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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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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舒宜今日特意請太後帶了她上朝,為的就是這一刻。

問完話,自然是沒人答,舒宜也不在乎,接著道:“朔方離長安遠,眾位大臣居長安久矣,無法透徹了解朔方境況,原本是不知者不罪,但有人懷鬼蜮心思,刻意羅織,血口噴人,只為爭朔方郡守的位置,全然將一地百姓的生計不放在眼裏,臣不能不請陛下徹查!”

便有人低聲辯駁:“朔方如今蒸蒸日上,自然是好,我們也不是彈劾楚國夫人。但女子為一地長官,古未有之……”

舒宜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朗聲道:“黃三娘乃故去的陶郡守孀妻,本是繼承夫婿遺志,也是在朔方正缺人才之時,我的得力助手。我正待為她請封誥命,留她在朔方將陶郡守未竟之事做完,卻有小人汙蔑她。陶郡守地下英魂如何作想?”

隔著重重珠簾,舒宜掃視下首,偌大的朝堂徹底安靜了。

彈劾之人只顧忌著舒宜的身份地位,卻忘了黃三娘是英烈遺孀。陶修文守城而亡,是朝廷親自嘉獎過的忠勇之士。卻被他們惡意揣測,乃至流言紛飛,舒宜怎能不憤怒?

朝中諸事忙亂,黃三娘又還未過門,她的誥命追贈一直還未封。幹脆就趁此機會,將她的地位徹底敲定。

眼看沒人說話,龐棟臣熟練地出來和稀泥。他幹慣了這活,三言兩語,便轉開了話題,請方伯晏予黃三娘封賞,以嘉其成就。

這臺階鋪得自然又圓滑,太後都微微點頭。

方伯晏也隨著臺階下來:“朕以為龐卿所言甚是。黃氏在朔方功勞甚大,同陶郡守追贈品級,著封三品郡夫人,仍管朔方事務。”

“前朝尚有女將軍以軍功封侯,何況我大桓?人才輩出,乃天賜也,吾將任而用之,眾卿還要先挑剔一番性別出身。彈章內大驚小怪,朕還以為不是朝堂官員上書,是街巷裏閑漢瘋傳八卦。人品心性,不堪為官!”

方伯晏論斷一出,便有幾人被恭敬請出,剝下官服。

如今風尚,要比原本歷史上對女子的束縛少得多,原本那些彈劾便有些強行以黃三娘為突破口的意味,如今方伯晏挑破,人人都醒過神來。

“除去黃氏,朕以為楚國夫人也當賞。”

方伯晏這話論理是對的,舒宜到朔方以來,當地前後變化,長了眼睛的都看得見。但舒宜已是正一品楚國夫人,加無可加,還能怎麽賞?

總不能封公主吧?沒有這個道理。

所以這次封賞,原本默契地跳過了舒宜。左右她如今什麽也不缺,丈夫也得封衛國公,想必該滿意了。

沒想到舒宜本人沒提出不滿,倒是聖人先開了話頭。

眾人皆不明白方伯晏的意思,卻見方伯晏輕描淡寫扔下一枚炸彈:“先帝在時,曾封楚國夫人為女尚書。楚國夫人在後宮襄助太後,從不懈怠,外出又理朔方庶務,使其百廢俱興。朕前日同孟太傅學到,朝多君子,野無遺賢,方為明君。楚國夫人身負不世出之天才,若限於後宮細務,未免浪費,朕以為,當謹遵先帝遺命,使楚國夫人入朝為女尚書。”

女尚書?!

這個消息飛快地從朝堂流出,流到街頭巷尾。滿城誰不知楚國夫人屢有建樹,屢得封賞?如今楚國夫人要當正兒八經的尚書了?

長安從上到下,一陣亂紛紛。而成為焦點的舒宜與聞岱,卻在上了一封辭免折子之後再不發一言。滿長安皆尋不著聞岱與舒宜的蹤跡,還以為聞府大門緊閉,他們尚在府中躲清靜。

而長安城墻上,靜悄悄迎來三位訪客,舒宜,聞岱,與方伯晏。

長安滿城風雨後的第一次見面,三人不免相視一笑。

方伯晏率先笑道:“那群老學究還在想著法子上奏折,我只咬定三年無改父道,我要當孝子,就要謹遵先帝當初遺命,不得有半分修改。”

有本事,下地找先帝討論去呀。

舒宜和聞岱都笑了。

方伯晏皺皺鼻子:“讓他們天天拿孝道壓人,我也堵一堵他們的嘴。對了,師父,你們今天叫我出宮,是要商議什麽事?”

或明或暗,聞府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不好在這風口浪尖上再進宮。剛巧今日沐休,方伯晏要偷偷出宮散心,索性約在城墻上見。守將已屏退閑雜人等,清出一個空曠箭樓。外部防守又似松實緊,加上城墻原有的守衛,安全無虞。

聞岱道:“之前商議的選拔各地武官,在長安設禦騎營一事,陛下既可,臣請領禦騎營。至於西北前線,突厥經此一役,至少兩年不敢大舉南侵,還請陛下另選將領鎮守,也是輪換練兵。”

方伯晏瞪大眼睛:“師父何出此言!這時候退,不正給那些蠢蠢欲動要上位的人機會了?他們一貫看您不順眼,這下更有法子作妖了。”

舒宜在一旁捂臉,這麽實在的話,也只有方伯晏這個二楞子能大剌剌說出口。虧得是自家親近人,要讓文官們聽到,不上它十道八道奏章彈劾不算完。

聞岱正色道:“陛下這是哪裏的話,軍中有能者甚多,也當擢年輕有為者上位,不然青黃不接,如何能培養下一代的武將?再者,軍中並非我家天下,普天之下軍隊,皆為天子親衛。”

他聲音低沈,字句皆緩,方伯晏明白這些道理,但他問:“師父,有不少人至今看你都覺不屑,如今你將朔方主將的位置拱手相讓,不覺委屈?”

聞岱啞然失笑:“茫茫萬裏天下,悠悠千載史筆,豈限於我一家一姓?”

方伯晏當然知道,聞岱是全副為他、為大桓著想,才提出此建議的。

如今朔方已經被聞岱收拾清楚,突厥也被嚇破了膽,短期內不會南侵,要處理的僅是一些收尾的小打小鬧,可以說聞岱給下任留下的,是躺著都能掙功勞的大好圖景。

權勢如同美酒,能醉心田,不是人人都有聞岱的魄力與胸襟,將相當於半壁江山的虎符拱手相讓,放著唾手可得的戰功不要,甘心在長安辦什麽禦騎營的。

換個人,怕不是早早在朔方培植起勢力,爭取當個聽調不聽宣的土皇帝,有兵在手,天下我有。誰還冒著被皇帝猜疑打壓的風險回長安?更有誰會操心年輕武將的培養問題?正因如此,方伯晏才明白聞岱的這份不念棧權位有多難得,忍不住出言挽留:“師父,你當真現在便要退?朔方主將多風光。”

“不現在退何時退?”聞岱笑道,“非要到極處便是好麽?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況且今歲上,東南諸路時有海寇犯邊,雖還不成氣候,但我觀邸報所言,零散海寇背後有其勢力,我大桓還需練水師。西南諸地土人也向來不安穩,還有新的良種馬與火炮,都需多多實驗,才能形成戰法,統一推行。如今軍中人才雕零,良將甚少,我又不能分/身,是時候培養下一代武將啦。”

舒宜震驚了一下,聞岱和她一道在朔方,都是忙得一個人恨不能劈成三瓣用。聞岱是哪來的精力看邸報犄角旮旯裏的東南戰報,還說得頭頭是道?

聞岱倚在城墻上,繼續不急不緩分析。他胸中似有一整幅大桓輿圖,幾句話便將東南海寇、西南土人、西北突厥之患分說清楚,還將大桓在各地分布的守軍也講解一遍。

末了,聞岱道:“如今我大桓國力強盛,但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承平日久,不免武備松弛,人不知兵。談及戰事,朝堂上多少人搖唇鼓舌、滔滔不絕?但又有多少人真見過血?直將兵事想得如神話志怪,全不知其艱難謹慎之處。良將良兵,近年也少現,和開國之時相比,相去遠矣。”

“但兵事不可輕!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似前朝末帝,窮兵黷武,自然不可取,但一味率性輕忽,便是將大好河山拱手相讓。止戈為武。練兵不是為了侵擾別國,是為了平亂、克敵,是為了太平安定,止息兵戈。如今正當厲兵秣馬,強軍富民,外敵自然不敢來犯,內憂亦無從生亂,屆時臣亦可刀兵入庫,馬放南山,觀一副盛世太平,海清河晏之景。”

舒宜聽得怔怔,聞岱從來是胸懷大格局的人,他的目光不在朝中權位這一畝三分地,而在整個大桓的軍事布局,乃至千秋萬世的安定基業,為此,他可以不計一己得失。

想爭權?你們自爭去。他出征朔方,一去半年,是因為身為將軍,他當做,如今急流勇退,也是因為禦騎營乃長久基業,他當做。

至於功過得失,自有後人評說。他只問心無愧便罷。

“好!”方伯晏拍了下城墻,目光極亮,泛著少年人的銳利與赤誠,“師父,我絕不負你。”

秋風獵獵,卷起聞岱袍角,他朗聲笑道:“我信陛下。”

“我何德何能,有師父這樣的國士?”

聞岱答:“國士待之,報之國士,眾人待之,報之眾人。”

湛藍的高遠天穹下,流雲飛速來去,聞岱攥指成拳,同方伯晏一碰。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出自《道德經》;“止戈為武”及其闡釋,出自《左傳·宣公十二年》;“權勢如同美酒,能醉心田”化用自京劇武家坡“自古清酒紅人面,有道是財帛動心田”。

本章還使用或者化用了不少古代典籍中句子,但有的大家都知道,有的不超14字(晉江標準是不是14字需標註我有點忘了),而且因為我記性很差,往往模糊記得這句是引用而來,但不記得具體出處,因此很多具體出處標註都是百度而來。最近太忙了沒空仔細搜,等我有空回看的時候再標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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