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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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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慈不掌兵。

和那群暴虐粗豪的武將相比,聞岱平日裏堪稱文質彬彬。有接觸的文官誇他“虛懷若谷,謙恭自守”,有古君子之風。然而能掌控數萬人大軍、令行禁止,靠的絕對不止這些。

杜憨娃終於反應過來,滿頭是汗,磕磕巴巴:“是、是屬下太過疏忽,沒能護好楚國夫人安全,請將軍責罰。”

“軍律第十條,有令不行,等同抗命,”聞岱道,“自去找蒼如松領罰。”

杜憨娃一臉的懊喪自責,退至一邊去了。

聞岱接著向前走,卻在城樓臺階處望見舒宜。

方才聞岱在箭樓上見到舒宜,第一句就是派人送她回去。舒宜還沒下城墻,想起竹炮的炮筒、火藥都需收回,不能外洩,不想半途聽見這場面,一時進退兩難,只好暫時站在臺階處。

聞岱為一軍主帥,在軍中威儀甚隆,舒宜自然不能出來打斷。她此行可是代表長安來送物資的,當眾下聞岱面子算怎麽回事。但說到底,確實是她把杜憨娃忽悠到城墻上的,就這麽讓人領罰,她心裏虧。

聞岱一眼便看出舒宜想法,也走下臺階,站到她身邊。

舒宜如此這般,將自己偷換概念的過程說了一遍,然後擡眼看聞岱。

聞岱嘆氣:“城墻上危險……”

舒宜今天已被三四波不同的人說了同樣的話,憋不住反駁道:“你們都上得城墻,我如何上不得?聖人派我來,也是讓我做事,不是讓我安安穩穩躲著,還要費多餘的人力來護著我。”

聞岱被她一說,眉心輕蹙,卻沒有在杜憨娃面前的威儀,而是和緩道:“我知你不是尋常女子,有抱負,有能力,不能以保護之名圈禁起來。但前線刀劍無眼,你所長並不在戰場,故我有此一語。”

舒宜剛剛激起的一點火氣,被他順著毛一摸,全熄了。

聞岱繼續望著她的眼睛道:“再者,你我成婚之前,我曾對岳父有言,無論日後際遇如何,都當護你周全。方才見你在箭樓上,我很擔心。”

他這樣溫言和煦地解釋,舒宜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後要去前線,就提前告訴你,你多派幾個侍衛。”

聞岱微微一笑:“好。”

只要聞岱願意,就沒有能吵起來的架。舒宜被春風化雨的一通安撫,急脾氣一下沒了,不過,她又想起來杜憨娃:“他畢竟是被我說迷糊了……”

聞岱神色一肅:“為軍最忌令出多門,他是我麾下士兵,當聽我令,卻被你幾句話忽悠過去,此事必罰,不然軍令不行,必然生患。我罰他,他也是心服口服。”

舒宜方才沒想到這一層,聞岱一說,她點點頭。

“不過他雖魯直了些,卻很可靠,罰完後,叫他來給你當侍衛罷。”聞岱又道。

下午。

舒宜和聞岱在軍帳內議事,蒼如松帶著一人掀簾而入:“將軍,杜憨娃領完罰,我帶來了。”

聞岱手握狼毫,正在奏疏上圈點,一擡手免了兩人的禮,對舒宜的方向示意。

轉過來見了舒宜,杜憨娃摸著腦袋咧出一個笑:“國夫人,將軍說了,我以後就跟著您做侍衛了。聽您號令,護您周全!”

舒宜也笑:“害你被罰,真是過意不去。”

杜憨娃頭搖得像撥浪鼓:“被聞將軍罰,屬下心服口服!原本便是屬下誤聽了任務,沒遵將軍的令執行,若軍中個個都像我這樣,還打不打突厥了?況且,將軍一向處事公允,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平日糧餉從不克扣,我等自然依令行事,不敢不服!”

聞岱被當面猛然誇了好大一通,倒有些赧然,問蒼如松:“我不過做了為將者該做的,你教他這一通溢美之詞作甚?”

“屬下可沒有,”蒼如松連連搖手,“屬下只是教他道理,這番說辭是出自他心中所感,絕非我填鴨進去的。”

蒼如松轉過頭,又對杜憨娃道:“能悟出這番道理來,可見你一點不憨,為什麽叫個憨娃?”

杜憨娃眼睛看著地:“是阿翁取的小名,所以不雅。我們邊遠野地的,沒人識字,學名一直沒起,我來投軍時,家裏說聞將軍救苦救難,比菩薩還菩薩,叫我好好打仗,從聞將軍處求個名字,能光耀往下幾代呢。”

蒼如松指著他大笑:“我看你豈止不憨,你機靈得很!抓著機會就找聞將軍討名字,好你個猴精。”

舒宜忍不住笑。能看出,杜憨娃沒有彎彎繞繞的肚腸,所說皆發於本心。他是的確對聞岱極敬服,甚至有些崇拜了。

聞岱擱下筆:“進了軍中,就不要喚我菩薩了,只叫我將軍,別的奉承吹捧,也一概不要。”

杜憨娃訥訥:“是、是……”

“小名終歸不雅,我給你起個學名,”聞岱思忖片刻,“原本該是長者賜名,我不該越俎代庖,你家長輩可有說過對你的期望?”

“有,”杜憨娃趕緊說,“俺爹給俺起過名,先說叫柱子,想我長得像村口柱子那麽長,一個人能種十頃田;後來又說叫大勇,想讓我成個勇士,趕跑突厥奴子。阿翁都說不文雅,不好。”

蒼如松在一邊偷笑,聞岱沒有笑,略想了想,道:“長者,高遠也;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為武。你就叫杜長武,如何?”

杜長武不住點頭,聞岱便抽了張空白宣紙,蘸墨揮毫。片刻,便遞過一張紙,上面是端正沈毅的三個大字:“既然有了學名,便也學學怎麽寫,回去也好講給家人聽。”

杜長武歡天喜地,捧著那張紙不知怎麽感謝是好。聞岱淡淡一笑,朝外擺擺手:“去吧。”

營地平靜了幾日。突厥人似乎是被炮聲嚇破了膽子,據探路的輕騎稟報,他們撤退得很急,前方十餘裏都未再見到他們的影子。

聞岱將駐紮地清理幹凈,便拔營繼續向北。所謂收覆失地,就是這樣一場場打下來,然後一裏一裏、一城一城地向北推進。

舒宜原本看營中皆是軍士,並無百姓,還在猜想流民何在。拔營之時才知,聞岱一路北行,都在接收流民、收攏百姓。不過一是為了軍紀,二是為了安全,他往往在整編百姓後將其安置到後方安全處。北方遭此大難,地方行政全遭摧毀,又是軍務,又是民生,各類事務往往如雪片般在聞岱案上堆積如山,由他條分縷析,作出決策。

舒宜是代天巡狩,手上有權,商議之下,幹脆隨著聞岱大軍一道北行,分擔些庶務。

如今要拔營離開,軍械輜重帶走,營地便交付給成組織的百姓。離開之時,百姓皆出城相送,眼含熱淚,卻只不停向隊伍中塞幹糧:“你們可要一鼓作氣,將那群強盜趕跑!”

軍士都受過約束,堅辭不受。大軍排列整齊,一路前行,成群的百姓追出老遠方散。

雖然未見敵軍蹤跡,但大軍出行,依舊嚴守軍紀,前方廣撒斥候,左右兩翼一絲不亂,儼然若長城。

前方忽傳來嘩聲,聞岱一擡手,旗兵搖旗,漸次傳令,大軍轉瞬停住,擺出防衛的陣型。蒼如柏帶著一隊親衛沖出。

不過片刻,前方就安靜下來蒼如柏回報:“將軍,是流民。”

聞岱習慣親臨陣前,帶領沖鋒,舒宜也跟著在較前的位置,擡眼一望,便望見遠處情況。

攔路之人都衣衫襤褸,橫七豎八拿著木棒、長刀等物,眼中閃著饑餓的綠光。

蒼如柏及親兵一至,他們認明了旗子,便拋下兵刃,自動投降,在親兵的包圍下走上前。

不等聞岱詢問,為首之人便哭道:“總算等到聞將軍來了,我等本都是大桓良民,如今沒了家,不得已聚集起來,防備亂兵和胡人。如今聞將軍已至,我們甘願為您帳下小兵。”

聞岱一擡手:“起來,你們共有多少人?”

細細詢問之下,這支流民約有一千多人,青壯六百。老弱婦孺都被藏在掩蔽出,青壯分批出來劫掠,以保證溫飽。

其餘青壯和婦孺自掩蔽處被帶出來,也都是面黃肌瘦,見了聞字旗,便跪下放聲大哭。

聞岱扶起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嫗,命軍士先拿些幹糧分下去。流民又是說不盡的感激流淚。

舒宜親自一一造冊登記,忍不住嘆了一聲。聞岱在旁,也是目光沈沈:“我終究只能約束我一軍,亂兵傷人,真是可恨。”

他轉頭又吩咐蒼如柏:“分糧時看著些秩序,保證孩子老人都先分,不許叫青壯多吃多占。那幾個頭領單獨分開,不許私下串聯。”

晚間,舒宜已將千餘人的流民整理完畢,分隊整編,大軍尋了安靜處紮營。營地中心燃起堆堆篝火,上面煮著粥,流民久未吃到熱食,聚成堆眼巴巴望著。

聞岱檢閱完營地,返回中心,先親盛一碗,放到一個老婦人手中。老婦人當即老淚縱橫,口裏含糊得語無倫次。聞岱單手托住老婦人的手臂,不許她跪。又對周圍流民道:“一個一個來,不許爭搶,都有份。”

流民排著隊領粥時,一隊士卒邊維持秩序,邊來來往往地宣講:“將軍說了,你們從前作亂,也是迫於無奈。如有殺傷無辜的惡霸,現在就指出;餘者只要如實相告,往後不犯,便一事不二罰。”

“有想投軍的青壯,到這邊報名!從軍之後需嚴守軍紀,否則定然嚴懲不貸!”

“將軍到後,不許再毆鬥、搶劫、偷盜!殺人者償命!違抗軍紀者斬!”

都是最簡單樸實的規則,一句句喊出去,才能被流民們聽在心裏。半天工夫,原本散亂無章的流民們已經重新被聞岱凝住,接下來只要再為他們找座城池,他們便能重新開始安居樂業的普通百姓生活。

聞岱一直站在現場,監督紀律。流民們都分到粥,士兵才開始吃飯。聞岱正欲回帳,不遠處跌跌撞撞跑來一個兩三歲小兒。

他身材瘦小,只有腦袋圓滾滾的,眼珠黑亮,伸手抱住聞岱膝蓋。

聞岱一揚手,讓手中兵刃避開他的方向。

“聞將軍,”那稚童天真地說,“我要好好長大,有一把子力氣,跟著你們去打突厥!”

周圍的孩子們也跟著歡呼,有膽大者,紛紛沖上來圍攏,扯住聞岱的腰帶。

“對!”

“我長大了也要跟著聞將軍去打仗!”

“我也是!”

聞岱微微笑了一下,一手托起一個孩子,帶著圍攏的孩子們走回篝火旁,半蹲下道:“都要好好長大。我只盼著我這一輩的大人能把仗打完,你們長大了,各自去讀書種田,做自己喜歡的事。”

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茫然地點點頭,聞岱不以為忤,從懷中掏出一小包肉幹,拋給他們:“吃了吧,快長大。”

孩子們歡呼一聲,蹦跳著分肉幹去了,這是難得的零嘴。聞岱重又退至一旁,篝火昏黃,映不清他臉上表情。

舒宜只隱約覺得,他的神色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種博大的溫柔,叫人想起厚重的山巒。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4.15修了下結尾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出自馬一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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