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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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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這應該是被禁足以來韋秉禮第一次出府,他身邊跟著白菡萏,兩人臉色看上去不算愉快。

見到舒宜和聞岱,韋秉禮本就陰沈的臉色簡直要發青了:“是你?!”

他們不動,舒宜也不動,甚至連應聲的興致都無,怡然自得站在原地。良久,韋秉禮才抽著唇角,彎身行禮,從齒縫間憋出一句:“楚國夫人安。”

白菡萏也隨之裊裊婷婷下拜。

舒宜翹起唇角,懶懶擡手:“是會昌伯啊,起來吧。”

她刻意咬重了伯字,韋秉禮怒色更濃。

“你如今很得意了,”他目光掃過聞岱和舒宜,“滿長安都在讚頌你弄出的那些機巧,把我們往死裏踩,越發襯出你的春風得意,啊?”

“我都懶得看貴府上一眼,何來得意之說?我一直在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欣悅還是沮喪也都只與我自己有關。會昌伯還是靜心思過,不要亂出來蹦跶,更加不要死盯著別人了。縱然把眼珠子盯成綠的,也只能讓自個更難過。”舒宜不急不緩答。

韋秉禮還像要罵什麽,卻強忍住怒氣,憋屈得臉色都扭曲了。

舒宜看著他不斷顫動的手指,不由回想起原身的記憶。

其實那真的只是一件小事,說不定韋秉禮早就不記得了。無非是懷著身孕的妾室拿腔拿調地作妖,又是要單開小廚房,又是要不去正房請安,嫌小廚房的菜不好,便跑去找韋秉禮告狀。

舒宜帶著韋希信在花園看花,韋秉禮大步走來,劈手奪過花扔在地下,手指著舒宜大罵她嫉妒成性。韋希信被嚇哭了,舒宜遣人將他抱走,韋秉禮的手指還是直直指著她,模糊的記憶裏,還能看見韋秉禮憤怒的嘴一張一合。

那件事的結局是舒宜默默流著淚回正房,韋秉禮猶在門外罵個不休。翌日,舒宜在耀武揚威的姨娘頭上發現了一件熟悉的首飾,出自原身的嫁妝。

而十年裏,這樣的“小事”又有多少?

受記憶影響,情緒沖上頭,舒宜的呼吸一陣一陣發重。聞岱伸出一只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

舒宜看著韋秉禮,嘲諷一笑:“時移世易,會昌伯竟然也是會說人話、會辦人事的,真是叫我大吃一驚。”

韋秉禮大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舒宜掃了他一眼,神色帶著淡淡的倦怠:“你真以為,你值得我把你放在眼中?你見我比你過得好,心生不平,也不想想,我是開國越國公府嫡女,因屢次有功封的國夫人,你不過是個妃妾外戚,不學無術,靠著聖人賞下的一點恩蔭過活。你到底是憑什麽覺得你能跟我比了?”

韋秉禮楞在原地,舒宜淡淡道:“你嘴上標榜自己深情,實際上只愛你自己,你不願負父親和丈夫的責任,就只能玩命地壓榨別人。原……我原來就是這樣被你壓榨的,只是,以後可沒有這樣好的事了。你若屢教不改,只想著空手套白狼,要踩的坑只會更多。”

韋秉禮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聞岱,道:“你這樣強勢,只會轄制丈夫,誰能忍得了你仗著比丈夫的官位高,就作威作福?”

這是臉都不要,明著要挑撥舒宜和聞岱了,這一招雖然賤,但是很妙,哪個男人能忍自己被指著鼻子說遭強勢的妻子轄制?

聞岱仿佛沒聽見,或者韋秉禮的話在他這裏就如清風過耳,他只渾不在意地一笑,伸手扶住舒宜:“夫人小心,我扶著你。”

斜刺裏突然沖出一道孩童身影,聞曜不知從哪跑出來,張開雙手,擋在舒宜身前:“你是壞人,不要欺負我阿娘!”

舒宜一楞,心頭便是一熱,去拉他的手:“破奴,你怎麽來了?”

聞岱看了一眼他,聞曜立刻轉過來,乖乖站直,人還在舒宜身前:“阿耶,你一去太久,我又擔心阿娘,偷偷跟過來了。”

“站好,”聞岱道,“席上人多紛雜,你一個人出來,可想過後果?裴二娘和裴三郎都還小,被你留在席位上,你也不顧忌?”

他語氣並不十分嚴厲,但聞曜顯然不敢輕忽,唯恐阿耶生氣:“我讓松叔叔同我一道過來的,還請了柏叔叔和琵琶姐姐留在我們位置旁邊,和裴二姐和裴三哥玩……”

他越說越小聲,卻還是看著聞岱:“阿耶,我認罰,但是我要保護阿娘。”

聞岱拍了下他肩膀,替他把豎起的領口撫平:“站直了,回去再說。”

聞曜乖乖點頭,擡起手,本想去抓聞岱的袖口,最後還是拉著舒宜的裙裾,堅定地擋在她身前。

聞曜一來,舒宜也關心地看著聞曜,站在父子之間,一家三口的默契濃得外人無法插入,韋秉禮就這麽被晾在一邊。

他悻悻道:“你慣會收攏人心,一個二個繼子都能被你哄過去。”

聞曜像頭小老虎一樣,兇猛地瞪他一眼,從小教養得太好,竟罵不出什麽來。

“父親!”韋希信急匆匆趕來,“回府吧。”

王德急匆匆跟在他身後,應該是被緊急找來的。王德沖身後幾個小黃門一揮手,對韋秉禮和白菡萏假笑道:“二位,聖人可還沒取消會昌伯府的禁足呢,還是先回府吧。若是叫嚷起來、動起手來,該多難看呢。”

也不等韋秉禮再說什麽,兩個身高力壯的小黃門上前架住他,捂住他的嘴,韋秉禮臉色灰敗地被拖下去了。白菡萏無需他人動手,順從地跟在後面,只是臨走前,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舒宜一眼。

“擾了聞將軍和楚國夫人雅興,是咱家的不是。”王德賠著笑臉,過來打了個招呼。

韋希信在後,額上見汗,鄭重長揖到底:“阿娘……聞將軍。”

“好。”舒宜從剛剛記憶襲來便覺得一陣一陣頭疼,簡短答了句,聞岱立在她身側,靜默地一擡手。

“這裏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改日我登門致歉,還望聞將軍和……母親海涵。”

聞曜從方才就一直擔心地望著舒宜,人終於散盡,他扶住舒宜另一邊胳膊:“阿娘,怎麽了?”

“無事,”舒宜撐起一個微笑,“我頭有點暈,咱們回去吧。”

一路,聞岱一個字也沒有問,盡忠職守地當個扶手,聞曜也乖乖跟在另一邊。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靜,舒宜很感激。

聞岱身上自有一股安靜但堅如磐石的力量。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因為聞岱已經足夠強大,所以他的一行一止都很穩,從不情緒化,也不被外物影響。舒宜在他身邊待了一會,覺得心緒也穩下來。

這次回府,舒宜被聞岱叫來的郎中絮絮問得頭昏腦脹,好說歹說,賭咒發誓說自己沒有什麽不好,只是一時急怒攻心,才讓聞岱和聞曜放心。

她有心要多散散心,接了不少帖子,挑了個準備帶聞曜赴宴。

科舉過後,長安宴席泛濫,蓋因此時做官入仕,除去進士這個最基本的資格門檻,還要靠伯樂推薦。簡單來說,如果一書生考中進士,卻遺世獨立,從不交際,那麽他大概率是找不到一個有影響力的高官願意推薦的,只能守著自己的進士名次在家發呆,學問再淵博也撈不到官做。

是以,活躍在各府宴席上,試圖得遇明主的進士多入過江之鯽,聞府的門檻也差點被人踏破,只是聞岱向來不鉆營也不結黨,沒在自己府上設宴。

舒宜作為聞府的女主人,也作為女尚書,帶著聞曜出席幾個好友家的宴席就很合適了。

她急著要出府,還因為要炫耀照夜白。不知是為了哄她還是看她對好馬垂涎已久,總之,聞岱表示,往後舒宜要出門宴飲或游獵,都可以牽著照夜白出行。對好馬之人來說,無疑是比任何禮物都貼心的贈禮。

舒宜樂顛顛騎著照夜白,帶著聞曜,往西苑去赴福隆長公主的宴。

西苑是在長安郊外圈出來的皇家園林,占地極大,直接圈了連在一起的幾座山頭,可以游獵。福隆長公主一人有宴,便可封了西苑,專供她及賓客玩樂,可見其聖眷濃厚。

客人都是騎著馬來的,獵場奉公主吩咐,開了一片最平整的草場,放了些小兔子、小鹿之類無害的動物進去,供客人獵。

聞曜的騎術是聞岱親傳,他又是從小長在軍營,年紀雖小,卻有模有樣,抓著小弓騎在馬上,動作輕捷迅疾,每矢必中。

福隆長公主瞧著他抓著只兔子朝舒宜歡快奔來的樣子,笑得和霭:“這是破奴?真精神的小郎君。”

“是,”舒宜有心像平常父母一樣謙虛兩句,但看著聞曜雀躍又乖巧的神情,這麽也找不到謙虛的地方,遂道:“我看著也是好的,你可不要跟我搶。”

聞曜擡頭看她,眼神亮晶晶的。福隆長公主以袖掩口,笑得前俯後仰:“罷罷罷,你們這對母子真是有緣,誰舍得拆散呢?”

待到入席,聞曜還是跟在舒宜身旁,母子相得。

這次席上人很多,新科進士就請了不少,還有這次未得中進士,又不想再考的,巴望著遇到伯樂將自己薦上一薦。

舒宜也將自己門下三人中,那唯一一個沒有考中的帶來了席上。

他叫陶修文,是個薄皮嫩肉的娃娃臉,一笑倆酒窩,但太顯小也不是什麽好事,往高官門上自薦,第一眼就顯得不靠譜,不如別人老成持重。陶修文屢投不中,最終投入舒宜門下。

雖這次考運不夠,舒宜還是很看好這位人才的,準備給他也扔出去找個官做做。

席上談天說地,無所不包,進士和舉子們都竭力表現自己的文韜武略,說起來就滔滔不絕,因此氣氛熱烈。福隆長公主聽得入神,屢屢點頭。

終於,福隆長公主向前傾身,開了金口。

眾人精神一振,戲肉來了!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出自《倚天屠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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