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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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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院子裏一響接著一響,地上幾個深淺不一的坑,舒宜帶著幾個孩子遠遠看著。

聞曜又興奮又新奇,雙手捂著耳朵,和裴時玄一左一右挨著裴靜姝。他們三個都戴著毛茸茸的手套,捂在耳上,像是某種小動物,可愛極了。

最冷靜的反而是裴靜姝,她伸手護住兩個弟弟,遙望火藥爆燃,眼神沈靜。裴時玄和聞曜中間隔著一個裴靜姝也不耽誤嘰嘰咕咕,雖然舒宜再三強調目前技術還不成熟,但不妨礙他們一路暢想這神器在戰場上的應用。

三個孩子,都是武將家中摔摔打打長大,沒有一個膽子小的,望著不遠處試驗場地的眼神都發亮。

黃道士放下手中竹筒,向他們走來:“國夫人,這竹筒又開裂了。”

“我知。”舒宜嘆口氣。

“怎麽了?”聞岱牽著馬,緩步走來。這是在郊外的農莊上,說好看完試驗帶孩子們騎馬,舒宜辟出的地方很大,聞岱在遠處侍弄完馬匹,發現這邊一群人立在原地。

舒宜沖他搖搖頭,聞曜道:“阿耶,咱們帶著阿娘騎馬吧,讓她別想了,腦袋都要轉暈啦。”

裴時玄和裴靜姝也附和著笑起來。

孩子們烏溜溜的眼珠看著舒宜,他們人小鬼大,早看出舒宜心中的焦躁,想轉移她的註意力,讓她不要為此煩憂。舒宜輕輕笑起來。

聞岱會意一笑,拍拍照夜白優雅的脖頸:“都來看馬。”

舒宜帶著孩子們跟上他,一路走到一處平坦的草場。

時人多好馬,而要馴服良駒,除了騎術,還要多花時間和馬相處。聞岱很受馬匹歡迎,除了牽著的照夜白,還有幾匹馬自己溜溜達達跟上,拿額頭蹭聞岱的肩膀。

聞岱信手摸幾下馬頭,給孩子們示範如何一點點接觸馬,可以先摸摸,給塊糖,再牽著小馬走幾圈。幾個孩子都是有騎術基礎的,擠擠挨挨跟著聞岱討論起來,一點也不陌生。

將照夜白栓在一旁,聞岱轉身去牽另一匹馬,孩子們要舉步跟上,舒宜笑道:“不要亂跑,在這等聞將軍回來。”

裴時玄仰頭道:“聞伯伯講得太好了,我們忍不住跟著他走。”

裴靜姝點點頭:“比家裏請過的武師傅都好。”

“那當然了。”聞曜難掩自豪。

聞岱拍拍他腦袋,護著幾個孩子騎上矮些的小馬駒,將照夜白牽過來。

“國夫人也上馬吧。”

舒宜應了一聲,扶著他的手臂,穩穩上馬。聞岱站在原地,半仰著頭,見她穩了身子,才放下手。

熟悉了的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在平坦的草場上跑開來,聞岱最後一個上馬,和舒宜保持了半尺距離,綴在最後。

雖是在自家休閑放松,他在馬上的姿態也很松弛,但背脊仍然是端正的,仿佛蘊藏了無窮的力量,舒宜毫不懷疑,如果有任何突發狀況,聞岱一定能以最快速度恢覆成一張緊繃的弓弦。

舒宜腦子裏正在漫無邊際地放飛,聞岱忽然望過來:“火藥非是一日之功,國夫人勿要焦躁。”

舒宜也明白,但心裏還是壓不下那股燥意,抿了下唇角,點點頭。

火藥要真正應用到戰場上,並沒有那麽簡單,還需要不斷革新和配套器具,不然如果在己方倉庫中爆燃,或者是在戰場上出現什麽意外,那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火槍和火炮都需要鐵制槍筒或炮筒,舒宜對這方面素無研究,只能粗略提出一個想法,然而此時弄出的炮筒或槍管常會炸膛,竹筒也會在幾次爆炸後裂開。

她邊對聞岱說著,邊梳理自己的思路。聞岱靜靜聽著,間或看著前面孩子們跑歪了方向,出聲提醒。前面雖也有親兵們照看,聞岱還是不時查看,還不忘在舒宜話語停頓時應聲,在奔馳的馬背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居然還游刃有餘。

竹筒……竹筒……

舒宜眼神又一閃,雖然暫時弄不出火炮,但是她似乎又可以弄出點別的東西了。

聞岱察覺了,笑道:“果然是在廣袤草場上有思路了?”

火藥發明之初,不就是將其塞在竹節之中,兩端堵死,聽取其爆燃聲,才叫“爆竹”嗎。

“有,”她眼睛發亮,“下了馬你去照管孩子們,我再去找黃道士。”

戰場上的大殺器暫時弄不出來,先弄弄煙花爆竹也是好的,舒宜一貫覺得竹制炮筒不安全也不穩定,只能先把威力減輕不少的火藥塞進去做個爆竹,如果效果好,再批量產成火炮也不遲。

黃道士叫她一天一個奇思妙想,折磨得欲/仙/欲/死,堅稱自己是個正經道士,不會那些跑江湖變戲法的手藝。

舒宜便托張晁去尋幾個三教九流都熟悉的道士來,張晁是長安京兆,壓著諸多地頭蛇,找幾個坑蒙拐騙的道士有何難。一時間,小小的郊外農莊熱鬧起來。

除夕,聞府。

舒宜全身已穿戴整齊,站在院中,一一查看幾個孩子的衣裳裝扮。

“聽阿耶說,今歲宮宴上要用阿娘獻上的爆竹除祟呢。”聞曜眼睛亮閃閃的,沖她笑。

其餘兩個孩子也激動地望過來:“可有什麽新的爆竹嗎?”

雖然在家中已經看過不少次舒宜弄出來的新爆竹,但是能在盛大的宮中除夕宴上痛痛快快看一場,太值得期待了。

舒宜整理一下他的袖子,笑道:“我只獻了幾個方子,剩下的都是叫將作司的匠人們在研究,他們有無創新,我也不知呢。咱們去看了就知道。快走吧,別誤了時辰。”

聞岱也穿了官服,腰系金帶,站在院前輕咳一聲。裴明彥也穿得整齊,站在他身後。

幾個孩子歡呼著撲了上去。

“今歲宮宴開得早,我先把壓歲錢給你們。”他笑著分了紅包。

聞曜已經伸手握住他腰間玉佩,聞岱拍拍他的手,讓他隨舒宜一道坐馬車。

宮宴氣氛鄭重,外頭又冷,還是一道坐馬車為好。

皇宮內早已點上了宮燈,沿路花木都紮上了精美的彩綢,在燭火映照下,說不盡的金碧輝煌。

皇帝坐在最上首,面容逆著光,叫人看不清楚。

淑妃之事看來是極大折損了他的心情,幾個月來,皇帝臉色都是陰沈的,宮中也極少傳出歡愉之聲。

不過見舒宜和聞岱一家入內,皇帝還是放緩臉色,勉勵了幾句。這是他今年最看好的臣下夫婦,屢次立功,最近舒宜還獻了煙花爆竹,皇帝看過,的確新奇熱鬧。

他笑道:“今年借著你的新爆竹,讓宮中多熱鬧一番,除了邪祟,明年我大桓定能一帆風順。”

一旁的大臣們紛紛附和。

舒宜嘴角翹了一翹,這一年的風霜刀劍,朝中大事,都被皇帝輕描淡寫一句“除了邪祟”一帶而過,多少人在其中的哭喊和血淚,在至尊至高的皇帝眼中都不值一提。

但她當然不會如此觸皇帝黴頭,隨著大流下拜而已。

寒暄完了,聞岱和舒宜一道坐到位置上,他們如今在長安炙手可熱,沿途不少官員想上來熱絡地奉承幾句,聞岱客氣而溫和地一一回絕了。

舒宜沒心思應付如此多的應酬,隨波逐流跟著聞岱走到位置上,裴靜姝扶著她手臂,聞曜和裴時玄在後面護著,聞岱沿路都在留意她神色,落座時不著痕跡地扶了她一把。

“怎麽了?”坐定了,聞岱問。

舒宜搖搖頭,望著上首的天家父子:“沒事,我一貫不耐煩人多,緩緩就好。”

聞岱點點頭,拿起案上圓鼓鼓的壺為她斟茶:“飲些熱茶,會舒服些。”

舒宜雙手捧著熱乎乎的杯子,邊汲取熱氣,邊望著上首的情況。

皇帝獨坐上首,皇後居右方次座,而皇帝左下首,是最近賢名遠播的林賢妃。

兩位妃子下首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其餘皇子則按序齒坐,只有大皇子,在如此盛大的場合依然被幽禁府中,不見蹤影。

這些日子皇帝明裏暗裏刻意擡舉,賢妃和五皇子風頭正盛。林家是世家,當然知道世卿世祿的好處,當年把賢妃送進宮中打算的就是這一刻,如今正是瞌睡遇上枕頭,也隨著皇帝的擡舉,開始吹捧五皇子。

朝上爭鬥尚且克制,如今宴席上,那真是放飛自我,不過一會兒功夫,都有人敢端著酒杯口稱道賀,實則游說皇上讓五皇子替皇上斟酒了。

一會正式開宴,按例皇上要持酒杯帶著群臣共飲一杯,如此盛大的場合,斟酒的皇子也不容輕忽,往年都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左一右做個虛虛斟酒的動作,再由王德捧上酒杯。今年一下就提議由五皇子一人斟酒,且不說五皇子還是個三頭身小團子,在五個皇子中最幼,長幼有序的規矩都不顧了,這是打量皇後和二皇子死了麽。

舒宜和福隆長公主交換了一下神色,笑而不語,皇後高坐上首,連袖口都沒有動一動。

皇上有些尷尬地擺擺手:“愛卿下去醒醒酒吧,朕屬意今年由四位皇子一道斟酒,以示兄弟之間團結友愛。”

單獨讓誰上,或者哪兩個上,都會打破如今皇子之間隱隱的平衡,皇帝自認為還年輕,精力很足,不準備這麽早就擡舉起一位服眾的繼承人。皇帝今年四十餘歲,已經見老了,皇子們正是生機勃發的少年時候。大家是去奉承如今的皇帝,還是奉承未來的皇帝?

皇帝一聲令下,大臣們便都沒了聲音。

舒宜坐在位上,覺得有點冷,捧起溫熱的茶又啜了幾口。他們坐得離皇帝近,但高矮不同,皇帝高居上首,自然吹不到風,他們地方低,角門處透進幾絲寒涼的夜風。

好在穿得厚實,舒宜便握著青碧的茶杯,慢慢看大臣們在底下交頭接耳,氣氛輕松。如今還未正式開宴,大家左右寒暄的都是些家常瑣碎話題,家中孩子今年讀書如何,今年宮宴又有哪些菜式,聲音輕而小,匯聚在一團,像是水燒開後的咕嚕咕嚕聲,讓人聽了有淡淡的倦意。

正聽著,舒宜忽然覺得風停了。

是小黃門把角門和小窗都堵上了?

舒宜一擡眼才發覺不是,是聞岱換了姿勢,脊背挺直坐在她右邊,不動聲色地擋了風。三個孩子坐在中間,也作勢為她擋風。

舒宜心頭一熱,對三個孩子招招手:“快坐好,要開宴了。”

皇帝在上首沈聲發令,王德尖銳而響亮的聲音隨之一出,絲竹管弦之聲奏起,開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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