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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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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他自稱是大桓使臣,姓陶,名修文,”信使道,“他還拿出一方小印供將軍辨認,還寫得一手花押,稱可與吏部花押比對。將軍將人帶到朔方,朔方的黃郡夫人一望便說就是陶郎。裴將軍辨認不出,便命小的將幾人都送回長安來。”

殿內霎時靜極了。

良久無人回應,信使不由用餘光斜覷上首,只看到幾個端坐的模糊人影,仿佛隨著此時的氛圍一道凝固了,只有博山爐緩緩浮出輕淺的煙氣。

太後率先反應過來:“宣他進來。”

信使躡著步子離去,空曠的大殿內一時沈寂下來。

門下侍中龐棟臣率先問:“陶修文?這名字倒是耳熟。”

舒宜代為介紹:“是朔方前郡守,去歲殉城,屍骨無存的那位。”

“去歲朔方失陷不久,就有一支自稱是大桓使臣的小隊出現在西域諸國,因漠北突厥封鎖,消息一直不通。今歲裴將軍出師西域,才聞得此事,幾番核實之下,在大月氏找到了這支使隊。為首之人自稱是朔方前郡守陶修文,從突厥人營地逃脫後,經樓蘭、龜茲、大小月氏,一路走到大宛,周旋於西域諸國之間,又在聽到大桓的消息後往回走。‘陶修文’說,他在西域諸國探得不少消息,想游說他們南下援助大桓,共抗突厥。”

龐棟臣神色一動,再觀左右同僚,同樣是臉色各異。

西域地理位置重要,牽一發而動全身。大桓與西域的關系,也一向微妙。

突厥常年占據漠北,以至大桓與西域諸國音訊不通,雖兩邊都飽受突厥侵擾,卻難以結成同盟。大家語言殊異、風俗不同,信任本就薄弱,更兼西域諸國彼此之間也常兵戈相見,爭鬥激烈時,國王換得跟走馬燈似的,一個月能換仨。

沒有長期穩定的政/局,就沒法徹底解決問題。

但若要徹底讓大桓邊境安寧,除卻突厥,西域問題也必須解決

因此,此時出現在西域的“大桓使臣”,就顯得尤為微妙了。

如今又沒什麽指紋技術,萬一是敵國奸細假扮,堪稱未來一個巨大漏洞,事關重大,不可不查。

聖人,太後,和幾位高官齊聚,正是為了此事。

好在裴明彥做事條理清楚,直接將這隊大桓使臣護送回朔方,又命人快馬加鞭送到長安。

不一會,就有一人跟著小黃門出現在殿門處。

舒宜一看他那張臉,脫口道:“是你!”

那張熟悉的臉,不是陶修文,又是何人?只是陶修文離開長安時,還是個白面書生,一笑倆酒窩,去酒肆茶樓,老板娘能多饒五文錢。如今滿面風霜塵土,表情也沈穩不少,似乎被漠北黃沙磨礪過一道,脫胎換骨了。

陶修文先拜聖人和太後,又對舒宜和福隆長公主端正一揖:“久別重逢,修文拜見國夫人、公主。”

福隆長公主撫著胸口:“竟真是你?”

陶修文年紀輕輕便殉城於朔方,一直是福隆長公主和她心中隱痛。如今得見故人。兩人自然欣喜。

尚書令袁執綬清咳一聲,命陶修文將一路經歷細細道來。

陶修文果然沈穩不少,有條不紊道:“突厥圍困朔方時,一日轟開半個城門,我領兵下去迎敵被俘……”

龐棟臣問:“你為一地郡守,為何親下城門?”

陶修文頓了一頓,苦笑道:“當時大半兵力都被誘走,不在城內,加上已圍困一月有餘,城內無人,我從開始便親上城墻,鼓舞士氣。”

當時的朔方,實在是山窮水盡,可憐陶修文一介書生,趕鴨子上架成了守將。

最了解朔方情況的聞岱一點頭,承認了他的解釋。

陶修文接著說:“突厥人覺得我從長安來,定然知道不少情報,便沒殺我,而是俘虜了我,想讓我開口,當時一道被俘的兵士也都關在突厥營地中。我撐了大半個月都沒開口,又被帶著換了個營地。新的營地缺人手,叫俘虜都去當放羊的奴隸,管控也送了些。後來兩支突厥軍隊會合,爭搶戰利品,賊兵軍紀渙散,我趁夜放了把火,帶了幾個人跑了。”

難怪。

如今想來,突厥人若是殺死大桓的郡守,定會梟首曝屍,大大宣傳一番,當初說喪於亂軍之中,可能就在混亂的突厥營地逃脫或失蹤了,突厥人自己都算不清這一筆爛賬,幹脆含糊其辭。

“我在朔方時,仔細研究過漠北地圖,好在能識得方向。但朔方已失陷,南下之路被敵騎封鎖,只得往西域去,最近的一站就是樓蘭。我帶人逃到樓蘭,假稱是大桓使臣,奉密旨而來,樓蘭懾於突厥之威,卻也不敢得罪大桓,留我數日,便秘密送我走了。我趁勢一路西行,想著能了解西域各國內部情況,游說各國發兵相援,再找個好時機南下回朝。可惜漠北音訊不通,我在大宛得知朔方收覆的消息時,已是半年之後,當時我便動身返程,數月前在大月氏得見裴將軍,能重回大桓,感沐天恩,欣喜不已!”

話至此,殿中人已信了七八分。袁執綬微捋長須,請示過太後,便道:“可還有見證人,也一並宣上來。”

見證人就是隨陶修文一路奔波的幾個小兵,還有黃盈。

按說黃盈如今代管一郡,不該輕動,但她與陶修文曾有婚約,是最了解,也最能識別陶修文真假的人,便暫將朔方托給別人管,隨著一道來了長安。

為防串供,幾人一路被禮敬著來長安,卻是分開住宿,行路也不坐一輛馬車,因此一路都沒說過話。

太後微微點頭,道:“裴卿辦事仔細。”

幾個小兵如竹筒倒豆子,和陶修文的話皆能合上。

黃盈進來,在小兵們身後站了,卻先不著急說話,看了一眼陶修文,眼眶便紅了。

陶修文方才在聖人和一幹重臣面前,都是一臉持重,待到黃盈進來,又似個靦腆書生了,兩個耳朵噌地紅了,也不敢正眼去看,待偷眼看到黃盈舉袖拭淚,一下變得手足無措,也不顧還在禦前,期期艾艾道:“你……可別哭啊。”

好幾道目光一齊投過來,陶修文耳朵紅得能滴血,如果他是個蒸汽機,這會頭頂該冒煙了。

太後忍俊不禁,放緩了語氣:“你說。”

黃盈吸了口氣,條理倒清晰,聲音清脆,從頭一一說來。

末了,黃盈道:“此人確確實實,就是陶修文。”

此時,已有宮人取了吏部封存的花押,又送上筆墨,呈到殿內。

花押,其實就是自己設計的草書簽名,大桓有定例,每逢新官入仕,都要去吏部書一份自己的花押,日後若是外放,奏疏上便簽此花押,回長安考評,也要核驗花押,以防李代桃僵。

今日要驗明真身,查驗花押便是有效方式。

陶修文提筆蘸墨,自有人將其筆跡呈送到堂上,一新一舊兩份花押一對,確系一人筆跡。至此,滿殿中人這才松弛下來。

福隆長公主以手驗口,打個哈欠:“人是對的,我也困了,就先告退。”

她今日來只是為了辨認陶修文身份,接下來的事,不是她一個閑散公主可以聽的,便極明智地告退了。

黃盈和幾個小兵也被極恭敬地請下去。

殿內如今人數寥寥,除卻聖人和太後,只有三省長官,越國公,舒宜和聞岱。

小黃門給陶修文也拿了個座位,他卻沒坐,再次端正跪了:“修文為朔方郡守,本該與城共存亡,有幸逃得生天,又流離西域,但無分毫不忠之心。”

是了,這就是接下來的重要議題——你確非假冒,但是不是間諜,是不是投靠突厥後,再回大桓施反間計?

方伯晏點頭道:“你先起來罷,我看朔方報來的折子,百姓都誇你是個好官來著。”

陶修文字字誠懇,又將被俘後的事宜詳細敘說一遍。

太後略一點頭,看了眼聞岱,聞岱便道:“帶上來。”

這次帶來的是個突厥小兵,恰好是俘虜過方伯晏那一營的,也不知裴明彥花了多少時間精力找到,和陶修文幾人分開送來京城,這還是幾人頭一次會面。

舒宜心中彈幕開啟,瘋狂感嘆裴明彥真是個仔細人,抽絲剝繭,分毫不亂,還記得保密避免對質,擱在現代肯定能當個名偵探。

聞岱發問,兩人又是一通對質,也是句句皆能合上。

太後再次開口,命給陶修文賜座。陶修文終於淺淺籲出一口氣來。

既然可靠性初步得到保證,袁執綬點點頭,直接問:“你此去西域所見所聞,不妨說來?”

這可都是重要情報哇!

待到陶修文將西域見聞說盡了,已是黃昏時分,宮門即將下鑰。

太後溫言道:“一路奔波,辛苦你了,不愧是大桓忠臣,你的封賞,聖人待與百官討論,可能還得延遲些時日。但你不必急,我們絕不虧待功臣。”

她話音剛落,陶修文哢吧一下就跪了,身板筆直:“臣不敢!”

“臣為朔方郡守,本應與城共存亡,卻僥幸逃生,茍延至今,不得貶斥已是僥幸,竟還被追封,實在愧不敢當,請陛下、太後降罪!”

舒宜看出他真是這麽想的,還是一副書生的直脾氣,滿殿大臣也不由莞爾。

太後不與他廢話,只說:“你又沒有棄城而逃,是親上城墻,力盡被俘,且還奔波西域,帶回了不少有價值的東西,我若罰你,才是叫天下人寒心。好了,天色已晚,你回罷。”

陶修文還要再說,太後一個擺手,眾人皆退出殿外。

舒宜問陶修文:“回大桓以來,聽到那麽多消息,是不是恍若隔世?”

他被俘那時,還是先帝秉政,現在比起那時,何止天翻地覆。

“豈止,都是好消息,簡直如墜夢中,”說著,陶修文一拱手,“還未謝過聞將軍收覆朔方,謝國夫人使朔方百廢並舉,我初入朔方,見人流如織的繁華景象,簡直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他眼睛亮亮的,聞岱笑起來:“不必謝。”

“是啊,”舒宜笑道,“論起來,黃娘子在朔方勤勤懇懇,你該謝她才是。”

幾人將將走到殿外,舒宜一眼看見黃盈在一邊翹首以盼的身影,擡手一指:“喏。”

黃盈被宮人帶到側殿休息,卻一直在外守著,明顯就是懸心。但看到陶修文身影,她卻一言不發。

陶修文正欲張口叫她,她擡頭,兩人目光相觸,黃盈在原地一跺腳,轉身便走。

“我……”陶修文陷入兩難,這頭談話還沒結束,那頭是日思夜想的未婚妻,“我回來之後,和她都沒見幾面,萬萬想不到她為我到了朔方,還做得有模有樣。”

他耳尖又紅了,在原地躊躇片刻,眼巴巴望著黃盈離去的方向。舒宜看不下去:“還不快去追!”

他如夢初醒,連聲道謝:“那我就先走了?”

聞岱重重一拍他肩膀:“有空找你喝酒。”

陶修文追著黃盈腳步去了,舒宜忍不住笑,擡頭望見聞岱表情,兩人會心一笑。

“在想什麽?”聞岱問。

舒宜道:“我在想,既然陶郎君也提供了這麽全的西域情報,再不派人去西域做點什麽,豈不浪費了?”

聞岱伸出一只手,扶她邁過門檻:“夫人說得是。”

夕陽餘暉斜斜投下,將宮室甬道照得亮堂堂的,兩條長長的影子逐漸並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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