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馬車上,聞曜仰頭問舒宜:“母親,今天逛這麽多家鋪子做什麽呀?”

舒宜對聞曜這樣有禮節,條理又清晰的孩子很有耐心:“母親要看看家中的鋪子和工坊,分別還有什麽要改進的地方。”

看聞曜還是有些迷糊,舒宜便細細講來:“就如母親今天看下來,覺得咱家布料坊的染色法子,說不定可以改改,找個染色更快,更便宜的法子。過幾日母親還要去農莊看看,莊上大家都種田種桑,養蠶織布,這其中用的工具、采用的法子,還有沒有能變省力的。這些改進都不能憑空想出來,必定要實地看了情況,問了實際操作的人,才能真正做出更省力的新東西。”

聞曜沒看過染布料,但他知道種田。

“母親,我記得以前家中也是有田的,阿耶還帶我下過田。”

“那破奴給母親講講吧。”

居雁關和長安周邊都屬北方,相隔不過百餘裏,兩地農事相差不大。聞曜一下打開了話匣子,繪聲繪色從春耕講到秋收,還有在田裏抓蟲子、趕鳥、秋收過後在地裏拾麥穗,在碾稻場上脫殼。一看就是下過地的,倒比舒宜經驗豐富些。

按說他如今才五歲,離鄉更早,為何這麽熟悉,舒宜再細問,才知道聞岱雖一直帶著兒子,卻一點不嬌慣。在軍中時沒有嬌慣的條件,不帶兵時,也定期讓他下田體驗,知道稼穡辛苦。

馬車上一路歡聲笑語,母子間的陌生感已然去了三分。

歸寧那日,舒宜也帶著聞曜坐了一輛馬車,聞岱騎馬跟在外頭。

一路上聞曜頻頻隔著窗子往外看,眼睛粘在阿耶身上,他一貫要麽被阿耶抱在馬上,要麽跟著阿耶騎小馬,很不習慣。舒宜看得心軟,開口讓聞岱進來。

聞岱臉色肅正,看著聞曜眼巴巴的樣子,還是將颯露紫的韁繩交給親兵。拐角處馬車停下,他登上馬車。

聞曜已經有點懂事了:“我平日都是跟著阿耶騎馬的,只是有點不習慣。但我自己可以習慣的,阿耶阿娘不用管我。”

“沒事,”舒宜放下車窗,“只是如今已是秋天了,天氣太冷,破奴陪著母親坐馬車可好?待到開春了,咱們一起騎馬出門,好不好?”

聞岱本要對聞曜說什麽的,舒宜說話在先,他只得搖搖頭,讓聞曜坐端正些。

越國公夫婦果然很歡迎聞曜的到來。

舒逐和舒游成婚都早,他們最小的孫子都八九歲了。而聞曜還不滿五歲,軟乎乎一團,又教得懂事知禮,說話一板一眼,極是可愛。

越國公夫人抱著聞曜就愛不釋手,帶他往後院去玩了,聞岱則和舒宜一道,同越國公去了書房。

“長安城防中,確有細作,”聞岱開門見山,“我未打草驚蛇,已劃定了範圍,將之監視起來了。”

“好,”越國公道,“還有長安守軍,也要細細篦一遍,辛苦你了。”

“無妨,”聞岱坐得筆直,“只是守軍操練,不是一日之功,還得朝廷諸公配合,最好還能同其他幾軍互為犄角,防守才穩妥。”

“這個我來做,”越國公很爽快,又轉向舒宜,“這次我們要薦上去的舉子,也都要回長安了,十月科考,你盯著些。”

舒宜應下,幾人又說了幾句具體安排,越國公便換了輕松的寒暄話題。

說不幾句,越國公夫人就派人來喚他們吃午飯。

今日一家人聚得齊。大哥二哥各自帶著家眷出席,大廳坐得滿滿。

他們假成親的事,除了越國公夫婦、聞岱和舒宜四人,就連舒逐和舒游兩個哥哥都不知道。是以卞氏李氏兩位妯娌皆以評判打量的眼光將聞岱從頭掃到腳,唯恐對妹夫的觀察不夠細致入微。

一家人,便沒有分男女入席。舒宜和聞岱帶著聞曜坐,出嫁女兒是嬌客,坐在僅次於越國公夫婦的首席,大哥二哥帶著家眷順次陪坐。

聞曜吃東西很乖,餐桌禮儀教得很好,聞岱吃飯之餘,對舒宜父兄敬重,對舒宜關心體貼。邊吃邊談,頻頻舉杯下來,無論是聞岱還是聞曜都取得了一個比較不錯的評分。大的穩重知進退,小的懂事可愛。卞氏李氏皆向自家丈夫投去滿意的眼神,舒逐和舒游接收到,對聞岱的臉色就更友好了幾分。

吃罷歸寧宴回府,已是下午。一個一瘸一拐的老兵來報,有客。

這老兵是戰場上退下來的,家中已無人了,自己腿有殘廢,打仗打不動,別的也幹不了,聞岱軍中雖一向撫恤甚厚,但一個人回鄉也無甚意思,他索性跟著聞岱,當了他府中門房。

聞岱如今府中的二十來個侍衛門房,多是這個來源。他們曾跟著聞岱出生入死,對這個主將格外敬服,舒宜也對他們格外敬重。

卻是熟人,是裴家三兄妹。

老兵與裴重山打過交道,領他們進來時眼角有淚。聞岱要留他坐下說說話,他卻擺手出去。

聞岱站起來要拉住他,硬是被掙脫出去了。聞岱立在原地搖搖頭:“他昔日是你們父親帳下的兵,觸景生情,傷感了些,你們日後也可找他敘敘舊。”

裴家三兄妹坐得整齊,乖乖應是。他們回鄉修葺完父親墳塋,剛回長安,還帶著風塵仆仆之色。

裴明彥先說沿途見聞。

河東離泰州不太遠,也有受災的州郡,只是情況不太嚴重,天子也早已下詔撫民。但流民多投入豪族門下,成了隱戶或佃農,能返鄉的倒少。

舒宜聽得入神:“河東歷來是世家歷代經營之地,真的這樣嚴重了麽?”

“是,世家大族勢力甚重,派來的撫民官要麽掣肘於世家,要麽也是世族出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裴明彥道。

聞岱只聽,並不發表意見。

裴明彥說完,微嘆口氣。

“這不是一日之功,”舒宜勸道,“事務總是繁多,但沒人能一口吃個大胖子,咱們得一樣一樣來。”

“以後有什麽打算?”聞岱問。

裴明彥看了眼弟妹,一笑:“河東雖是族中故地,卻不如長安。我已投行卷至楚國夫人門下,願帶著弟妹先留在長安,看看有無出仕機會。”

“在長安很好,”聞岱頷首,“如不嫌棄,就住在我府上。”

裴明彥忙要推辭,舒宜接口:“住在府中,出入來往都方便。”

“聞伯伯,”裴明彥道,“家中雖清貧,但在京中貸間屋子的積蓄還是有的,弟妹頑劣,實在是恐打擾您。”

“不必推辭,”聞岱搖搖頭,“我看你們,就如同自家子侄,既叫我一聲聞伯伯,就不要生分了。況靜娘和玄郎還小,在我這裏,還可以和破奴一道進學。”

聞曜一直乖乖坐在一旁,知機地跳下椅子,叫了一通哥哥姐姐。他本是在場最小的,氣氛一下活躍起來。

裴時玄眼睛一亮,看了一眼哥哥,就跳到聞岱身前:“聞將軍,真的嗎?我好崇拜你!阿耶經常說你在陣前的英勇事跡,排兵布陣、騎射兵法,就沒有你不會的。我能跟將軍學兵法嗎?”

“叫聞伯伯,”聞岱笑道,“你和破奴年紀相近,府中校場上有適合你身材的小馬和弓箭,走,去試試,讓我看看你學得如何。”

在校場和院中度過了一下午,六人聚齊吃了第一頓晚飯,很快便夜幕沈沈。

聞岱送裴家三兄妹去客院,舒宜將聞曜送回小院,回了正房。

聞岱特意送來的兩盞通明油燈下,舒宜手執毛筆,在宣紙上信手塗畫,捕捉一閃即逝的思路。

此時染布,除了天然植物,就是少許礦物,她倒是能邊回憶邊摸索出幾個新的染色方子,但若是不能大規模推廣到實際使用中,只能成為上層流行的奢飾品,還不如不做。

若是專註農事,倒是一個好方向。但舒宜從前世到今生,都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這幾日雖走馬觀花去了兩個農莊,也問了問積年老農,卻生恐自己因不了解想當然,做出的東西離實際太遠。

或者,農具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

正想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聞岱在門外停下,輕輕叩門。

鈴鐺和琵琶正猶豫著該不該攔,就見聞岱就在門外自行停步叩門,不禁松了口氣。

舒宜擡頭望去,露出一個微笑,聞岱邁步而入。

“我來取劍,下午同他們在正院練劍,卻把劍忘在了正房,”聞岱道,“晚間雖有油燈,還是少看字,仔細眼睛。”

舒宜順著聞岱目光看去,案幾旁果然橫著一柄長劍。劍柄和劍鞘皆素簡無飾,給人大巧不工之感。

舒宜離得近,擡手為他取劍,入手便是一沈。聞岱探身接住。

“在想工坊的事,忘了時間,”舒宜的註意力很容易被手中大劍吸引過去,“這劍好沈!能給我看看嗎?”

“好,”聞岱淺淺笑起來,“劍名純鈞。”

聞岱輕松持劍在手,緩緩抽劍出鞘,一泓青光隨之照亮整室。

劍身約巴掌寬,線條平直,雙面開刃,刃光雪亮。細看之下,卻是寶華內斂,似湖上波光。

這劍很配他。

舒宜心頭一動,站起身在房裏轉了個圈,裙裾如花般綻放:“我知道要做什麽了!”

鍛造,鍛造啊!

有了更好的鐵,農具鍛造就有了更多選擇,也更耐用。更重要的是,兵器的威力也能上一個臺階。

就如聞岱的純鈞,現在肯定不能戰士們人手一把。軍隊中普通士兵廣泛使用的武器是長//槍或弓//弩,主體是更簡單易得的木料,頭部才是金屬。

要是有了更好的鐵,兵器就能更鋒利、更耐用。突厥本就不懂冶煉鐵器,這下大桓勝算更大。

還有什麽來著?

除了冶煉,古代煉丹的道士也蠻喜歡研究火爐的,火藥就是這麽被搞出來的!

這可是個大殺器。

舒宜越想越興奮,對上聞岱征詢的目光,她興沖沖道:“我想先找個煉丹的道士!”

聞岱懵逼:煉、煉丹?國夫人要尋長生之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