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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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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林將軍的戰報姍姍來遲。

送信的騎兵背後中了幾箭,馬也被流矢射得刺猬似的,強撐著將信送到,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只有喉頭溢出破碎的氣聲,稍後便沒了聲息。宮門前的侍衛想將人從馬背上放平,好好兒閉上眼睛,一上手才發現不對,喧嘩叫嚷起來。

宮門前忙亂起來時,舒宜正好見過皇後出宮,還沒看清人群中的情形,一只骨節清晰的手擋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聞岱道。

“我不怕。”舒宜搖搖頭,忍不住又看了擁擠的人群一眼。

已經有侍衛驚呼出聲,也有人嘆著氣,聲音不小。這下不必看,也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年輕的騎兵以兩柄細長的箭將自己的大腿釘在馬上,韁繩也在手上打了兩圈死結。他是脫了力,又不能被馬摔下去,只能以此殘酷的方式將自己固定住,一路堅持到長安。

舒宜聽著,就仿佛能想象到那幅場景,指甲不知不覺嵌入掌心。

聞岱沒說什麽,招手讓琵琶過來扶住舒宜,自己站到前面。舒宜再要看,只能看見聞岱線條利落的側臉。他鼻梁高挺,顴骨平滿有勢,人中深而直,是相書上說的好面相,側面看去,仿若一筆勾勒而成。

聞岱正悲憫地望著前方,眉心微蹙。

前頭又不知出了什麽意外,近前的士兵大叫一聲,聞岱大步走向前去,臨走前對琵琶留下一句:“扶你家國夫人在旁歇著。”

最先趕來的侍衛是宮門前儀仗,沒見過血,處理得便一驚一乍。聞岱一至,輕易壓住了場面。

密信有專人看管,無關人等皆被疏散,另有人去急報聖人,他親自將那騎兵從馬上放下來,在地上放平,伸手闔上他的眼睛。

舒宜只看到騎兵清秀的下巴,雖然滿面都是塵土,還是能依稀辨出他下頜光潔,胡須都沒有幾根,喉結處也只微微凸起。

他太年輕了,最多只有十幾歲,還是個少年。

皇帝的反應很快,有小黃門匆忙趕來,急召聞岱入宮,其餘兵部大臣也多在此時趕來,他們本就是要來議事的,到得還算齊整。宮門侍衛開了個快速通道先將他們放進去。

聞岱用一塊白布蓋住年輕騎兵的身子,地上的平躺的人形顯得安然起來,只露出一點滿是黃沙的衣擺,血跡板結在其上,成了深褐色,幾乎能和土地融為一體。

聞岱從蹲姿站起來,隨著小黃門的指引,走到入宮隊列之中,遙遙沖舒宜安撫地一點頭。

回府路上經過朱雀大街,路上撒了星星點點的血跡。血不多,人和馬的血都早在路上流幹了,只偶爾綻出幾點,痕跡像血腥的花。不時有人對著路上的痕跡指指點點。

福隆長公主已在聞府等她,朔方吃緊,眼下有可能失守,福隆長公主急迫地等著前線的密報。

等到下午,朔方周邊城鎮各自來了幾封奏折,福隆長公主也終於收到了手下的密信。

幾封奏折各自有側重之處,集合起來,卻是對滿朝上下士氣的一記重擊。

朔方的確失守了。滿城官員皆殉城,很是慘烈。

原本陶修文據城死守,雖糧草吃緊了些,只要釘死了沈住氣不開門,突厥人一時也沒有辦法。

奈何突厥狡猾,各處騷擾,繞得林將軍疲於奔命,其餘城鎮缺了主心骨,也無法聚集起來,合力抗敵,而是亂成一盤散沙。

終於,突厥擇機圍困林將軍五成兵力,逼迫最近的朔方城出兵救援。豈料這次救援也是設好的埋伏圈,突厥人趁勢攻下朔方城,陶修文和主要官員俱以身殉城,百姓傷亡無計,林將軍手下殘兵也被沖散了三成。

現下的邊關,該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慘象了。

周圍城鎮,無不是派出好幾個騎兵分批突圍,才能有一個僥幸沖出突厥圍困,將信送到。更令人憂心的是,靠近朔方的玉門關守軍一直沒能傳來消息。

福隆長公主捏著密信,手簌簌地抖:“陶修文那娃娃官今年也才二十出頭,我真是走了眼,他一個文弱書生,倒是如此有血氣。比朝上諸公有血氣得多,蒼天何等不公!”

舒宜回想起那張總是笑瞇瞇的白嫩娃娃臉。

“男兒生於世,當有所作為。我為朔方父母官,當盡心竭力,城在我在,城亡人亡!”

“愚弟今據城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糧草足支一月,援軍至則局面可解。修文敬上。”

書信墨痕猶深,人已兇多吉少。

她無聲嘆出一口氣,道:“他還有什麽家人,派人探聽,幫著照顧一下吧。”

朔方陷落,整個北方前途未蔔。

林將軍帶去支援的大軍,是直接從折翎關守軍抽調的,大多是長安人士,消息傳來,家家戶戶都愁雲慘霧,為著自家送出去的兒子或夫婿憂心。

長安陷入了空前的沈郁氛圍。

皇上卻還在舉棋不定。

尚書令、中書令,再到兵部尚書輪番相勸,卻又有禮部林尚書、永安伯,還有不少和林氏淵源深厚的讀書人與之打擂臺,勸著要再給前線的林將軍一次機會。

舒宜同聞岱一同跨出越國公府,還在憤憤:“他們就看不出,林將軍是個人頭豬腦嗎?還說什麽臨陣換將乃大忌,殊不知使一愚蠢將領帶累三軍更是大忌!”

聞岱冷靜些,只是眉目沈沈,在她身側靜聽。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轡而行,卻見前方城門處一陣喧嚷,不由駐足觀看。

聞岱原本是以為有人仗勢欺人,魚肉百姓,再一看,卻是一支陌生的車隊。

領頭之人衣左衽,頭發系成奇形怪狀的辮子,再看後面一長隊馬車上張牙舞爪的奇怪圖騰,這是突厥人的車隊。

車隊在城門停了一會,有幾個小官急忙趕來接引,其中一個給城門衛亮了下腰牌,距離不遠,舒宜看得清晰,其上刻了龍紋。

有駐足百姓竊竊私語道:“他們怕是來議和的。”

“咋沒聽到風聲?”

“朝廷大人們和皇帝點過頭的事,咱們哪能知道。”

“真的就這樣議和了?我還有個姨表妹嫁去了洛州,離朔方可近,也不知咋樣了哩。”

“我家二狗還在軍中呢!去了北邊就沒個消息,連封信也不曾捎回來過。可憐見的,那天那信使飛馬進宮,一路的血,也不知我家二狗怎麽樣了?”

聞岱右手移到腰間,左手深深攥成拳。舒宜睜大眼睛,望著車隊自面前經過。

有不少百姓,都在街邊看著。

這條朱雀大街,大桓每位皇帝登基時都派儀仗走過,檢閱三軍時無數軍士走過,鮮血淋漓的送信軍士飛馬馳過,有人還能指出當日血跡的形狀。如今耀武揚威的突厥車隊來“議和”,也一樣踏過朱雀大街。

他們只是最平凡的黔首,無法對朝中大事發表評論,一雙雙眼睛只是沈默地看著。

更糟的消息是,皇上竟然有意議和。

越國公使人傳信來,舒宜氣得擲了筆。

這幾日皇上心情不爽,後宮首先噤若寒蟬,她不好再進宮,只能從福隆長公主和越國公府兩處聽二手的消息。但再氣,她還得遵照越國公在信上的指示,去找聞岱。

舒宜一路走到前院書房,聞岱同樣拿著一張信紙。

“季老將軍送信來了,”他將手中信紙移到燭臺上,“你也收到了?”

“是。”這會,舒宜才覺得手在發抖。

“破奴,去院子裏找松哥哥帶你拉弓。”聞岱示意在一邊練大字的聞曜,又撥了撥火箸,讓炭火更旺些。在孩子面前,他一貫是沈穩的。

聞曜乖巧地並不多問,行了禮出門了,舒宜在聞岱對面落座,捧著聞岱倒的一壺熱茶,才覺得思緒漸漸回轉過來。

荒謬,但也並不出乎意料。

皇帝的性格,說好聽了就是仁善,說不好聽就是耳根子軟加慫。

突厥下了朔方一城,打得北方亂成一鍋粥,他的思路估計已經快進到皇位不保,想著先推一步,以保皇位是正常的。

但是——

“季老將軍言,聖人有意遷都,此事絕密。”聞岱說。

“絕不能!”舒宜幾乎是喊出來的,“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他非要割地賠款,一推再推。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他一人退縮,損害的是大桓根基。豈能如此?”

“是,”聞岱簡短道,“我想寫信找些武將,一同請戰,國夫人以為?”

舒宜想了想:“若是能成,你們才是請戰,若是不成,聖人一個逼宮的帽子扣下來,仕途便無望了。”

“是,”聞岱坦率的承認道,“我己身禍福榮辱倒無關緊要,只是我如今與國夫人是夫妻,只怕帶累了你。”

“不會,”舒宜搖搖頭,“我正是替阿耶帶信來的,他怕也要和你商量此事呢。”

溫和勸諫不成,大臣們若要再勸,少不得折損皇帝權威,有不少人都會明哲保身,以免讓皇帝記仇。越國公和聞岱卻是意見一致,都要參與。

舒宜道:“我與你是假夫妻,榮辱與共也是正常,”

聞岱一哂,無聲搖搖頭。

舒宜要問,他卻起身:“天已黑了,國夫人在府中休息罷,我去越國公府找岳丈。”

“哎……”舒宜揚手欲喚,聞岱行至門口,回過頭來,罕見地猶豫了:“我的確有句話想說與國夫人聽,只不過此時實在不是好時機。還是等我從邊關回來再說吧。”

“你有什麽事,大可直說。”舒宜道。

燭光一閃一閃,將她的臉映襯得瑩潤如玉。

舒宜纖長的睫毛上下顫著,她的嘴比心快,隱約猜到聞岱要說什麽,又希望自己猜的是錯的。

聞岱一步一步,走回桌前。

“某卻不想只和國夫人做假夫妻了。”聞岱握住舒宜的手,觸手生涼,像一塊小巧的玉,聞岱都唯恐力氣大了傷了她。

舒宜眼睛睜大,朱唇微啟。

聞岱不等她回覆,又道:“國夫人蕙質蘭心,才思敏捷,在朝局上眼光深遠敏銳,敢想敢做,能有夫妻一場的緣分,是某之幸。某……家無餘財,只是個武夫,在朝堂上又過於遲鈍,一心想著北伐,恐怕此生不能給國夫人第一等的榮華富貴,也不會甚麽花言巧語。若能得國夫人青眼,望巒只能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負國夫人。”

“郎君何作此想。將星威名,從漠北到江南人人稱頌;為國為民的胸懷,百姓又有幾個不記得,是我高攀你才是,”舒宜道,“只是說實話,我沒有要嫁人的念頭。”

她的心在胸腔中跳得急促,只能一股腦地把心中所想說出來,甚至都不敢直視聞岱。

也許在世界線被白菡萏幹擾以前,她也曾想過嫁個如意郎君,過平凡甜蜜的小日子。只是那已經很遙遠了,而她的少女情懷和對婚姻的幻想,早已在被世界線控制著嫁給韋秉禮的十年裏消磨殆盡。

硬著心腸,舒宜說:“並非是郎君不好,恰恰相反,郎君是當世第一等大英雄。但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做一個好妻子,也不溫婉柔順,我已經是驚弓之鳥了,看見粗繩子就疑心是毒蛇,別人一動彈,我就疑心有弓箭要打我,再成為人家的娘子,也只會日日害怕厭倦。我只想安安靜靜一個人過日子。”

聞岱的雙眼只映著舒宜的影子,溫熱的手握著她的手:“我不要你做一個好妻子,也不要你溫婉柔順,你原本的樣子就很好,我只喜歡獨一無二的你。”

“至於你說你怕了,”聞岱微微蹙眉,“珠珠,那不是你的錯,是他辜負你。我不會說好聽話,但我知道我和他不一樣,我心裏只裝得下一個人,而愛上一個人,必定用全力保護她、愛護她。我知道你有能力,一個人也能做很多事,但我總想保護你,不是因為看輕你,是想看你開開心心,沒有煩憂。此話有些唐突,但珠珠——國夫人,我能叫你珠珠嗎——給我一個試試的機會吧。”

舒宜只覺心臟撲撲一陣亂跳,跳得她心煩意亂。舒宜往外抽了抽手,沒有受到什麽阻力,但聞岱又輕輕勾住她光滑的指尖,用自己帶著繭和傷疤的指腹摩挲著,珍重之情溢於言表。

她腦海裏似有千萬個線團纏繞,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我考慮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們合不合適,也許這只是你的錯覺呢,也許你睡一覺起來,就覺得我們不合適了。罷了,現在還是朝事重要,先各自做事吧。”

“國夫人只管考慮,某不是朝三暮四的人,”聞岱盯著她的手,讓舒宜發燙的臉頰有了緩解的空間,“是某唐突了,國夫人不必為此憂思,只盼我自漠北回來,國夫人還能給我一個表白的機會。我去越國公府了。”

汪掌櫃領命,長安街頭巷尾又開始流傳各種小人書和歌謠。這次為了不和上次的手段重合,舒宜沒派說書的先兒出手,而是集思廣益,編了不少瑯瑯上口的順口溜。

這下,連目不識丁的乞兒都曉得邊關告急了。

另一邊,越國公和聞岱領著數十文官武將,在宮門齊齊勸諫。皇帝閉門不見,他們便手持笏板,按次序整齊站著。

皇帝原本就被長安民間洶湧的輿論氣得不行,如今百官也挾勢相逼,氣急之下,甚至怒罵出聲,也不能將宮門前的官員們趕回府中。

這次,官員們一步也不會退了。

從最開始的舉棋不定到如今,百官共與皇帝拉鋸近一旬,終於,宮中下了一道出兵的詔令。

出兵那日已是二月中旬,黃河破凍,春來。

聞岱親領大軍,均著黑壓壓的鱗甲,萬人大軍,竟然靜默無聲。

皇帝沒有親自見證大軍出征,不過派了禮部官員代行其職,王德作為他身邊一等一的親信之人也被派出來了。

王德親自為聞岱斟一樽酒,語帶感慨地在他耳邊低聲道:“聞將軍此去,一路艱苦。還望聞將軍收覆失地,撫慰流民,早定北方吧。咱家故鄉也在北邊呀。”

聞岱幹了一杯,在大軍的註視中亮了亮杯底,在王德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沒人聽見他們的交流,但王德眼角隱隱閃過一絲淚光。

聞岱一揮手,隊首的大旗立即高舉,率先指明了方向,大軍跟在他身後,向北行去。

今天修了下45-48章,前面幾章不太需要回看,48章加了兩千字,大家可以看一下。

無法寫更多了,而且加的情節不好拆分,也無法直接續在後面單獨分章,今天這就算半更吧。

明天更5k打底補償大家。

另外,本章“鼻梁高挺,顴骨平滿有勢,人中深而直,是相書上說的好面相”對聞岱面相的描述來自百度“古代貴人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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