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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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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

池睿的聯想是被自己叫醒的。他想起池宵和林晝應當差幾歲?也是八年?繼而想起了這場相親的本質:克制。

他冷靜下來,把註意力主動移開,一些細節就浮出水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照顧他的口味,小少爺支使助理在地圖的中點上挑了家粵菜,紅米腸和龍蝦還算吃得幹凈,點了艇仔粥卻又不喝,拿來暖手。

他們聊城市的天際線,某個文化旅游地產項目的童話節,林晝那個不會說臺詞的虐戀網劇的火葬場結局。沒帶什麽目的,算是輕松愉快。

——但唯獨對池總那塊心愛的地皮只字不提。池睿靜靜看他裝不知情。

直到池睿出門接電話,回來碰巧被熟人喊住。來人大冷天穿著單薄的黑色襯衣,外套也不知道扔在了哪裏,遠遠向池睿揮了揮手。

是紀星的導演朋友,商明流。

池睿敏感地意識到哪裏不對。果然商明流走過來,問池睿今天是在哪個包廂吃飯。他們多聊幾句,才發現是紀星這個不靠譜的聽說池睿又要出去相親,想聽八卦卻碰上自己不在寧市,問了一圈狐朋狗友,最後問到商明流那裏,演變成了商明流以為今天要和池睿在這裏吃飯。

人都來了,池睿有點遲疑要不要讓商明流加入,他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好在林晝聽他說完“碰見個朋友來找”的開頭就猜出是什麽情況,主動說想見見商導。

而後借著和商導打招呼,林晝站起身讓座,“被迫”坐在了池睿旁邊。他坐得局促,不經意地碰了碰池睿的腳,本人似乎沒發現。

這微小的接觸令池睿想起林晝舀粥的長動作。林晝漂亮修長的手貼著碗沿,修得仔細的指甲邊緣圓潤,指尖是透著光的淡粉色。尤其是穿過水霧從墻上無力滑下的時候,曾經給池總留下深刻印象。

他制止大腦檢索更多的回憶。繼而發現林晝沒有借機和商明流套近乎,他依舊維持著自己的精英氣質,向商明流咨詢對幾部在映電影的評價。

商明流想了想,淡定地分別回答:“是會讓紀星很感動的作品。”“其實我是一個俗人。在第15分鐘23秒的時候睡著了,所以無法給出評價。”

他回答得簡略,偏偏每句都很損,還自然地cue到紀星的春晚式審美。

聽說過這個業內知名梗的林晝幾乎笑到肚子痛,擺著手:“不問了不問了。我不問了。”

紀星這個人傻錢多的投資人,雖然投十個故事能翻車九點九個,因為開頭一句“滿目皆是黑暗”贏得了“看完果然兩眼一黑”的評論,每到年底都被影評號做成吐槽視頻慘遭輪番羞辱,卻在選角上莫名有點東西,選出來的演員或者嘉賓與影片適配度堪稱一絕,因此只在當商明流的制片時沒虧穿地心。以至於被網友投票說和商導綁死算了,湊一對沒頭腦和不高興CP。

於是池睿發現林晝的笑點很低,他吃著吃著想起剛才的對話還是會突然發笑,臥蠶明顯。

這笑意很快見底。林晝被臨時叫回家,出於禮貌,池睿送了一趟他。

被留下的商明流倒真的完全不會尷尬。自己和自己吃了一頓,和紀星開始發微信雞同鴨講。

林晝的外婆解雲在花園裏摔了一跤。

林晝收到管家電話的時候拿起外套就走,回家後才哭笑不得地得知,老太太趁著摔跤後腳發軟,歪在秋千旁直接睡了一覺,把家庭醫生嚇到血壓飆升。

老太太目前走動不太利索,偏偏不服老,還想往外跑。林晝只能哄著她坐上輪椅,推她出去見見初冬的風。池睿也被邀請留下來陪解雲說話。這是個難得的結交解家的機會,左右這個下午都被預約給了林晝,池總不吃虧。

這個季節桂花已落,只能從紫藤爬架和繡球田想象一些春夏的盛景。他們穿過一片矮楓香樹,聽解老太太說她新買的一批冬青苗。忽然話題一轉,老太太說:“芒姐兒,你要管好你的小貓,不要教它再爬到樹上呀。”

老太太這幾年偶爾有些認知障礙,又把林晝認成了自己的女兒解芒。林晝對此已經習慣了,停下來慢慢同她解釋:“阿婆,我是小逅,我媽剛剛出去了。”

解雲反應過來:“哦。點點什麽時候回家的呀?”身後人的角色變化,她對池睿的記憶也開始重新計算,“這位是……帶回來的對象?什麽時候結婚來著?”

“阿婆,我已經不叫點點了……”林晝哭笑不得。解雲一下子把他的小名喊了出來,他攔都攔不住。不過這樣看,她的記憶又回到了今年剛回寧市養老的時候。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林晝為了有機會多陪陪她把工作重心切換回了南方,才像是兌換了一些多年噩運後的獎賞,開出一個重逢的驚喜。

但當時誰都不知道命運的故事將走向何方。池睿順著語境猜出了解雲的情況,跳過誤會重新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和公司,補充說:“有幸和解雪陽解女士吃過飯,這次湊巧送小林總回來。”

林晝耐心地把前半小時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姨媽說你們在池信爺爺家見過他。阿婆,你還記得嗎?”

“老二還是老三呀?”

林晝:“總之最年輕的那個吧。”

“曉得啦。”解雲那讓皺紋失色的杏眼明亮,相當有迷惑性,誰也不清楚她當下是糊塗還是明白。總之她像又回到了初見池睿的時候,和林晝打趣說:“這樣算,是選了你小叔呀。”

林晝楞了一下。他是聽說自己的母親當初算是下嫁,因為父親林楷的背景比不得解家,此後他的父親也像自己外祖一般全心學習管理太川的子公司,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過往。

他只隱約聽過一些傳言,一會說林楷是某位高官的太太離異後再婚的孩子,一會說林楷是誰家的養子,反正身份不好聽。不過他那個一心只嫁愛情的母親不在意,他更不在意。

林楷到底不是池家人,算起來林家和池家已經幾十年沒有來往過,林晝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和池睿還能理解出這樣奇怪的關聯,後者也一樣。這個話題原本極其敏感,由解老太太稀裏糊塗地提起時跨過了真正的當事人,最終便像尋常引見小輩一般,春風化雨,只餘暧昧。

果然老太太笑瞇瞇地交代:“池睿呀,點點還挺招人喜歡吧?點點媽媽走啦,他一個人工作不容易。作為點點的監護人,以後要好好照顧他,知道啊?”

池睿:?

他覺得哪裏不對,出於禮貌還是說:“這是份內的事。”

她又轉向林晝:“別的也不煩你們咯。你們一家人,還有小孩要習慣,問我婚禮的事也是裝樣子,自己操心去吧——”

林晝:!!!

林晝:“我們沒有……”

老太太沒給他插話機會:“省得你和小叔偷偷講我審美落後。反正我自己就搞搞那個什麽捧花,行吧?”

池睿明白過來了。好家夥,相親的八字還沒一撇,老太太已經開始強嫁外孫了!

林晝的外婆陷在自己的理想裏,強硬得春風滿面,任憑林晝怎麽糾正都不動搖。林晝拿她沒有辦法,只能委屈碰瓷來的“小叔”當幾個小時的“未婚夫”、“監護人”。

暮色四合時林晝送池睿出門尤覺得抱歉:“我阿婆她,有時會自己把世界理解成另一種樣子。我們都說不過她,改也改不過來。”林晝不知道解釋得是否清楚,“也是從去年年底才開始的。”

“她的說服力天成,有充足的數據可以證明。”池睿沒生氣。他知道解雲很長時間是太川真正的女掌門,給人的壓力無形,小輩見了她不緊張已經不容易。“我聽說過她的故事,在一些報道裏。”

但誰又能逃得過時間的磨損呢?衰老對每個生命都是公平的。

暗自唏噓完,或許是為了緩解嚴肅的氣氛,池睿問:“小逅是什麽?”

林晝悶著笑,順著錯誤的稱呼調侃他:“本名呀。小叔,我的本名見不得熱搜,否則第二天出現在有關綁架的社會新聞裏怎麽辦。”

池睿想,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不過這小孩的信息確實被解家保護得很好,如果不是因為那塊暫時將他們扯為自己人的地皮,池睿是不會把電視上這張純凈的臉和太川億萬資產的繼承人劃上等號的。

林晝讀懂了他的表情,繼續天馬行空:“那現在換我問。商明流是你男朋友嗎?”

池睿下意識皺眉,糾正他:“不是。我以為雙方單身是對相親基本的禮貌。”

林晝很長地哦了一聲,湊近一點:“其實在餐廳接到你電話的那一刻我心臟狂跳,以為是你的男友找過來示威。”

池睿想說什麽的時候林晝又晃開了,成功逗笑了自己。林晝今天好像總在笑,不耐其煩,後來笑夠了,看著眼前寬闊的路一個人喃喃:“我們這樣好像一起出門。”

池睿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十幾年的經驗讓池總知道,即使客觀年齡讓他不再排斥,相親時也好像永遠和對方隔著看不見的膜。他反覆被關在狹小的時空,試圖誠實地向陌生人表達自己,可越想表達越像“表現”。營造出來的相談甚歡是紙糊的月亮,輕輕戳破,溢出來一灘拘束和不自在。

直到今天,池睿意識到林晝在自然地說,他們好像在一起回家。

兩個沒見過幾面的陌生人,今日一再輕松地放下了心理防備,露出彼此不太漂亮的虛偽和嫉妒——這正是真實的、慣常的他們。

是因為□□有過關系,所以熟稔得天然嗎?池睿不理解。

這種不理解漫延在意識的底流,直到池睿上車與林晝作別,令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車子起步,後視鏡中送別的人影逐漸變遠。小小的人影掩著肚子慢慢彎下腰,像是蜷縮著自己,不再無懈可擊。

那天晚上林晝睡在外婆家,借著痛快的月光回覆新好友短信,由“外套不慎忘在池總車上”這件事和池總展開說了一些無意義的廢話。

直到林晝收到一句回覆後開始沈默,表情不明。

那條回覆是——

“不胃痛再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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