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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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姜小滿住的地方位於市區二環內,因為區景、樓價、樓新程度等綜合性價比很不錯,所以此地成為當時小資年輕的購房首選。

一晃十幾載,樓戶群體由年輕一輩逐漸向中年群體靠攏。據姜小滿所知,自家左鄰右舍就是叔嬸輩分的。

左鄰住的是鮮少露面的頹廢大叔。

大叔形象隨意到邋遢:枯發淩亂,額前微卷綹發卻總能平和垂落,它們通常要死不活的遮住男人半邊眼,又因他兩腮瘦削凹陷,再配上下巴烏黑一圈的胡渣,大叔看上去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以一月能撞見兩三次面的情況下,小滿每次看到他不是在買酒,就是在買酒的路上。印象中,姜小滿對大叔拎著袋啤酒往回走的背影最為深刻——小時候她曾幫他撿過因塑料袋破裂而散在角落的啤酒罐,還沒給他送前,他抓住破角提著袋就關門大吉。

相比粗糙大叔,她右舍住的馬嬸子要體面許多。

馬大嬸崇尚舊貴婦風格,喜歡穿金戴銀,皮草佩皮靴,旗袍搭細高跟。又奈何身材不佳,每當她出現在姜小滿面前,姜小滿總要為她身上繃緊的線頭與紐扣捏一把汗。

打扮誇張歸誇張,馬嬸為人卻算現實。她二婚後迅速母憑子貴拿下現任,如今與前夫所生的女兒小安正在上初中,而與現任丈夫所生兒子則剛好上小學。小滿很喜歡小安,卻不喜歡小安的弟弟。

要問其中原因——愛亂按別人家門鈴是理由之一。

第二次門鈴響後,小滿再次隨自己走到玄關,還未近門,那門鈴聲又馬上止住,稍即,隔壁馬嬸家傳來乒鈴乓啷的動靜。

如果沒猜錯,必定是隔壁家那個熊孩子在惡作劇。

自方才第一次鈴響後,每當少女剛到門口,那鈴聲就像膝跳反應般戛然停止,連餘聲落地的時間都掐的堪稱精準。

姜小滿看見自己再忍不住煩躁,她深呼一口氣決心暫守門口,好叫那熊孩子再來調皮搗蛋就抓他個當場現形,到時候送到馬大嬸面前也好有個證據。

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甚至十分鐘過去,門口都是靜悄悄的。

就在少女又等上幾分鐘後,走廊果真又起了動靜——好似有人停在了門外。

少女大喜,她身貼門面,想要透過貓眼確定門口之人。

就在她要貼近貓眼剎那,自家門鈴再一次若驚雷鬧響,屋內兩人同時感到肩膀僵硬,心跳加速如同馬上要炸開。

緊接,門外傳來淩亂腳步與鬥打聲,嘈喧中還夾雜某位少年的低吼。

姜小滿看見自己被嚇得倒退好幾步,在她慌亂不知所措的幾秒鐘,一聲槍響將門外嘈雜引向高潮,最後嘩啦聲響是槍下敗方挨門倒地。

世界再次陷入死寂,只能偶爾聽見悠揚蟬鳴與樓戶竊竊私語。

不見人恐慌,不見人暴.亂——這裏再沒任何動靜,仿佛她剛才所聽見的門鈴聲與槍響都是自我幻聽。

少女的心跳幾乎要破喉而出,她餘光捕捉到門外動靜,只見一灘綠血緩緩內滲,“小滿”大驚失色,膝蓋僵直頻頻後退,她如今腦間一片空白,唇瓣發著抖,拼命呢喃著:“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在她看不見的畫面,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苦口婆心試圖安撫。

小滿:“你別怕,別怕啊!死的是蜥蜴人,好事!是好事!”

“姜小滿”:“怎麽辦?怎麽辦!我完了。”

小滿:“我幫你看過了,門外是自己人,放心開門,快跑吧!”

“姜小滿”:“門外是殺人犯,不能出去、對,報警、趕緊報警!”

姜小滿聽罷兩眼一抹黑,攥緊拳頭想將自己捶死。

可是沒辦法,她和自己不是同個世界的人,根本不能互通消息,也難怪她嚇成這樣還記得報警。

小滿幹脆擺爛,她倚靠門側,看自己利落報完警,又從角落傘桶裏抽來兩把長柄傘防身。

終於,門外少年出聲了。

他按住肩膀上的傷口,簡易自我包紮後,血液浸濕了布料卻不再往外流。

少年邊拍門邊低喊姜小滿的名字。

“有人在嗎?姜小滿?姜小滿,是你在裏面嗎?”

“這裏危險,出來!快跟我走!”

聽見拍門聲,少女頭皮發麻到極點,她強制自己鎮定,忽而發覺門外說話的人似乎是她相識之人。

“姜小滿”即刻在腦海中展開搜尋,最後鎖定在學校場景——沒錯,她在學校聽過這個聲音!

為了求證,她終於鼓起勇氣往貓眼外看,一張不算陌生的面容出現在她眼前。

三班……方正道?

得不到回應,方正道再次拍打門板,更是連聲低喚姜小滿的名字,聽起來很是著急。

少女咽了咽口水,通過貓眼繼續觀察方正道,失蹤多日的他好端端站在門口,依舊健美高大,他身後背著斜跨包,看上去像高爾夫的球桿包。

他左肩纏上自己上衣的碎料,右手卻端著把獵.□□樣的長桿槍,再看他腳邊,果真倒著個人,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膚居然是墨綠色的!

方正道繼續壓低聲音在門外喊話:“姜小滿,你在不在?在的話快出來!他們要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姜小滿是個直覺很準的人,或許是天賦,她總能依照自己的直覺做出困境當下最好的決定,且能精準避雷。

比如此刻,盡管方正道出現的詭異且令人費解,但“姜小滿”的直覺告訴她,她可以選擇他。

很快,家門被少女打開,視線不可阻擋撞見門上肉末穢物。

她屏息斂聲,下意識往後退。方才一飲小半瓶的橙汁劇烈翻騰在腸胃中。

姜小滿則目定地下,認真打量起蜥蜴人的身著打扮——不正是馬嬸子日常穿搭?

回憶兇潮湧來,是幾個月前小安曾偷偷跑來她家與她說過的話。

小女孩窩在自家沙發,瘦小身軀整團都要陷入柔軟,她似乎在逃避,又似乎在祈求什麽保護。

小安跟小滿說,她覺得馬嬸變得不對勁。

小滿問她:“你覺得你媽媽哪裏不對勁?”

“我……我不知道怎麽說。”小安眼神發楞,聲音含糊。

姜小滿遞上一杯熱牛奶,“沒關系,你慢慢想,慢慢說……想到什麽說什麽都可以。”

小安握緊玻璃杯,杯壁隔熱牛奶的溫度稍稍帶來暫時暖心,她將杯子放在唇邊,卻許久未喝,而是咬了咬杯口,糾結躊躇。

半晌,她緩緩開口:“小滿姐姐,我覺得媽媽變了。”

……

經小安徐徐傾訴,姜小滿敏銳捕捉三處關鍵。

第一處關鍵:馬嬸對小安的態度轉變。

馬嬸因為二婚關系,一直不敢給小安應有的母愛,有時還會為了表現自己對現任家庭的忠心而重男輕女。

對於小安,馬嬸封建認為女兒遲早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麽就算養得好與不好都沒多大意義。

相較小兒子,她對小安可謂刻薄。上到教育培養,下到衣食住行,馬嬸子對小安極盡嫌棄排斥,比陌生人都要疏離。

母女親密無間的場景只會出現在小安的美夢之中。

可問題就恰恰出現在這。

不知哪天開始,馬嬸對小安的態度360度大轉變:含在嘴裏怕化,捧在手心怕摔。

反常變化令小女孩受寵若驚,可驚喜之餘,敏感的小安又沈淪著清醒。

有時一個人在人性上忽然大反轉是危險的。小安感到深深不安全感卻不可自拔,最終她忍不住找姜小滿吐露。

第二處關鍵:馬嬸的朋友忽然變多。

馬嬸是傳統家庭主婦,心裏只有男人和孩子,註意力基本放在家庭。她雖喜歡打扮美容,但因為心高氣傲,幾乎沒有什麽朋友能閨趣作陪。

可這段時間,小安撞見三兩自稱馬嬸朋友的人登上家門。小安暗暗觀察,這些人的面孔她幾乎不曾見過,最神奇的是,面孔裏居然有外邦長相。

馬嬸文化不高又不愛出門,怎麽會有異族朋友?

若說前兩處關鍵點已經夠奇怪,那最後一處則更反常。對象卻不是因為馬嬸,而是馬嬸丈夫。他已經一個月沒回家了。

據小安說,她的繼父從未試過兩周不回家,就算出差,馬嬸也會天天查崗。可繼沒回家的這些天,馬嬸就像忘了家裏有這人似的,平時該怎麽樣就怎麽樣,不急不躁不發瘋。

小滿問她:“會不會是他們感情出問題了?”

小安立即搖頭:“不像。我媽沒那麽冷靜堅強。”

小滿又問她:“那你覺得會是什麽?”

小安楞住,許久,她忽然靠過來,小心翼翼朝小滿低語:“我覺得……媽媽把二爸殺死了。”

……

記憶回收,姜小滿只覺渾身冷汗,風吹入秋。

如今站在第三視角,再將前因後果聯系起來,小安臨走前和她說的話驚人接近真相。

或許蜥蜴人早就替代了馬嬸,而馬叔也早在她被替換之際清理幹凈。

可小滿又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處理掉了馬叔,為何不一並清理掉小安和她弟弟呢?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可以跟你解釋。但現在先跟我走,不然等他們發現,我們都得死。”

方正道在寂靜中發聲,將小滿的思緒拉回。

他將槍挽上肩背,扶住生理不適的另一個自己。

“姜小滿”撐住他的手,目光躲閃綠物,顫抖問他:“我們要去哪?”

“停車場。”

兩人不再多言,迅速往樓梯方向移動,經過馬嬸家,他們下意識往裏面多看一眼。

馬嬸家門大開,因背光位置,廳內光線陰暗,小滿只能根據依稀輪廓判斷出裏面的情況。

這一看倒將眾人駭住了,只見馬嬸兒子背對他們坐於餐桌前,頭軟軟趴著,一把水果刀直直貫穿他幼小脖頸,脖上半凝固半流淌的血沿桌布邊不斷墜落。坐在他對面的小安似乎被嚇傻了,不見她表情,姜小滿卻能通過她的狀態看出她已驚恐到癡呆。

似乎發覺門外三兩視線,小安終於有所反應,她逃也似沖出來,緊緊抱住“姜小滿”。

“姐姐,姐姐救我!”

“鬼!有鬼!”

少女也慌亂無主,她看向方正道尋求意見。

正道立即抱歉拒絕:“不可以。”

他迅速解釋:“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人。”

“哥哥,我是人,我真的是人!”

小安不願脫手救命稻草,將少女胳膊都掐抓紅了,雙眼亦因急迫而瞪到最大。

“你看,我的血是紅色的!”

說罷不等兩人反應,小安不知從何地方拿出一把小刀就往自己細嫩手臂上劃。

一道血紅大口在肌膚中央裂開,血液即刻滲繞手腕往下滴落。

方正道被小安壯舉嚇到,再看那血液,小安的血確實是紅色的。

小安可憐哽咽:“可以了嗎?哥哥?”

正道噤聲未答,少女忍不住,她拉住女孩,匆匆道:“她沒有媽媽了,也沒有家了。帶她走吧。”

饒是鐵石心腸之人聽到這話都受不了,何況方正道本人是個熱心心軟的。

他終於松口,“走吧,得趕緊了!”

重大決定往往在一瞬間產生,兩人行就這樣變為三人逃。

姜小滿雖疑竇叢生,但還是亦步亦趨跟在他們身後,就在他們沖進臨拐角要徹底沒入樓道暗處時,小安忽然回頭看向廊尾。

只見女孩沈眸勾唇,晦明不定的視線正好與身後少女四目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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