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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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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最近可有嗜睡?”

舒宜想了想:“有。”

“那頭暈呢?”

“也有一點。”

隨著一問一答,聞岱眉頭越皺越緊。

他上前一步:“敢問先生,內子究竟是何情況?”

郎中慢悠悠收回手,對他拱了一拱:“郎君不必焦急,我倒要恭喜尊夫婦。”

“尊夫人有喜了。”

“真的嗎?”舒宜下意識問了句。

“正是。月份雖淺,但脈如走珠,跳動有力。”郎中笑道。

聞岱這才反應過來,忙追問幾句需註意的事宜,掏出賞錢送走郎中。轉身回來時,他一臉喜不自勝,伸出寬大的手掌,輕輕放在舒宜尚平坦的小腹上,一點多餘的力都不敢使,生怕驚動了什麽似的,還低頭征詢地觀察舒宜神色:“有不舒服嗎?”

舒宜忍不住笑了:“我自己還一點感覺都沒有呢。”

聞岱也抿抿唇,笑了:“我方才好一會都暈暈乎乎,又像如夢方醒,都不敢驚破這美夢。”

他半蹲下來,手還輕輕貼在舒宜腹部,兩人相對傻笑了好一會兒。

秋風吹過,屋檐下鐵馬振蕩,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響。庭院廣植花木,樹葉被黃昏時分金黃的陽光映照,像是翠玉鍍了一層深淺不一的金邊。

溫煦的光線穿過樹影,投在聞岱臉上。他劍眉舒展,凜然硬朗的下頜也被笑意勾出溫柔的弧度。

“阿耶,阿娘!”聞曜跌跌撞撞跑進來,地上拉出好長一道影子。

聞岱大步走過去,兩手握住他腋下,輕而易舉提起他轉了好幾圈:“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一回長安,舒宜就請越國公夫婦過府,告知懷孕消息。

“還沒滿三個月吧?”越國公夫人立即道,“你們還告訴別人沒有?未滿三月,胎還未穩,不能大肆宣揚的,也不知你們小年輕知不知道這些忌諱。”

“沒滿三月,知道知道,”舒宜在越國公夫人面前戰鬥力為零,“剛知道消息,第一個就來告知您二老。”

“好,甚好甚好,”越國公此時完全是個慈祥的父親,“你們兩人好,我就放心了。”

越國公夫人接過話頭,從她當年生舒宜時如何操心一路講到生產後的奶娘該如何準備,舒宜被念得昏昏欲睡,還不敢走神,因為越國公夫人緊盯著她,那架勢,像要立即將這些知識全灌進舒宜腦子裏。

她連著說了半炷香/功夫,竟然還沒有口幹舌燥,也算是天賦異稟,舒宜實在被念得頭疼,忍不住打斷:“阿娘,生下來少說還有八個多月呢,現在說這些未免太早了些。”

“你懂什麽?”越國公夫人瞪她一眼,“時間過得可太快了,我還能想起剛生下你的時候,那麽小小軟軟的一團。一轉眼吶,你都這麽大了。”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越大越像個猴兒!”

舒宜只得向越國公投去求救的目光。

“咳,”越國公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仗義執言,卻在觸到越國公夫人的眼神後飛速低眉順眼,“你阿娘說得也有些道理。”

越國公夫人還要再說,房門一響,舒宜立即眼放金光。

聞岱今日輪值完畢,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兩營過多停留,而是快馬加鞭趕回府中。

他一回來,越國公夫人就不再揪著舒宜念叨。丈母娘看女婿,總是越看越滿意,越國公夫人以慈愛的目光拉著他開始寒暄,聞岱極有耐性地認真聽著,不時答應。

這下可好,越國公夫人的一腔育兒經在舒宜處沒得到回應,轉頭全沖著聞岱灌輸了。一頓飯下來,就連越國公看聞岱的眼神都添了幾分滿意:是個心疼女兒的。

用過一餐飯,越國公夫婦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聞岱去院內叫人準備馬車,越國公夫人則與舒宜說些私房話。

“一切都還好?”話剛出口,越國公夫人就笑了笑,“看你今日,我也知是白問了,你從小就鬼精靈,主意多,可幾個孩子之中,我最擔心你,如今一切都好就好,阿娘也能放心了。”

“阿娘,我都做娘的人了,您還不放心吶?”舒宜握住她溫暖的手。

越國公夫人笑了笑:“還是一副孩子相。女婿疼你,我和你阿耶都是看得著的,你們倆情誼深重,又將有子,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只不過我為娘的愛操心,還是得白囑咐幾句。”

“望巒待你好,你可不能恃寵生嬌。他們家是有規矩的,破奴也是好孩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才是好,你聽明白沒有?”

舒宜哭笑不得:“阿娘,你還當我要做那惡毒後娘啊?有這麽想自己女兒的嗎?”

“少貧嘴,”越國公夫人拍了下她手背,“哪怕不生出壞心思,驟然多個弟弟妹妹,家中關註都朝著他去了,這做兄姐的也會難過。更何況你是繼母,隔著一層,你好好的不作耗,外頭都有人傳閑話,這閑話傳一百遍,就成真了。我知道破奴是個好孩子,小小年紀就懂事得招人心疼,那你越發要對他好,一家人才能和和睦睦的。今日破奴上學,我這來一趟竟然見不著,你記著把我們帶的禮物都給他,有空了再帶他回越國公府吃飯。”

“好,阿娘,我都知道。”舒宜勾起嘴角笑笑。

前日裏聞曜第一個曉得了要有弟弟妹妹的消息,當即便歡呼一聲。被聞岱放下地,人還暈乎著,就要跑過來,卻又半途停下,黑亮的大眼睛猶豫著望著舒宜:“阿娘,我剛在外面跑了好大一圈兒,身上還是涼的,能碰你嗎?”

聞岱反應過來,左手攬著聞曜,右手來牽舒宜:“走,進屋說。”

舒宜叫這份體貼暖得心都要化了,進了禪房,聞岱左忙右忙收拾東西,她招招手把聞曜叫到身邊,摸著他的頭道:“就算弟弟妹妹,阿耶阿娘也還是愛你,知道麽?”

聞曜小時候坎坷,舒宜至今都記得這孩子帶著被生母拋棄的心結,在聞岱面前乖得嚇人的樣子。這兩年她和聞岱一起,慢慢將聞曜養得活潑了些,她不想讓聞曜再次覺得被拋棄了。

聞曜卻搖搖頭,很鄭重地道:“阿娘,我也愛弟弟妹妹。”

舒宜也當娘的人了,竟然還要一個小豆丁哄,一時又是感動又是無語。

越國公夫人一看舒宜嘴角笑意,便知道自己都是白操心:“好了,我也不說那麽多了,你好好兒養胎。”

越國公也點頭道:“最近朝中也無甚事,我給你看著,你不必操心。”

這二位終於叮囑完畢,走向早就在候著的馬車,與聞岱和舒宜告別了。

謹遵越國公夫婦指示,舒宜這麽一養胎就養到了臘月,長安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場雪。

屋頂樹梢都積了厚厚一層銀霜,看起來又軟和又潔凈,聞曜忍不住伸手去觸,被寒意所激,歡快地叫了一聲。他剛練完武,身上手上都是熱熱的,聞岱含笑看著,也不去管他,只是快步走到房內。

舒宜支起花窗,坐在不遠處的火盆前,窗外雪景一映,室內似乎都變得明亮起來。

“小心進了寒氣。”

“就看看雪景,剛看了兩眼,一點都不冷。”

聞岱手是熱的,還是到另一處火盆邊站了會,確保身上沒了帶進來的寒氣,探身摸摸舒宜的手,見是熱的,這才放心,也隨之望著窗外:“今歲下的雪好,厚厚實實的,莊稼不致受凍,來年又是個豐年。”

聞曜跳進來,接了一句:“瑞雪兆豐年!”

舒宜和聞岱俱笑起來。

聞曜忙碌得很,將院子裏落的一枝梅花撿了進來,交給琵琶去插瓶,特地交代了要給阿娘玩賞,又跑到聞岱面前問:“阿耶,我今日拳和劍都練完了,能再去雪地裏玩會嗎?”

已是臘月二十五,除夕將近,聞岱也無意拘著他,溫言道:“再玩一個時辰就進屋,不能凍著了,晚上記得練大字讀書,練完了給我看看。”

“好!”聞曜歡呼一聲,跑了出去。

“你們兩營,過年怎麽放假?”舒宜問。

兩營初建,事務千頭萬緒,聞岱本是最忙的時候,偏偏撞上舒宜懷孕,他又是絕不因私廢公的人,依舊日日早出晚歸,只是玩了命壓榨自己,努力摳出些零碎時間回府陪她。

雖不出征,人也沒能叫長安的富貴氣給養胖,反而瘦了些,好在他肩寬腰窄,肌肉精悍,如此更有股金戈鐵馬、燕頷虎須的威嚴氣勢。這些日子他在長安名望日隆,便越發沈默低調,在外人眼中染上了一層可堪仰望的神秘感。

叫那些人看見聞將軍在家的溫柔神色,怕是要大跌眼鏡。

此時聞岱便隨意坐了,笑著道:“和朝廷一樣,也是放七日,不過將士皆不能回家,不過減些訓練任務,在營中松散松散。”

“難得七日空閑,倒是可以陪陪你,”聞岱頓了頓,又有些抱歉地道,“不過他們皆在營中過年,我為主將須以身作則,除夕也不能離營,怕是要過了子時才能趕回來。”

要是聞岱不這麽做,反倒不是聞岱了,舒宜只笑笑:“我知道,你放心。”

“我今日遇見越國公車駕,他有些想接你和破奴一道,去越國公府過年,我想著也不錯,人多熱鬧,”聞岱征詢道,“你意下如何?”

舒宜自然驚喜,一晃下來,她都十來年沒回父母家過年了。一家人吃團年飯時熱熱鬧鬧的情形還留在記憶了,那時候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閨中小姑娘。

聞岱看她滿盛笑意的眼睛,便知她情緒,點點頭:“我吩咐人準備車,怕除夕那日還下雪,你們早點出門,別誤了時辰。我常不在家,你有空便常常回去,你心情好了什麽都好。”

舒宜笑倒在他身上:“我回去得還不夠勤?都這邊那邊各半了。是阿娘見了我總要念叨,我總得常常回來清靜清靜,也讓她少費些唾沫,距離產生美嘛。”

“你總有些古怪說法,”聞岱被她說得一笑,“我還有兩個好消息。”

“是什麽事?”舒宜靠著聞岱的肩,很是愜意,語調也懶懶的。

自從她懷孕以來,就自動升格成了越國公府和衛國公府的特級珍稀保護動物,聽到的全是好消息,就沒有一個不好。

“第一,朔方來信,黃郡夫人進獻的方物已經在路上了,明日便到,驛站預先報了消息,聽說很是不錯。”

每逢年節,地方朝貢是慣例,但聞岱說很是不錯,怕是朔方又有好消息了。舒宜挑挑眉,邊摸著聞岱的手玩邊問:“那第二個呢?”

聞岱的手型端正,骨節分明,因熟習弓馬,修長的指間皆蘊著力量,只是此時引而不發,舒宜一下下捏著他指尖的厚繭,麻酥酥的,手感倒很好。

男人的手的確不一樣,是硬朗的、有力的,三九天裏仍熱乎乎的,她像個好奇的孩子,將自己的手整個附上,對比大小。

嗯,小了整整一圈。

聞岱放松了手掌任她捏,眼含笑意:“第二個嘛,兵器坊備的那些‘原料’,終於被突厥細作偷走了。”

舒宜的手指在聞岱手上輕點著,她指若削蔥根,精致而柔軟的指尖點過處,倒似春風吻過臉頰。聞岱都怕自己的手太粗,將她刮傷了。

聞岱喉結一滾,手輕輕一合,輕而溫柔地用了一點力,便嚴絲合縫地將舒宜的手握進手中,是個十指相扣的姿勢,牽住了就不放。

“你手太涼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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