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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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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皇帝只是好面子,不是傻,聽蔣祭酒細細一剖析,當即明白自己被當傻子玩了。

原本要親臨婚宴,給韋秉禮一點體面,臨時改成了親臨婚宴給他一頓申斥。

可到了門口,還沒進門,就見一片兵荒馬亂的荒唐景象。王德觀皇帝神色,派個手下悄悄去探聽。

聽到回報,皇帝的臉色已從怒變為淡漠的嘲諷:“罷了,朕竟然被這兩個蠢貨愚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王德,傳朕旨意,會昌伯府失禮荒唐,著削其封邑,閉門思過,就削到——三百戶吧。”

堂堂一個伯爵,先是婚禮辦得亂七八糟,然後是雇槍手獻詩給聖上被揭破,最後還因為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情,封邑被削成了三百戶,連個鄉侯都不如。

某種程度上,白菡萏和韋秉禮通力合作,超額完成了任務。

——何止長安,會昌伯府在半個北方都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片狼藉的伯府內,賓客散盡,地上橫七豎八淩亂散著迎親的物事,韋秉禮在院落中央,聲嘶力竭地發怒。

下人們多避著他走,沿著邊緣收拾院落,好不容易從院門走來一人,韋秉禮怒火更熾:“你也是來看為父笑話的?”

“父親,”韋希信嘆口氣,斂衽而拜,“孩兒已無話可說,您還是遵循聖意,在府中靜心待些時日罷。”

“荒唐!”韋秉禮砸了個茶壺,“你是來幹什麽的?來嘲諷我嗎?”

“我是尊父親命,從書院請假回來參加婚禮的,”韋希信回答,“父親總覺得事事都是別人的問題,別人的責任,自己只顧著詩酒風流,好不快活,偏偏還好沽名釣譽。罷了,孩兒沒什麽話好說,孩兒這就回書院潛心讀書了,父親好自為之。”

韋希信所在的明德書院在長安郊外,一月才放一次假,是韋秉禮嫌兒子在家總和他對著幹,專程把韋希信送去的。這時候,又成了韋希信的過錯。

韋秉禮罵道:“家裏要敗落了,你就逃到書院去,借著讀書不管不顧,何等自私!真是和你那個不守規矩,不安分的娘一樣。”

韋希信本已走到門外 ,聽到這話,又返回來道:“父親,事已至此,你的眼睛不必再盯著阿娘了。她如今已是楚國夫人,夫家敬愛,生活美滿。其實一開始,你們就不該比著她的婚禮爭鋒,阿娘從來不是對過去念念不忘的人,倒是你們一面說著看不起她,一面又只想打敗她,實在可笑。”

不等韋秉禮大罵出口,韋希信緊接著道:“我是韋家子,家族該我承擔的責任,我自然會擔。還望父親也以家族為重,不要再任性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新建的鐵器坊內,寧國公世子剛下馬,拋著馬鞭,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坊,被震撼得深吸一口氣,罵了句臟話。

看見舒宜往這邊來,他忙吞下尾音,露出一個微笑:“表妹。”

“表哥。”舒宜應道。

聞岱實在忙得分不出三頭六臂,陛下再看好他,也只得將工坊移交給寧國公世子。寧國公府正是越國公夫人的娘家,兩家一向親厚。接到任務,寧國公世子就毫不客氣地請舒宜來參謀了。

舒宜自然將所有能回想起來的知識點傾囊相授,她不懂的,也不硬充會,必要問了資深的匠人,再做實驗。

幾次實驗下來,已經產出第一批合用的兵刃。鐵器泛著幽幽冷光,可以想見其鋒利。

兄妹兩人邊說邊往外走。

“時間還早,跟我回府吃個飯,你表嫂想見見你呢。”

長樂長公主見舒宜入內,便高聲笑道:“珠珠如今可是個大忙人了,要見你一面,比登天還難。”

“公主要折煞我了。”舒宜拉著她的手,兩人行了個家常禮節。

“看你這半年忙得都沒停下過,線裝書、織布法、鐵器……馬上又要科考了,你又得忙了。”

“可不是,”舒宜想起十月將舉辦的科考,也不知這次收攏的舉子們能有幾位得中進士,“你府上才子們籌備得如何了?”

“考了再說,”長樂長公主一向大心臟,“若是考不過,難道還要我專程安插個位置給他不成?雖是有才,我也只能引薦,這朝廷又不是我家開的。”

舒宜微微一笑:“倒還真是你方家開的。”

“你這促狹鬼,”公主笑著作勢要擰她的嘴,“那也不是我開的!你道我是五姐姐那樣囂張的人,直接找聖人討官麽?”

福隆長公主行五,換過三個駙馬,也確實有過為面首直接找皇帝討官的彪悍事跡,一戰成名。

舒宜只是一笑。

“罷了,若是真有考不上的,舉人也能外放做個地方官,總歸都是有路走的,”長樂長公主撥弄著指甲,又端起酒杯,“不提了,今日的鱸魚正好,珠珠多吃些。”

一回府,就見二丫歡天喜地跑過來:“夫人要不要染指甲?我剛給裴二姑娘染完,她可高興了。”

“什麽指甲?”

二丫便引著舒宜去看,邊走,邊給舒宜看她鮮亮的指甲:“我前兩日才發現,廚房外頭還長了叢鳳仙花。也虧她耐寒,能忍到這時。我們鄉裏常用這花染指甲的,顏色可好看,夫人也試試?”

聞府規矩不嚴,更別說二丫壓根還是個小孩子,沒人會同她認真,平日裏分不到什麽活幹,主人家也都和顏悅色,故而二丫一派天真爛漫。

舒宜看見她的指甲就懂了,她小時候也玩過鳳仙花,一笑:“帶我去看看吧。”

那叢鳳仙花長在廚房外墻,離竈不遠。靠近熱源,難怪能撐到十月初還開得正盛。

“這花長得是好,”舒宜道,“行了,你去和二娘玩吧。”

二丫邊跑邊回頭:“夫人不染嗎?”

鈴鐺和琵琶都說:“娘子,染著玩玩吧,這些日子都忙。我們給娘子染,也算忙裏偷閑了。”

“染。”舒宜也難得生出閑心,一錘定音。

二丫這才放心地跑遠了。

回想起上次有閑情逸致拿鳳仙花染指甲,還是出嫁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被越國公夫人壓著傳授這些姑娘家的趣味。

那時候她成天在越國公府舞刀弄槍,要不就是騎著馬滿長安亂逛,耐不下性子坐著慢慢染指甲。

後來嫁到韋家,才十五,就要面對難纏的老夫人,苛刻的韋秉禮,還有滿府各懷心思的姬妾,越發沒了心情。

這次突發奇想要染蔻丹,舒宜動作都透著生疏。

鈴鐺和琵琶去配了明礬,放進裝了鳳仙花瓣的小碗裏,一同搗成泥。舒宜托著腮靜靜看她們忙碌。

她們坐在院裏古樸的石桌旁,樹木蔥蘢,茶花開得密密簇簇,在桌上、美人面上投下影子。坐在樹蔭下,嗅著花影搖動間送來的清香,等著染指甲,真是再閑適也沒有了。

“阿娘,”聞曜喘著氣跑進來,“這是我今日在花園見到的一朵最漂亮的花,阿娘看。”

小孩子的世界是最單純的,喜歡誰就一門心思地對誰好,聞曜放學路上總是要精挑細選些新奇玩意,跑來獻寶,如果沒有,就讓舒宜看他寫大字,或是練新學的拳。

鈴鐺接過這朵圓滾滾的妃色山茶花:“我給娘子簪上。”

“阿娘在做什麽?”聞曜湊到桌旁,不敢太靠近,伸著頭看碗裏的泥狀花瓣。

“在染指甲。”舒宜給他講解一番。

“那我給阿娘染。”

聞曜還真伸手欲接,舒宜笑了:“你還小呢,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去玩吧。”

“我今天穿的新衣裳,不能亂跑亂動,不然勾破了,就不好補了。”聞曜很認真。

“勾破了自然有繡娘補,”琵琶笑道,“琵琶姐姐也會補。”

“但是新衣裳勾破了也不好,要愛惜東西。”

“破奴說得很對,”舒宜表揚他,“但是愛物不能甚於愛人,這便是本末倒置了。咱們不能故意汙損衣物,但該練武、該騎馬的時候,也不能因為怕損了衣服就不去做了。”

“嗯,阿耶也是這麽說的,那次……”聞曜點點頭,突然又道,“阿耶不讓我往外說。”

舒宜被他逗得想笑。

“阿娘,我偷偷和你說。”

舒宜作出配合的動作,將頭湊過去:“你說吧,我保證不往外說。”

“軍中沒有繡娘,親兵叔叔們都不會補勾破的衣裳,一個個都縫得粗針大線,彼此取笑,阿耶看了也搖頭笑。最後是阿耶縫的,”聞曜說得很小聲,小動物一樣趴在舒宜耳邊,“那晚在軍帳裏,阿耶收拾了沙盤後點著油燈給我補的。阿耶縫得可好了,針腳又整齊又密,親兵叔叔們猜了好久是誰縫的,松叔叔和柏叔叔還打賭,都沒猜出來。我要跟他們說,但是阿耶不讓。”

他又補一句:“明明阿耶縫得很好嘛。”

舒宜笑得以手扶額,花枝亂顫:“那破奴可記住了,千萬不要說出去。”

“別人我都不說,可是我們是一家人嘛,”聞曜道,“阿娘也不要說哦,我給阿娘染指甲。”

“今日拳練完了沒有?”聞岱剛進院,問道。

“還有五遍,”聞曜直起身子答道,“我先打給阿耶看吧?”

“松叔叔剛回府,去習武場打給松叔叔看,”聞岱在教育方面總是很嚴格,溫和道,“一樣一樣按順序來,打完他那裏的五遍,再來找我驗收,驗收完了咱們吃飯。”

“是。”聞曜端端正正一禮,去習武場了。

“在染指甲?”聞岱剛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輕咳一聲,習慣性地摩挲腰間劍柄。

“是,難得有點閑工夫。”舒宜剛回答完,發覺琵琶和鈴鐺不知何時無聲無息退下了。

她剛染完的左手還晾在半空,右手纖纖五指平攤在桌子上,一時走不了。

舒宜蹙眉凝神,試探著慢慢刷,原本好好的工具到了她手上,就變得不聽指揮,堆到這裏漏了那裏。

聞岱看了一眼桌面,道:“我替你染吧。”

他的手很穩,也很有耐心,捏著尖頭小刷子,將花泥挑到舒宜細長的指甲上,仔細敷平整,又不致染到周邊皮膚,最後再拿綠葉包裹住。

根本無需一旁備下的細線和剪刀,聞岱隨手撕出葉絡,一挑一勾便成結,綁得極牢固。

兩人無話,聞岱做得專註沈浸,帶得舒宜也屏息凝神。

罐底的花泥越來越少,搗花泥用的小杵原本斜插著,突然一歪。舒宜剛要伸手去扶,聞岱眼都未擡,已經將它扶正。

舒宜目光恰好掃過聞岱垂下的眼簾,英挺的眉目輪廓下,大概很少有人註意過,他的睫毛很長。

耳後微熱,舒宜隨口找了個話題:“將軍手真巧,綁得可牢固。”

聞岱一笑:“鄉野裏長大,拿草葉編個花巧,人人都會。我還編來哄過破奴。”

兩人低聲說話的同時,聞岱手上還在慢慢刷,就像做過千百次一樣自然。

弄完最後一根手指,聞岱收攏整齊桌上的工具,呼一口氣,竟像是完成了一項大工程,或是打完一場戰役後歸劍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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