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 章
鈴子爹死了。
死在傳家寶旁邊。
一
雪夜過去，馮鈴子一大早就和妹妹在院子裏歡鬧。屋檐煙囪角落下的蛛網已經被飛雪壓的破碎，蜘蛛不知去向，一如往日遍尋不到，鈴子只好作罷。
“沒有關系哦姐姐，這個網子肯定還會織好的！”妹妹仰頭望著她，聲音糯糯的，招人憐愛。
“掃完就趕緊過來帶你弟！”鈴子娘在屋裏喊了一聲。
沒等鈴子應聲，妹妹已經懂事地進屋，然後五六歲的豆芽菜抱著一歲多的豆芽菜，步子穩穩地來到鈴子面前的雪堆玩耍。
哐哐當當的織布機聲一直未停。已有大幾十年壽命的織機，矗立在矮小的西耳房裏，恍如一個龐然大物。家人隔三差五地擦拭上油，格外愛護。
鈴子估摸，等再過幾年，娘親會把機子交給她練手。
殘陽西墜，屋裏的光線開始暗起來。織機聲消停下來，鈴子娘把背上繈褓裏熟睡的娃放到廂房，又著急忙慌地從東廚取上木桶往外走去。
鈴子知道她娘是要去打水。小院裏本來有一口淺井，不過這些年開始枯水，三年前終是廢棄，現在已經用木板和木樁封了起來。
娘親著急是因為估計奶奶快要回來了，到家還沒飯吃，她是要罵人的。奶奶罵起人來，村裏地皮也是要晃三晃的。
鈴子奶奶，巧老太，早早就出門了。臨近年關，鎮裏馮大戶家娶婦，這幾日在大陣仗的清掃漿洗。
作為遠房本家人，巧老太找管家謀了這份差事。工錢不工錢的倒不敢奢望，只要給點兒米面，也夠一家人好幾天的吃食了。
“爹爹！爹爹！娘親，爹爹回來了！”妹妹在廚房門口朝著裏邊忙活的女人叫起來，然後雀躍地向快走到院門口的男人跑去。
“哎！慢點兒別滑倒！”鈴子娘拿著飯勺在門口瞧了一眼，又退回去繼續燒火。
鈴子看著爹爹把妹妹抱起來，從懷裏掏出個顏色鮮麗的泥叫叫，妹妹笑的更加開心。
自己畢竟是老大，應該持重一些，鈴子便在門口遠遠看著。不過她也想玩玩兒那個泥叫叫，她也有一個，但三年前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每年農閑時候，鈴子爹會跟著鎮裏藥鋪夥計去外地幫忙收藥材，來回一個季的奔波，行情好的話能掙上半吊錢。
前後腳的功夫，巧老太也進了門。
看到兒子正在東廚門口興高采烈地跟媳婦說話，巧老太把從員外家撿來的碎緞布頭子放到西耳房後，招手示意兒子過去。
鈴子爹走到門口，往旁邊閃了一下身，然後掏出一個舊織布手絹。
“你爺頭，打發小娃娃呢？！都拿來！”巧老太壓低聲音。
“娘，這回你先拿五十個，以後我再多給。蘭子娘這兩年身子不太好，我想讓她多調理調理。”
“你爺頭，反了你了！你是說我平時虐待你媳婦兒了？！長能耐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那就讓你那倆兄弟回來跟你分家產！”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都答應蘭子娘了，以後還是會補給你的。”
巧老太嗓門大開，一下子坐地上嚎起來，“哎呦餵老頭子哎，你走的早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給你拉扯大這仨兒子，現在兒子還不想孝順我啊…”
鈴子在角落裏木然。
奶奶每次都這樣，路上有人的時候就來這出。這動靜，這個時辰，籬笆墻外免不了引人側目。她爹要面子，怕是要服輸。
果不其然，鈴子爹沒猶豫多久，從裏衣拿出一個粗布錢袋子，遞了過去，順手把老娘扶了起來。
拿衣襟沾沾還沒醞釀出來的眼淚，巧老太接過錢袋子，轉身進了正屋。
鈴子爹轉身，看了看廚房門口怯怯的女兒，低著頭回了東廂房。
臨近入睡，院子裏的寂靜被低低的啼哭聲打破，偶爾夾雜著幾聲辱罵聲和暴怒聲。
鈴子迷迷糊糊地聽出來是她娘親的聲音。沒過一會兒，東廂房的門開了又關，接著是西耳房的門。
又是東方既曉。
“啊！——”院子再次被女人的驚叫喚醒，接著是嚎啕大哭聲。
鈴子爹每次掙仨瓜倆棗，一進家門就都要被她老娘摳到自己口袋裏。
有一就有二，次數多了，老實人也不樂意。
鈴子爹不樂意了，畢竟屋裏還有一個不樂意的老婆，和一小群經常眼巴巴盯著門口過路挑貨郎的孩子們。
等不知道這是第多少次的時候，鈴子爹用他老娘給他縫的粗布腰帶，把自己吊死在了他老娘的織布機上。
懷裏是自家媳婦兒用邊角料鉸成的破手絹，裹著那剩下的五十個銅板。
鈴子眼看著鄰裏和叔父們擡出瘦小的爹爹，打薄棺，入殮，出殯。
眼看著娘親頂著半邊紅腫的臉，拖兒帶女，迎送守靈，再目送丈夫落棺。
兒子死了，巧老太哭天搶地，咒罵家媳。
鈴子娘改嫁，巧老太哭天搶地，最終如願留下了孫女和剛斷奶的孫子。
弟弟妹妹熟睡的時候，鈴子娘收拾了薄薄的包裹，和等在院門口的娘家姐妹，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娘親，你不要走！娘親你不要丟下我們！娘親，等等！”
一直註視廂房動靜的鈴子焦急狂奔去追，跑著跑著卻陡然一落，徑直往下掉，又倏然停住。
鈴子看到自己被一根絲線吊在半空中。
“哦，我已經死了。”鈴子想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鈴子爹死了。
死在傳家寶旁邊。
一
雪夜過去，馮鈴子一大早就和妹妹在院子裏歡鬧。屋檐煙囪角落下的蛛網已經被飛雪壓的破碎，蜘蛛不知去向，一如往日遍尋不到，鈴子只好作罷。
“沒有關系哦姐姐，這個網子肯定還會織好的！”妹妹仰頭望著她，聲音糯糯的，招人憐愛。
“掃完就趕緊過來帶你弟！”鈴子娘在屋裏喊了一聲。
沒等鈴子應聲，妹妹已經懂事地進屋，然後五六歲的豆芽菜抱著一歲多的豆芽菜，步子穩穩地來到鈴子面前的雪堆玩耍。
哐哐當當的織布機聲一直未停。已有大幾十年壽命的織機，矗立在矮小的西耳房裏，恍如一個龐然大物。家人隔三差五地擦拭上油，格外愛護。
鈴子估摸，等再過幾年，娘親會把機子交給她練手。
殘陽西墜，屋裏的光線開始暗起來。織機聲消停下來，鈴子娘把背上繈褓裏熟睡的娃放到廂房，又著急忙慌地從東廚取上木桶往外走去。
鈴子知道她娘是要去打水。小院裏本來有一口淺井，不過這些年開始枯水，三年前終是廢棄，現在已經用木板和木樁封了起來。
娘親著急是因為估計奶奶快要回來了，到家還沒飯吃，她是要罵人的。奶奶罵起人來，村裏地皮也是要晃三晃的。
鈴子奶奶，巧老太，早早就出門了。臨近年關，鎮裏馮大戶家娶婦，這幾日在大陣仗的清掃漿洗。
作為遠房本家人，巧老太找管家謀了這份差事。工錢不工錢的倒不敢奢望，只要給點兒米面，也夠一家人好幾天的吃食了。
“爹爹！爹爹！娘親，爹爹回來了！”妹妹在廚房門口朝著裏邊忙活的女人叫起來，然後雀躍地向快走到院門口的男人跑去。
“哎！慢點兒別滑倒！”鈴子娘拿著飯勺在門口瞧了一眼，又退回去繼續燒火。
鈴子看著爹爹把妹妹抱起來，從懷裏掏出個顏色鮮麗的泥叫叫，妹妹笑的更加開心。
自己畢竟是老大，應該持重一些，鈴子便在門口遠遠看著。不過她也想玩玩兒那個泥叫叫，她也有一個，但三年前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每年農閑時候，鈴子爹會跟著鎮裏藥鋪夥計去外地幫忙收藥材，來回一個季的奔波，行情好的話能掙上半吊錢。
前後腳的功夫，巧老太也進了門。
看到兒子正在東廚門口興高采烈地跟媳婦說話，巧老太把從員外家撿來的碎緞布頭子放到西耳房後，招手示意兒子過去。
鈴子爹走到門口，往旁邊閃了一下身，然後掏出一個舊織布手絹。
“你爺頭，打發小娃娃呢？！都拿來！”巧老太壓低聲音。
“娘，這回你先拿五十個，以後我再多給。蘭子娘這兩年身子不太好，我想讓她多調理調理。”
“你爺頭，反了你了！你是說我平時虐待你媳婦兒了？！長能耐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那就讓你那倆兄弟回來跟你分家產！”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我都答應蘭子娘了，以後還是會補給你的。”
巧老太嗓門大開，一下子坐地上嚎起來，“哎呦餵老頭子哎，你走的早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給你拉扯大這仨兒子，現在兒子還不想孝順我啊…”
鈴子在角落裏木然。
奶奶每次都這樣，路上有人的時候就來這出。這動靜，這個時辰，籬笆墻外免不了引人側目。她爹要面子，怕是要服輸。
果不其然，鈴子爹沒猶豫多久，從裏衣拿出一個粗布錢袋子，遞了過去，順手把老娘扶了起來。
拿衣襟沾沾還沒醞釀出來的眼淚，巧老太接過錢袋子，轉身進了正屋。
鈴子爹轉身，看了看廚房門口怯怯的女兒，低著頭回了東廂房。
臨近入睡，院子裏的寂靜被低低的啼哭聲打破，偶爾夾雜著幾聲辱罵聲和暴怒聲。
鈴子迷迷糊糊地聽出來是她娘親的聲音。沒過一會兒，東廂房的門開了又關，接著是西耳房的門。
又是東方既曉。
“啊！——”院子再次被女人的驚叫喚醒，接著是嚎啕大哭聲。
鈴子爹每次掙仨瓜倆棗，一進家門就都要被她老娘摳到自己口袋裏。
有一就有二，次數多了，老實人也不樂意。
鈴子爹不樂意了，畢竟屋裏還有一個不樂意的老婆，和一小群經常眼巴巴盯著門口過路挑貨郎的孩子們。
等不知道這是第多少次的時候，鈴子爹用他老娘給他縫的粗布腰帶，把自己吊死在了他老娘的織布機上。
懷裏是自家媳婦兒用邊角料鉸成的破手絹，裹著那剩下的五十個銅板。
鈴子眼看著鄰裏和叔父們擡出瘦小的爹爹，打薄棺，入殮，出殯。
眼看著娘親頂著半邊紅腫的臉，拖兒帶女，迎送守靈，再目送丈夫落棺。
兒子死了，巧老太哭天搶地，咒罵家媳。
鈴子娘改嫁，巧老太哭天搶地，最終如願留下了孫女和剛斷奶的孫子。
弟弟妹妹熟睡的時候，鈴子娘收拾了薄薄的包裹，和等在院門口的娘家姐妹，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娘親，你不要走！娘親你不要丟下我們！娘親，等等！”
一直註視廂房動靜的鈴子焦急狂奔去追，跑著跑著卻陡然一落，徑直往下掉，又倏然停住。
鈴子看到自己被一根絲線吊在半空中。
“哦，我已經死了。”鈴子想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