被子也不會那樣。”
池睿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自己買的衣服不合身了：“哦，你確實又長大了一些。”無論是蛇形還是人形。
林晝確實大了一點。
他很快食欲不振，不願意走動，漂亮的皮黯淡了一些，眼睛霧蒙蒙的。
池睿反應過來：他是要蛻皮了。
以前林晝還是小小蛇的時候也蛻過兩次皮，但這還是他化人後第一次經歷原形的蛻皮，池睿有些擔心，空出了時間陪他。
林晝果然也很需要他。林晝卡在人身蛇尾的樣子變不回去，彎轉著的長長蛇身此時能堆滿半個床，他無法靠纏著花架滾來滾去來完成這個儀式了。
所以他只能往池睿懷裏鉆，池睿有點心疼，張著手沒推開。
蛻皮的少年極度敏感。他伏在池睿胸前窸窸窣窣剝下舊皮，邊蹭他邊抽氣。
半攬著他的池睿以為他難受，將小少年的下巴勾起來觀察他的神色。林晝便被迫擡頭看著他，大眼睛裏面閃著水痕。
池睿小聲問：“疼嗎？”
林晝搖頭。他無法抑制蛻皮期的自己在池睿身上磨來磨去，陌生的焦躁伴隨著再生的快意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不明白這是什麽，只是混沌地期望池睿能和他更近一些。
最好能什麽距離都沒有。他喘息著想。
這念頭一旦開啟便無法回收，施加在蛻皮期脆弱的意識上仿若淩遲。他迅速發起了高燒，在思維的深海裏變回了那條小白蛇的樣子緩緩下沈，時而不自覺地蜷曲，時而狠狠地弓起身子，時而無力地散開尾巴。
不知過去多久——其實也不過現實裏幾個小時——他才終於醒過來，額頭貼在池睿的肩膀上，劉海已經全濕了。
床邊的地毯上，蛻下來的完整舊皮自動收縮，迅速變得枯紙一樣。池睿來不及收拾，他扯過被子蓋住林晝的身子，手還貼在林晝的小腹上略帶急意地問：“我剛剛……幫了你一下，現在有感覺哪裏不對嗎？”
林晝沒有力氣回答他。不過他身上的高熱散去，眼神也恢覆了清明，小腹下長長的蛇身正在隨著化形變為透明。他趁著它還沒完全消失，用新生的鱗片蹭了蹭他的主人。
池睿明顯地沈默了幾秒。他不動聲色地阻止了林晝下一個親昵的動作。
自從那天以後，池睿不再用“寵物”稱呼林晝了。
朋友來看他，見到衣著整齊乍似乖巧的林晝在他身邊，他也只是說林晝是“別人寄養的小孩”。
林晝很不明白，他在那人走後跟在池睿後面追問：“你為什麽不說我是你的寵物了？”
池睿試圖和他解釋：“你已經可以自由化人了，所以我不希望再和你保持‘主人與寵物’的關系。在這種關系裏，寵物不能違背主人的意願，它是被關起來欣賞的玩具，和人的地位並不平等。”
池睿額外花了幾分鐘讓他理解“意願”、“平等”是什麽。
林晝依舊不懂：“但你現在還是會違背我的意願壓著我，有時候還會把我的（和諧）露出來。”
池睿沈默。明明只是正常的餵藥、換洗內褲，怎麽在他嘴裏說出來就好像變了味道？
始作俑者炫耀完自己剛學會的名詞，一臉純真。
池睿不忍心再破壞這張無瑕白紙，伸手按住他的跟隨：“等你想起自己到底幾歲再來和我辯論這些問題。現在你還是小朋友，要聽我的話。”
池睿“變本加厲”起來。他不再那麽願意自然地抱著林晝一起睡覺，總是輕微地和林晝保持著一點距離。
林晝慢慢誤解了池睿的意思。他垂頭喪氣地想，一定是因為自己太小了，所以池睿有點嫌棄他。
於是林晝開始猛猛吃飯，開始認字，開始學著用電腦。他想快快長高，這樣就能恢覆和池睿的親近。
他一直以為這是小動物求生的本能，不知道自己對池睿的渴盼早已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界限。
直到他在學習用瀏覽器的時候，好奇地點進了五花八門閃爍著的小廣告。
進度條飛速加載，隨機播放的視頻帶著聲音。
林晝無端地燥熱起來。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拔電源。
時間過去了幾天，這些畫面依舊徘徊在他的腦海裏無法消散。他便蹬蹬蹬地跑去池睿的書房，試圖從書架上那些大家夥裏找到類似的圖案和答案。
科普書和圖冊當然無法解答他的問題，書裏那些花花綠綠的同類也都長得很醜陋。
沒有一個比得上池睿，池睿雖然是人類，但他的溫度對自己剛剛好，包著的時候熱熱的，卻不燙。
於是林晝忽然想，難道答案其實在池睿身上嗎？要去找和池睿相關的東西嗎？
他再次找去了池睿的電腦。
那天池睿應酬完回來，在浴室裏找到了他的小蛇。
林晝泡在水裏的下半身化回了原形，上半身靠在浴缸邊緣，人好像睡熟了。池睿便解開外套掛在毛巾架上，準備單手把他從浴缸裏抱出來。
池總彎下腰，剛伸手探到林晝的肩膀，沒想到林晝立馬醒了。他雙手抓住池睿的胳膊，蛇尾像磁鐵般瞬間依附過來，自上而下將池睿緊緊纏繞。
池睿被迫半跪在浴缸邊上，半邊身子都被浴缸裏的溫水濺濕了。他被勒得有點不自在，開玩笑問：“林晝，你是什麽水妖嗎？”
林晝認真地盯著他：“我想和你交（和諧）配。”
池睿楞了楞，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林晝還以為他不願意，眼睛變作金黃的豎瞳，危險地盯著他面前的獵物一字一字地說：“我發Q了。我想要你，再對我做那件事。”
他的鱗片張闔，看不見的風拂過池睿的側臉，險些劃破他的皮膚。緊接著池睿身上一沈，重力似乎加劇了千百倍，天旋地轉後，他發現自己被林晝按進了浴缸裏。
已經濕透的衣服當然沒有必要存在了。
浴缸裏的水環繞在他們頭頂，仿若透明的蔭蓋。
“林晝！”池睿平生第一次這麽慌亂。他試圖制止林晝懵懂的動作，但覺醒後的林晝力氣無比強大，池睿只能盡量溫和地勸他，“別這麽沖動，你什麽都不知道，這樣下去會受傷的！”
“我知道。我長大了。”林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眼角帶著紅，忍著劇痛顫抖著說，“你不能再推開我……我長大了。”
——池睿忽然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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