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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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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翌日大朝會,君臣皆將工作中心轉移到泰州及附近流民上來,詔書如雪片般飛出宮門。第一道便是免泰州及周邊州郡賦稅一年,第二道則是朝廷派出天使親至泰州,糧食藥品隨後便至。隨後大大小小的命令由上至下,一日之內,長安城門便放出數十批人馬,往不同方向馳去,國家機器飛速運轉起來。

後宮女眷也開始例行裁減用度,官宦命婦緊隨其後,為災民祈福,從上到下,都擺足了姿態。一時間,滿長安佛寺的香火都盛了幾分。

舒宜也和越國公夫人一道入宮祈福。

原本太後、皇後及高位妃嬪的家人皆有門籍,在宮門登記可半月入宮一次。如今沒有太後,平時也就只有皇後、淑妃、賢妃幾位的家人可以常常入宮。其餘命婦除去重大節慶進宮領宴,幾乎沒什麽入宮的機會。

這次是祈福,來的誥命夫人就較多,大家都聚在殿內隨著指示參拜,花了一上午才把這個面子工程弄完。皇後管了大家一頓中飯,隨後大部分人都直接出宮,剩下有女眷在宮中為妃嬪的則可以去自家人宮中,也是難得的見面機會。

舒宜扶著母親出門,準備去皇後的長樂宮。

眾多夫人一同向外走,環佩叮當,還有人輕聲寒暄幾句,千裏外的泰州遭難似乎對她們真的沒什麽影響。人人都是應景地擺出一副為國憂心的表情,卻掩不住內裏的心平氣和。

也是,庶民百姓的遭遇,對這些貴婦人的生活質量沒有影響,舒宜無聲一嘆。

長樂宮中,三人只談些家事。正說到家中幾個孩子,先前被摒退的奴婢忽領了二皇子方伯晏進殿。

都是自家人,不需什麽正式禮節,方伯晏叫了聲“舅母,表姐”便入座。

皇後有些意外:“今日下午不該習騎射課嗎?怎麽回來了。”

方伯晏挑眉一笑:“阿娘忘了?陳師父昨日在朝上被貶到嶺南了,目前還沒人接任。”

二皇子還未入朝,每日最大的任務就是跟著各位師父讀書習武,他的師資陣容是天下最豪華的,都由皇上親自挑選在相關領域精通的朝廷官員來擔任,但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流動性未知。

不巧,負責教導方伯晏騎射的官員掃到了皇帝怒氣的臺風尾,方伯晏就無課可上了。

皇後道:“現在記性不好了,我昨日還使人給他府上送了些盤纏,到底是師徒一場。”

“是,”方伯晏應了一聲,“那這幾日兒臣就自己跑跑馬,等父皇忙過這一陣再說。”

皇後放下茶盞:“也好,等朝上諸公忙完,才能給你再指一個穩定的師父。不知兄長手頭有合適的人選嗎?”

這是問越國公夫人和舒宜的。

越國公夫人笑道:“我卻不知道,這些事情,珠珠與她阿耶談論得多些。”

舒宜接過話題:“阿耶倒是同我說,今歲在軍中有看到幾個不錯的新人,只是新人總得穩著些,不好一上來就交托這麽重要的事。要說有些資歷的大臣吧,外放的外放,練兵的練兵,如今又變本加厲地忙。我回去問問阿耶,看他有無合適的人選薦給表弟。”

方伯晏擰眉問:“已經缺到如此地步了麽?”

“若是你想找個心思不在武事上,幹熬年資的,又或是本領平庸的,倒是有,但你如今是要正兒八經找個師父教騎射和武事,人才難得啊。”

又繞回到越國公早就感嘆過的問題上,老一輩武將都漸漸老了退了,新一輩人才還沒成長起來,如今有些青黃不接。

方伯晏搖搖頭:“要是能像科舉一樣,實行武舉就好了,讓天下英雄皆來應召,不愁沒有人才。等到我……”

“好了,”皇後有些嚴厲地打斷他,“你才多大的年紀,口氣恁大,先讓你舅舅尋訪著。”

方伯晏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安靜下來。

舒宜卻突然好似抓住一線靈光,她笑道:“等等,倒也不是沒有。”

騎射苑。

皇上處理完政事,來此騎馬發洩郁氣,擇日不如撞日,舒宜和方伯晏也一同來騎馬,打算提一提二皇子的師父。

他們來得巧,皇上剛縱馬飛馳過一通,在亭中歇息,和在旁侍候的淑妃說著話。

“你們也來騎馬?”

舒宜落落大方地行過禮,坐下:“今天表弟師父不在,我就陪他過來上騎射課,沒想到姑父也在。”

“哦,你的騎射師父……”

王德忙上前提醒,皇帝回想起來,臉上掠過一道陰影:“等這段忙完了,我再給你挑個好的。”

淑妃在一旁笑得溫柔,素手執著灑金宮紈扇輕輕給皇帝送風,語調柔得能擰出水來:“二皇子的師父,自然要挑好的,放心,若是陛下忘了,我給你提醒。”

方伯晏也十分有禮地謝過,要讓不知道的人看了,定要稱讚這份和諧融洽。

舒宜笑著說:“要我看,姑父幹脆別選新師父了,叫我來給表弟上騎射課,我也好多享受享受宮裏的禦馬。”

“千萬別。”方伯晏大叫道。

舒宜故意作出生氣的樣子:“怎麽,我的騎術還不夠格教你嗎?姑父,您快評評理。”

“我實話實說,姐姐騎術雖好,但比我歷任的師父,卻差了一截。”

皇帝被他們逗得哈哈大笑,頗愉悅地插話:“珠珠要騎馬盡管來騎,師父嘛,我還是再給伯晏安排個好了。”

方伯晏打蛇隨棍上:“父皇現在就定下來好了,免得表姐念著禦馬,要天天來霸著騎射課。”

皇帝順勢思考起人選的問題:“季老將軍和陳老將軍年資高,都快致仕了,不好勞動;許卿張卿兵部的事還沒忙完……這師父不好找啊,珠珠,你最近在家,聽你父親提起什麽得用的將領沒有?”

“咦,”舒宜才想起來的樣子“我前幾日還在長安街上看見羽林衛聞將軍訓邏,他不行嗎?”

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聞卿是很不錯。”

淑妃一驚,眼神游移不定:“陛下,天地君親師,皇子的師父何等重要,最近事務繁忙,倉促定下來恐怕不好。”

“淑妃娘說得是,不過最近泰州的事務也讓我想起來,聞將軍起於微末,知曉民間疾苦,表弟到了該了解民生的年紀了。”

“哦,”皇帝頗滿意的樣子,“你也這麽以為?”

“正是,”舒宜脊背挺直,不疾不徐道,“三年前突厥犯邊,聞將軍曾帶領百姓據城死守,上下齊心,後又帶領百姓渡河,亂兵之下,百姓皆無損。民間皆讚他仁心一片,善守土安民,將他麾下軍士叫做泰山軍,取其堅如磐石、固若金湯之意。我是想著,表弟自幼生長在宮廷之中,離庶民生計還是遠了些,聞將軍一能教他騎射武事,二能給他講些民間疾苦,才算是和了陛下愛民如子的宗旨。”

“哈哈哈哈哈,好,”皇帝向屏風後笑道,“聞卿,你今日入覲,朕卻忘了你這個能臣,多虧珠珠提醒。好,好,朕就厚著臉皮延請你為伯晏之師了。”



舒宜睜大眼睛,努力控制往後退半步的沖動。

聞岱循聲從屏風後轉出,長長一揖到底:“臣惶恐,民間傳聞,多有誇張訛傳之處,郡主謬讚了。”

皇帝雖暫不支持出征,但卻非常賞識聞岱,一意要提拔重用。舒宜這話也是說得巧了,剛好敲在他心上。此刻皇上親手扶起聞岱,道:“你的功績,當初奏章上皆有上報,王德也時常將百官的民間風評講給我聽,珠珠剛才的話有八//九分都是準的。我看你不必再過謙了。”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聞岱垂目低頭,身形依舊端正:“陛下與郡主厚愛,臣銘感五內,無以為報。不敢推辭,定然盡心竭力教導二皇子。”

“朕記性不好,沒想起來,還是珠珠提醒的是,你該感謝珠珠,”皇帝撚須而笑,對方伯晏一招手,“來吧,拜見師父。”

時人重師道,哪怕皇家也不例外,是以二皇子上前,對聞岱恭恭敬敬作一長揖,口稱師父,聞岱忙雙手扶起他。雖還未正式拜師,也極鄭重。

皇帝在一旁看得很滿意,連說過幾日要補一場正經拜師禮。淑妃緊捏扇柄,用力得指節都泛白,還要連忙為這師生和諧的圖景道賀,暗地裏咬碎一口銀牙。

皇帝似乎沒看出寵妃的強顏歡笑,很是為自己的英明決策得意,帶著淑妃回宮去了,特地把騎射苑留給他們,要這對師生先培養培養默契。

皇帝和淑妃帶著侍候的大批宮人離開了,騎射苑頓時變得有些空蕩。涼亭內只有舒宜、聞岱和方伯晏三個人。

縱然方才得了皇上盛讚,又得到了這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職位,聞岱臉上仍不見驕色。他依舊十分有禮地上前,謝過舒宜的稱讚。

他目光清正,面色如常,舒宜卻很有些尷尬。原本想的是背後吹捧一番,皇帝過幾日想起來能請他做二皇子的老師,沒成想背後誇人被抓個正著,雖然超範圍完成了任務,卻有刻意賣好的嫌疑。

舒宜只能萬分恭敬的:“不用謝不用謝……”

兩人一個自謙到底,一個死活不受感謝,活生生把二皇子看樂了:“師父,表姐,你們倆面對面,好像在拜堂。”

……很好,方伯晏這張破嘴,成功讓已經有點尷尬的氛圍變得更尷尬了。

舒宜僵著脖子瞪過去,聞岱也有些不自然,二皇子趕緊轉移話題:“哎呀我說錯了,師父見諒,表姐見諒,師父來教我騎馬吧!”

說完他就翻出涼亭的欄桿,馬就栓在苑內樁子上,他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的動作一氣呵成,一旁的騎奴也不敢攔他。

“方才,冒犯了,”聞岱退後一步,伸手示意,“郡主先請。”

“無妨。”舒宜這次也不敢鞠躬推辭了,對聞岱略點頭示意,邁開下臺階的步子。

在馬背上吹了小一刻鐘的風,舒宜才覺得發燙的臉涼下去了。

今日沒做好上課的準備,聞岱只讓二皇子隨意跑跑,舒宜也抓住機會,蹭了宮中的良馬跑了個暢快。突厥馬身形輕捷,跑起來時前後腿可以同時離地滯空,像是在飛。

長安禁縱馬,二皇子和舒宜又都是學院派師父教出來的騎術,難得肆意奔馳。

聞岱就放松得多了,他並不刻意炫技,更多時候都靜靜護在兩人旁邊,時而講解幾個動作。但有些光芒是掩不住的,旁人一眼望去,聞岱仿佛天生就長在馬上,一舉一動皆自然而流暢,舒宜回想起他帶騎兵奔馳,一日一夜先包抄突厥後方,再回援前軍的戰績,默默在心中感嘆不愧是馬背上打下的戰功。

三人繞著騎射苑套了不知道多少圈,終於跑了個盡興,往入口處去。二皇子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紀,跑了這麽久依舊神采奕奕,舒宜卻沒那麽好的精神,放慢馬速落在了後頭。

聞岱察覺到,扭轉韁繩,一夾馬腹,馬蹄在地上輕輕一點,躍開幾步遠,一下就從前頭換到舒宜身旁,靜靜綴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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