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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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天色呈一片慘然的血紅,是被火光映紅的。半個長安都燒起來了。

撲面而來的熱浪,滾滾濃煙,都極真實,舒宜被嗆出了眼淚。

不遠處傳來廝殺哭喊聲,然後是轟的一聲,城墻塌了個角,突厥人騎著戰馬沖進來,長刀橫挑起一個人,再摔下去,血飛濺在地上,土地變成了暗紅色。

從這片破口進來的突厥騎兵越來越多,像張牙舞爪的狼群,他們順著坊市內四通八達、橫平豎直的道路長驅直入,和倉促集結起來的守軍廝殺。

又是一聲野蠻蒼涼的軍號,城門也破了。

長安淪陷了。這座代表著大桓最繁盛、最燦爛文明的城市一夜之間被硝煙戰火籠罩,天亮後,只剩斷壁殘垣。

是個噩夢。

舒宜睜開眼,心還在撲撲狂跳。

“阿耶,出征的事如何了?”第二天一早,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越國公。

“怎麽了,精神這樣差?來用碗酥酪暖暖身。”

舒宜搖搖頭:“阿耶,我昨夜做了個噩夢,夢見長安城破了。”

“我知道夢是假的,可它太真實了,”舒宜神情嚴肅,“就好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舒宜也試過努力回想原書劇情,但原書作為一個古早言情文實在過於合格了,全篇聚焦感情,關於朝局和交戰這種背景不過寥寥數語交代。

她想了又想,只覺得很多東西在腦中蠢蠢欲動,但怎麽也找不到突破口。所能想起來的,只有韋秉禮和白菡萏在秋天成婚後,收購了不少糧食,而後帶著糧食去南方拜訪白菡萏父母。

可書裏沒提前因後果,兩人去了南方後就自然而然住下了,白菡萏還靠販賣糧食得到了商業貿易的第一桶金。

現在想來都是古怪。平白無故為什麽要南下,還直接留下?秋天又不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又是怎麽憑囤積的糧食掙那麽多錢的?

如果是北方淪陷,糧價飛漲,大家一起逃往南方的背景,就突然說得通了。

舒宜清晰地說出夢中情形:“邊關守衛嚴密,靠近長安的地方卻軍備廢弛,突厥人繞了個彎子,從折翎關長驅直入,大皇子坐鎮禮部,想與敵和談,誰料城門守衛有他們的內應,最終開門揖盜,長安破了。我夢見的就是今年,不是十月就是十一月,他們的首領頡利哥舒親自率軍來了,我在夢裏看得清清楚楚,他騎馬在最前頭,拿著狼頭刀,臉上有道橫著的疤。”

越國公臉色一凝:“你從未見過他。”

舒宜道:“可我真夢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問題所在,”越國公道,“我率軍見過頡利哥舒,那時候他還是老頭領的養子之一,他臉上果真有一道疤。”

“許是神仙入夢呢?”舒宜道,“一定是有兇兆,才有這夢的,早做準備,才不致遭禍啊,阿耶。”

自從穿書後,舒宜就開始對神鬼之說敬畏起來,她都能莫名其妙的成為一本書中人物,那麽其他的預示也不是不可能。

“你的夢都很對,”越國公沈沈道,“昨天我請聞岱來府上,就是因為發現長安守軍裏有突厥細作,請他回去排查一下羽林軍。”

舒宜手抖得握不住茶杯。

“好消息是,聞岱也有意結盟,”越國公緩緩道,“壞消息是,無論是我們,還是他們,凡是涉及的人多,意見就不能統一,都還有疑慮。我能壓一壓我們這邊的人,聞岱卻只是將領們的一個代表,不是領袖。”

舒宜深呼吸幾下:“聯姻呢?我聽人傳了,越國公親女,楚國夫人,和軍中下一代最有前程的將領聯姻,眾望所歸,姻緣一結,雙方都再無疑慮。”

“朝中最近是有此傳言,但是誰說給你聽的?我越國公府不賣女兒。”

“我自己聽見的,”舒宜道,“可以與聞望巒商議,假成親,只要他願意配合,就不是問題。”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舒宜壓住撲撲亂跳的心臟:“不就是兩派都有疑慮嗎?聯姻就是最好的法子,假成親而已。”

“還輪不到我的女兒做這種犧牲,”越國公道,“珠珠,事緩則圓,你太急了!”

“我真的等不得了,從四五月我來……我回家後就一直在忍,一直在等,忍著聖人含糊不清的態度,忍著將軍空有報國之志卻無法出征,還要忍到百姓成為突厥人屠刀之下的兩腳羊嗎?我想做點事情!”

舒宜態度堅決。她現在只想能切切實實地做點事情,不是當個壁花一樣的女尚書,空領俸祿,不是獻上華美而無用的繡花方法,而是做些真正有用的事情。

晚間,越國公夫人聽說了,當即反對:“外頭傳的再沸沸揚揚那是外頭的事,我家不賣女兒!”

“阿娘,”舒宜無奈,“假成親而已,彼此借個勢,先讓大家同舟共濟,組織起來對抗突厥人,實在不行,過個一兩年找個由頭和離就是。”

越國公夫人被她說得連連嘆息。

“行了,”越國公道,“珠珠,你想好了?”

“是。”

“阿耶也看出來了,你是鷹,不能當關在籠子裏的家雀對待,你要是真覺得值得,那就做吧,”越國公一嘆,“但你要是任何時候覺得委屈了,或是遇見了心儀的郎君,隨時可以解除,不需有顧忌,父親在呢。”

既然勸不動,越國公索性再次請聞岱過府,這次舒宜本人也在場,可以自己談。可算得十分開明。

越國公開門見山,聞岱即刻拱手道:“越國公,前日說定了合作,某就不會反悔。某以身家性命起誓,絕無違背之意。”

“你誤會了,”越國公道,“非是不信任你,只是軍中將領繁多,有不少都是起於微末,各有各的算盤。我要聯盟,確實該拿出誠意。”

此話不假。聞岱在新生代領袖中最有聲望,隱隱有領袖之感,可也僅僅是隱隱。他一沒有結黨的心思,二沒有鉆營的精力,說得上是不黨不群的君子純臣。他一人願意結盟,但要說服其他人,花費的精力可就大了,關鍵是時間耽誤不起。

聞岱沒法反駁,頭上隱隱見汗。

“你是嫌棄我家女兒了?”越國公故意道。

“不敢。”不管戰場情況多危急,聞岱從來是語氣平穩,指揮若定,有誰見過他忙著解釋的樣子?

聞岱趕緊道:“楚國夫人才貌雙全,秀外慧中,某怎敢?是小子才疏學淺,根基也淺薄,配不上楚國夫人才是。”

越國公呵呵一笑:“這個你們就自己談吧。”

說罷他竟然真的退場,還屏退了仆役,讓舒宜可以和聞岱不受打擾地談話。

舒宜見聞岱簡直是如坐針氈,只得先開口解圍:“聞將軍,我已是二嫁之人,不必顧忌。”

聞岱微一皺眉:“國夫人不必妄自菲薄。妻者,齊也,夫婦雙方本是平等。婚姻之事,本為結秦晉之好,不論是成婚,還是和離,都是為了活得更好,什麽二嫁棄婦只說,全是無稽之談。”

舒宜靜靜聽著。

聞岱毫不介意地自嘲:“再說,若按國夫人的說法,我也是二娶之人,也是棄夫了?”

“我知聞將軍是看得清的人,也是君子,”舒宜笑了,凝視著他的眼睛,“因此聞將軍不必推拒,我信聞將軍的人品,才敢同聞將軍假成親。我之所願,不過是出兵拒敵,還大桓一個安定天下,亦如將軍所願耳。”

聞岱雖有些發窘,仍沒有回避舒宜的目光。他目光清正,眼神很穩,卻沒有攻擊性,讓人心生好感。

“可,”沈默過後,聞岱終於開口,“某不善言辭,但請國夫人相信,某絕不會愧對夫人的信任。定親、成婚的進度全由越國公府決定,若要停止,也可隨時提出,將過錯推到我身上來就可。而只要夫妻……”

輕咳一聲,聞岱繼續說下去:“只要夫妻關系存在一日,國夫人就是聞府唯一的當家主母,大小事宜皆交由國夫人決定,某絕不會做違背國夫人意願的事。”

“好,”舒宜點頭,“我還有幾件事要一一說清。”

俊男靚女對坐,居然是在討論婚事。無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足夠驚世駭俗,這兩人竟還一絲羞澀也無,坦坦蕩蕩討論婚後的各項安排。該說難怪是政治聯姻嗎?

舒宜想起:“小曜——破奴今年是五歲?該開蒙了吧?”

“他是年底生的,虛歲五歲。我平時忙,只帶著略識了幾個字。”

“我平日無事,可以帶著教教,破奴身邊都是你的親兵小廝,要不要我撥幾個丫鬟,再找幾個和他年齡相近的孩子,也好照顧。”

聞岱搖搖頭:“他還小,身邊下人多了,寵著慣著,難免嬌慣得一身壞毛病,就叫他跟著親兵摔打些,才能鍛煉起來。”

“好,”舒宜自無不應,只是又想起一茬,“破奴對我的稱呼,就隨他吧,不願叫我母親的話,叫我姨姨也行。”

本來也不是真結婚,沒必要搞得那麽認真。上次見聞曜,舒宜就感覺是個乖巧的好孩子,在她看來,能不為難孩子,就別為難了。

聞岱濃黑的眉皺起來:“他是對你說什麽了?還是你聽見了什麽?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他的母親,他若不懂事,我去跟他說。”

“沒有沒有,”舒宜小心翼翼道,“只是我們本來也不是真要結婚……再說破奴生母還在,我怕孩子叫了傷心。”

說起聞曜的生母,好像當初還鬧得長安滿城風雨來著?

聞岱搖搖頭:“無事,他生母早年便改嫁,他年紀幼小,卻已經有記憶了,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其實很希望有位母親。再者說,雖是假成親,可外人看來就是真的,若是連孩子都不叫你母親,你在府中威信怎麽樹立,外人怎麽想你?”

原來當初長安的傳言竟然是真的,舒宜醍醐灌頂:聞岱屢次派人尋找,一直沒有朱氏的消息,但是朱氏在民間,應當是能知道聞岱和聞曜的消息的,那麽朱氏一直沒有給聞岱送信,也沒有提及孩子,其實已經能夠表明態度了,她已經在三年前改嫁時作出了選擇。

而聞岱一直以來為了聞曜的情緒,哪怕在滿長安輿論最洶湧時也沈默不語,只說是兵亂時失散,還贈銀五百兩。

“破奴見你很親切,你又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這聲母親你當得起。家中往來交際,財物中饋,也悉交予你,這是我該給妻子的,不能少你,”聞岱條分縷析,“朱氏那邊,我已贈銀五百兩,想來夠她全家衣食無憂,以後我不便打擾。破奴現在還小,和生母的關系都由他長大以後自己斟酌。”

“我知道了。”舒宜點點頭。

聞岱放緩了語氣:“破奴這孩子有些好動頑劣,但性子是好的,沒長歪,只是我平日忙,生怕疏忽了對他的教育,若你不嫌棄,我厚顏盼望著你能好好教導他一二,他能學到萬分之一,已是大有裨益了。就算看著教導之誼,他也需叫你一聲母親。”

他臺階鋪得實在太順滑,給足了面子和尊重,舒宜不能不下,連聲道:“哪裏敢當。”

話至此,已談得差不多了,舒宜帶聞岱向外行去。

越國公正在書房外的院子裏品茶,見他們出來,問:“談完了?來坐,喝我一盞茶。”

聞岱恭敬道:“多謝岳父大人。”

而後他極自然地接過越國公手中的茶壺,為他打下手。越國公在茶之一道上一向挑剔,可也不得不承認,聞岱的動作行雲流水,又都符合規範,實在賞心悅目。

但誇獎的話卡在喉間,怎麽也吐不出來,越國公悠悠一嘆:“方才你不肯答應,我不悅,現在你答應得順溜,還一口一個岳父,我更不悅。果然說女婿是前世的仇家啊。”

聞岱便停手聽越國公教誨,態度極恭敬,姿態極乖巧,天縱英才的年青將軍在越國公面前一絲桀驁都無,活脫脫一個模範小輩。

越國公這下是有氣也沒處發,擺擺手:“罷了,也讓我嘗嘗你泡茶的手藝。”

舒宜靜靜在一旁跪坐,眼睛偶然瞄到聞岱早已紅透的耳根,再看他手上一絲不亂的動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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