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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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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聞岱看著眼前的小瘦猴,說不出話來,一展長臂將他攬過,抱在懷中。

他上次離家,這小子才剛會走,成天扶著土墻磕磕絆絆在圍了籬笆的小院裏亂走,有時跌倒,更多時候一頭撞到聞岱腿上。當時聞岱已從士兵升遷成低級軍官,家裏還是簡樸,卻比揭不開鍋的情況好了太多,這小子被餵得虎頭虎腦,抱起來沈手,懷裏暖烘烘沈甸甸的一團,多麽可愛。

那真是一小段難得的、平靜安寧的時光。聞岱終於有空回家,修葺房子、下地插秧、把累積的重活都幹了,小院收拾得齊齊整整,還有,陪著聞曜玩。

聞曜是他長子,且極像他,兩道濃眉,有神的一雙眼睛,都是隨了他,聞岱隨心中屢屢告誡自己要做嚴父,負起訓導孩子的責任,卻也免不了內心化成一灘溫水。

聞岱離家時,聞曜跟在後頭追出來,嘴裏含糊不清喊著阿耶,被他一把抗在肩上,抱回去。肩上分量可沈,但再沈,他的心也是輕松的,想著幾年內說不得就能把突厥徹底趕出居雁關外,屆時他有大把時間教聞曜讀書習武,不急在一時。

可他再見到兒子和母親姚氏已是兩年後,母親頭發全白,身體羸弱,兒子黑了,瘦了,肩上一道疤,脊背上能摸著細伶伶的骨頭。

聞岱抱著兒子眼眶發熱,懷中小兒卻不停掙紮,他恐壓痛了兒子,急忙松開。

聞曜趁勢跳下地,拉著祖母就要往角落跑,姚氏攬了他,指著聞岱道:“這是你阿耶啊。”

聞岱忙隨著半跪下,勉力溫和地對聞曜道:“破奴,我是阿耶。”

聞曜擡頭,往聞岱臉上看去,稍頃,卻大哭道:“阿婆騙我,阿耶才不長這樣!你是山匪!”

家人敘話,親兵都已退去歇息,但聞曜這一嗓子太響亮,驚得旁邊兩個偏帳都亮了燈。蒼如松和蒼如柏急匆匆趕來,卻又在帳外躊躇著停住。

聞岱一摸臉——連日用兵不曾休息,他臉上胡須如雜草漫生,連成一片,加上征戰中染上的血氣煞氣不曾洗去,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山匪麽。

他只得苦笑,一頭懸心母親身體受不住孩子這般哭鬧,一頭懸心兒子哭厥過去,好不容易才哄得孩子哭聲漸稀,抽抽噎噎在姚氏懷裏睡著了。

聞岱深吸一口氣,再次鄭重拜過母親:“夜已深了,兒子伏侍您歇息吧,地方已收拾出來了。”

“快起來,”姚氏蒼老的手扶住他肩膀,眼睛看不夠似得看著久別失散的兒子,“一家人還要多禮甚麽。你事務繁多,明天還要早起,快歇息吧。”

一路引著母親到後頭去,不過一方小小窄窄的帳子,東西都是幹凈的,和普通軍士用的竟無甚差別。

聞岱道:“母親先住幾天,等戰事稍安,我便把您和其他軍士家眷一道送回後方。”

姚氏倒很滿意,連聲催聞岱去歇息。

聞岱猶豫著道:“只怕這小的潑皮,半夜亂動,驚擾了您,我帶走吧。”

“破奴這一路懂事得很。父子天性,想必相處片刻就不陌生了,你抱去吧。”

聞曜睡得沈了,被聞岱抱著走了一個來回,楞是沒有醒。

待到自己帳內,聞岱把裹著孩子的鋪蓋解開,摸著聞曜腳心還是涼的,忙把他塞進厚實的被臥裏。

為省油,也不另點燈,借著一點昏暗的燭光洗手洗臉,匆匆刮了胡子,收拾幹凈自己,聞岱吹熄燭火也上了臥榻,把聞曜冷冰冰的腳塞進懷裏去暖。

孩子睡得沈,他這一天心情激蕩,毫無睡意。

他離家不久,突厥南下,大肆屠城,流民四散,可恨聖人竟不許用兵!

聞岱每夜睡不著,盯著星星就能想到家裏那幾畝田,他開春時候插下的秧苗,釘好的桌子,補好的屋頂,還有音信全無的一家人……翌日還要安撫部眾,繼續操練。

起初一年半,毫無音信,那當真是心如熬煎,隨大軍收覆了幾個城池,城間百姓屍橫遍野,須得收斂,聞岱是見慣生死的人,竟不忍去看。那些最普通的麻布衣衫染上血色,朽爛成一片片、一條條,其下的身軀或被折斷,或遭啃嚙,也並不完整。聞岱最怕的是看見幼童的屍體,每看見一個,都不敢去看臉,下定決心看了不是聞曜,就忍不住在心裏比,比聞曜大些還是小些,也不知聞曜如今多大了,在哪裏……

後來耗了多波人馬,探得消息,又花了半年才把人接過來。如今看著身側沈睡的聞曜,聞岱吐出一口積了近兩年的郁氣。

第二日天色既白,聞岱照常起來處理軍務,起身時,緊貼著他的聞曜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阿耶……”

這半句話說完,聞曜又睡著了,但聞岱心喜無比,冒著寒風和士卒一同操練時,也覺得心口一團火熱。

操練畢,他又進帳,蒼如松蒼如柏兩個去取急件了,聞曜還在睡著。此時天光已大亮,是時候該起了,聞岱輕輕搖他:“破奴,破奴,起了。”

聞曜眼神還迷糊著,盯著聞岱的臉,道:“阿耶,我昨晚也夢見你了,不過昨晚你是有胡子的。”

他離家時聞曜只會喊阿耶阿娘,如今都能說一長句話了,聞岱按下心潮湧動,一邊給聞曜穿衣服一邊道:“昨夜不是夢,今天也不是夢,阿耶找到你們了。”

聞曜五指齊上,抓住聞岱的一根手指,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不是夢嗎?阿耶昨天晚上在,剛才不在,現在又在了。”

“阿耶剛剛操練去了。”聞岱溫聲道。

“操練是什麽,阿耶別不要我,”聞曜想是醒了些,力氣也恢覆了,抓得死緊,“阿娘就不要我了,阿耶千萬別不要破奴,破奴很快就長大了,很有用的。”

聞岱再隱忍不得,維持著跪在床邊的姿勢,落下淚來:“阿耶沒有不要你,你是阿耶的兒子啊。”

聞曜看著聞岱的兩行淚痕,猶豫著被抱進懷裏,這個懷抱陌生而溫暖,一雙開得三石弓的臂膀緊緊摟著他。

聞岱拍拍兒子的背,將他抱緊:“阿耶怎麽會不要你呢。”

姚氏本就身體不好,這兩年帶著聞曜的逃難生活又承受了太多顛沛流離,還沒等到一個被護送到後方的機會,就在一天夜裏溘然長逝了。

聞岱一身素白,給聞曜換上孝服。

戰事激烈,丁憂的折子遞上去,換得皇帝一道奪情詔書。聞岱強抑悲哀,只讓聞曜換了孝服日日跟在自己身邊,至於部眾親兵皆不受影響,繼續打探前方突厥動向,伺機而動。

自從姚氏過世,聞曜更粘聞岱了,跟出跟進,商議機密軍務時,聞岱必須肅容作色才能讓親兵把聞曜抱走。回帳時,就看見聞曜蜷在一邊,眼裏薄薄一層水霧,還強抑著不哭。

聞岱把聞曜抱到榻上,攏緊被子,硬著心腸,依舊肅容道:“軍務緊急,阿耶須以國事為先,你是我的兒子,縱然還小,也要懂得不能公私不分、因私廢公的道理。”

“可是我想阿婆了,阿婆不在,我害怕。”

“阿婆去天上了,要很久以後才能見面。以後阿耶會照顧你的。”聞岱盡力揀他能聽懂的詞說

“很久是多久?我想阿婆了。”

“阿婆也想你,她在天上看著你呢,”聞曜才三歲多,但聞岱不因他年齡尚小而敷衍過去,平靜地解釋道,“阿婆先去天上住著,等阿耶老了,走不動了,也上去找她,再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你老了,我們就又見面了。”

聞曜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好,那我要跟著阿耶。”

突厥的試探一日猛似一日,沒法為護送軍中家眷分出多餘人手,聞曜實在太小,姚氏一去,後方再無人可以照顧他,思及此,聞岱不得不改換原本的打算。

“好。不過,”聞岱肅容道,“在軍中,我是一軍主帥,你雖年小,也不能驕縱。要跟著阿耶,往後你須得乖乖聽幾位親兵大哥的話。”

聞曜堅定地點點頭,乖乖在榻上坐直,安靜地看父親拿著毛筆批註軍務,時而變幻在沙盤上的布置,一時看得入神。燭火靜靜跳動著,聞曜終究還是太小,不多時就昏昏欲睡,靠著父親睡著了,微腫的眼皮此刻安靜地闔上,呼吸安寧而平緩。

聞曜就這樣在軍營裏呆了下來,跟著聞岱身邊來來往往的親兵,吃穿都只普通,不過比前兩年的逃難生活要好太多了。他懂事早,聞岱也不許部下嬌慣著,別家這個年紀的小少爺還在金帷玉臥中被追著餵飯時,聞曜早早就自己穿衣自己吃飯,開始斷續地識字習武。

和弟妹都不一樣,他的童年,是在煙塵中、軍帳內、戰馬上、一堆大頭兵裏度過的。長大後,很多記憶都模糊了,但聞曜仍能記得聞岱軍帳中常年燃燒的劣質燈油味,兵刃的生鐵味血腥味,和清苦的膏藥味。每逢敵軍,聞岱總親領一小隊精銳沖鋒在前,先刺進敵人大軍中沖殺一番,以懾其軍心,時有受傷,大戰後親兵們都忙不開,便是聞曜負責給父親敷藥。然後被父親抱在膝上,借這短暫的休整期教幾個字,講一段書,或是父子一同練字。

直到戰事暫息,聞曜跟著聞岱到了京城,遇見了阿娘 ,從此便是和樂融融的一家。

阿娘很好,和藹又溫柔,最重要的是,視他如親子。

聞曜終於有了一個家,那段時間,他晚上做夢都會笑醒。後來阿娘懷孕,他也是從心底高興。

聞岱怕他介意,還特意私下對聞曜叮囑:“你是阿耶長子,哪怕未來有了弟弟妹妹,阿耶阿娘還是愛你,你須得關愛弟妹,兄友弟恭。”

他單手扶著聞曜肩膀,大概是絕少說這類話,眉心輕皺著,眼神卻是認真的。

聞曜點頭應了,聞岱便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一定是明道理的。若往後弟弟妹妹讓你受了委屈,就來尋阿耶說,我去教育他們,但你也不許欺負弟弟妹妹,你們是兄弟手足,要和睦才是。”

往後多少年,聞岱對聞曜的要求都是一樣,總結下來,不過一句話:“你是我的兒子,就更要以身作則。”

聞曜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就站得筆直,對聞岱說:“阿耶,兒要從軍,誓絕突厥於大漠之中,使其永不敢來犯!”

聞岱顯是很開心,但還是問:“從軍很苦,你想好了?”

“我要和阿耶一樣!”

聞岱拍了拍他肩膀:“好,吾後繼有人!”

無奈聞曜的阿耶太能耐,在聞曜剛十歲出頭的時候就完成了他的願望,使他沒有發揮的空間。

往後聞曜和弟弟妹妹跟著阿耶阿娘,不是邊關換防,就是回長安總攬全國軍務,後來又去武昌練水師。聞岱肩上的擔子還是很重,但比起戰火紛飛的日子,已算得勞逸結合。

方伯晏屢次降旨,要聞岱把聞曜扔到京城來受個恩蔭,往後也好有個出身,統統被聞岱拒絕了:“小兒於國無寸功,不敢領受。”

私下他對家人、對舒宜,還有對幾個子侄都是這麽說的:“想要官職,就自己去掙,踏踏實實的。往後立身也需正,多以天下蒼生為念,少想著損公肥私,我家,不出祿蠹。”

聖人無奈,都私下對聞岱說:“師父,我就是要聞曜來當個羽林侍衛,禦前衛麽,有張臉能看就行,禦前擺設,刷出身的起點罷了。萬家三郎連騎馬都不會,不還是送來了。何況師弟長得好,武功又高,為甚不送來呢?”

皇帝對手握重兵的將軍把話說得這麽清楚,倒真是世所罕見了。

聞岱笑,態度溫煦,但還是拒絕:“那是別人的事,我不管。破奴如今還欠缺,還得繼續在我軍中歷練,陛下放心,等他能用了,我自然把他放出來任您驅使。”

皇帝心說就是在你軍中我才不放心好麽,聞岱對聞曜要求嚴格,世所共知。

聞曜十七歲這年,終於等到了機會。

聞岱剛結束兩年在邊關的駐紮,帶著全家回京。聞曜領的玄戈軍親衛還有些事體沒處理完,暫留在那邊。秋末冬初,一波在部族爭鬥中落敗的獫狁人淪落為盜匪,流竄到關外。

邊關已安穩多年,再度燃起示警烽火,人人都是一楞,隨後皆照著聞岱定下的成例快速反應。百姓趕著牛羊回家,藏進修築好的工事;城墻上銅炮填滿火藥,備好源源不斷的滾石叉竿。

又,聞曜自請帶一小隊精銳,先擊敵軍,挫其銳氣,探其虛實。

蒼如松經驗豐富,在下一任守官來交接前總攬守備任務,聽得這話,一皺眉。他從小看著聞曜長大,雖知道這策略好,還是不願聞曜涉險:“我自派一隊人去,你在城中幫我練兵,準備防守。”

“蒼叔叔,”聞曜未語先笑,“除了我,親衛隊裏還有誰更驍勇,誰有這一往無前的氣勢,能帶他們以最小的損失造成最大的戰果?”

他說的是實話,聞曜入親衛隊時年紀最小,但幾年下來,受著最苦的操練,最嚴格的要求,居然像幾經雕琢的美玉,愈發顯出光華,隱隱成了領頭羊。

蒼如松不語。

聞曜再接再厲:“蒼叔叔,聞帥都說了,對強敵時,我軍將士只許爭先上前,不許藏身後方。且位高者先,勇猛者先,精銳先。您不許我去,難道要違聞帥的令?”

“拿你爹來壓我?”蒼如松在聞岱麾下大半生都沒學會打官腔,還是那股隨意勁。他往聞曜肩上重重一拍:“你小子都是我看大的,倒學會拿聞相公來壓我了。”

聞曜嘿嘿一笑,咧出右臉深深一道酒窩:“不敢。”

“你有什麽計劃?”蒼如松肅下臉問。

“桃嶺關距此不過數十裏,我們可與桃嶺關裴將軍聯絡,互為犄角,防守自然固若金湯。而我為先鋒,你們可擇一險要之地派兵埋伏,我將敵軍趕到布置好的口袋裏去,便可大勝。”

蒼如松又問了幾個問題,聞曜一一回答。他語極精到,蒼如松連連點頭喟嘆:“我果然老了,該是你們年輕人出征的時候了。”

聞曜趕緊拍馬屁:“蒼將軍龍精虎猛,正當盛年。只是這些夷狄不過散兵游勇,不值一提,交給下官便可。”

萬餘胡寇都能說成散兵游勇,蒼如松被這小子的油嘴滑舌惹得笑了一聲,掃他一眼,聞曜當即肅了神色,立於廳堂中央,等待下令。

“聞騎尉!”

“末將在!”

蒼如松上前兩步,忍住拍他肩頸的沖動:“把你和弟兄們,都完完整整帶回來。”

“必不辱命!”

常年操練下,邊關的軍民都有了閃電般的反應速度。翌日,聞曜帶著一小股兵馬向關外進發。他們身後,兩座關隘和數座城池都以最快的速度動員起來,打造最堅固的防線和最殘忍的陷阱。

長安在三天後得到消息,最戲劇化的是,邊關急報和捷報分別是在上午和下午來的。

皇上將一眾大臣召進宣室殿,眾人以聞岱為首,對著輿圖正在分析,便有露布飛捷而來。

眾人得知捷報,皆面露笑意,殿中沈凝的氣氛放松下來。

下首一官員先對聞岱致賀:“聞小將軍以千騎擊潰一萬五千獫狁兵,又將其驅至設伏地,斬首三千級,俘虜八千人,還趕回良馬數千,牛羊上萬,邊關絲毫未損。聞將軍養得好兒子,真是虎父無犬子。”

“師弟果然是少年英傑,和裴小將軍這一番配合,好,好!”皇帝一揮手,就要賞賜。

“小兒輩大破胡賊爾 ,”聞岱捷報還握在手上,待滿殿歡騰起來時才緩緩放下,撚須而笑,堅辭了眾人誇讚,“他所依賴者,不過城厚甲堅,上下戮力一心,又有裴將軍配合,不是他一人之功。”

舒宜聽說了,私下裏笑聞岱:“嘴上謙虛,心裏怕是驕傲得樂翻了天。”

聞岱笑答:“我的兒子,那是自然。”

語氣淡然而篤定。

等聞曜回長安領功,聞岱果然只是肅著臉問了幾句當時情況,表情淡淡。

私下設的慶功宴上,不是跟隨聞岱征戰多年的老部將,就是聞岱在兩營一手帶出來的學生。都是自家人,說話自然隨意些。有部將誇道:“實乃虎父無犬子。”

“那是,也不看看將軍從小就教他讀書習武,要求嚴著呢!”

“有時候我都覺得,將軍要求實在是嚴格。”

這群老部將們都是一路看著聞曜長大的,話匣子一開,自顧自說得熱鬧,還有人直接望著聞曜調侃。

“是啊,”聞曜順著他們的語氣玩笑道,“我當初入塾開蒙,家父把我往學堂門口一提,對塾師說,如我頑劣,只管責罰,若是我不聽話,他親自教訓。”

滿席皆笑。

有誇聞將軍嚴父出虎子的,也有讚嘆家學淵源的,唯有蒼如松不知想到了什麽,含著一口酒笑了好久,活活把自己笑噴了。

酒席將散,趁著醉意,蒼如松攬著聞曜的肩步入內室。

“蒼叔叔?”聞曜示意下人端碗茶來。

“無事,”蒼如松一擺手,“我沒醉。”

“那也不必多飲了,少喝些,”聞曜勸道,“您明日還要帶幾個小的出去騎馬。”

“那幾個小混球,”蒼如松提起自己兒子,臉上便浮起一層酡紅,笑道,“天天吵著騎馬,讀書卻不用功,半點沒有阿宣阿齊聽話。我前兩天還跟蒼大說,要不咱倆換換兒子吧。”

“阿耶上次還同我說,他們都是未來帶兵的好苗子。”

“為人父者,看自己的孩子,大抵都是一樣,”蒼如松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我嘴上嚷嚷再多次,還不是老老實實帶我家那幾個小混球去騎馬,你阿耶看你,也是一樣。他只是嘴上不說罷了。”

“阿耶的心思我都知道,”聞曜笑起來,“你們都說他嚴厲,我卻覺得,他是位好父親。”

“是了!”蒼如松一拍大腿,“你阿耶當年給你找師父開蒙,當時在軍中,讀書人不好找,頭一件就是把周圍十裏八鄉的讀書人全都打聽遍了,才請來一位先生。你開蒙那日,你阿耶說束修單薄,硬是拉著我再去打兩只山雞。好不容易打到了,又拉著我下山,去看你學得如何了。堂堂一個將軍,在自家軍營裏扒墻頭,就為了看自家兒子第一天進學,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小兒輩大破胡賊”,改自“小兒輩大破賊”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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