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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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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經歷了前朝一番人頭打成狗腦袋的爭辯,皇帝終於下定決心,下了一道一錘定音的旨意。

果然,為名聲計,皇帝聲稱自己決定愛惜民力,不讓戰火損傷百姓,這次不開戰。白菡萏那兩首詩,真是打到了陛下的七寸。

不管滿朝大臣心裏有沒有在罵娘,大家還是得恭恭敬敬地稱讚聖人決策英明,真是個愛護百姓的好皇帝。

不過皇帝也沒有把聞岱撂到一邊,原本羽林衛在前任統領調任後,一直由副官代管,皇帝給了聞岱羽林中郎將的位置。羽林衛只聽皇帝調動,駐紮長安,他也算是在皇帝跟前掛了號。

另一邊,皇帝前段時間擡舉越國公府,給韋秉禮好大一個沒臉,這回想起來,借著韋秉禮獻詩的名頭把他召進宮賜宴,好好嘉勉了一番。滿長安都交口稱讚皇帝是個賞識人才、納諫如流的好皇帝。會昌侯府也在長安再度抖了起來,韋秉禮又得到機會出席不少宴會,和白菡萏詩歌唱和,好不快活。

舒宜暫時沒工夫關心韋秉禮,她最近忙於搜羅人才,正要去見一位舉子。

這是她找到的第一個堪用的人,還是主動投貼給汪掌櫃的,想來想去,舒宜特地約他一見,以示鄭重。

舒宜興沖沖地去,神情懨懨地回,舒之勉走在前頭下樓梯,替她打開簾子,小心地覷她臉色:“姑姑是怎麽了?”

舒宜擺擺手,上了馬才說:“不過一欺世盜名之徒爾!”

原本還在茶樓特特定了個雅間,誰料這人沒說幾句,就支支吾吾,眼神亂瞟,原來是個腹中空空,只想投機的草包。難為舒宜還沈住氣敷衍幾句,找個理由打發了他。

舒之勉寬慰道:“現在還早呢,姑姑求賢的心誠,總能找到的。”

舒宜卻沒好氣:“我又不是拜佛,誠心磕頭就能如願,那些入長安的舉子看不上我一郡主,不願來投,我能如何?”

“罷了罷了,”舒宜道,“回吧。”

原本把侄子帶來,一是帶個郎君出去到處游逛方便,二就是帶在身邊多看多學,遇見有才的舉子也能耳濡目染一番。誰知今天運道不好,沒能找到明珠,只能打道回府了。

舒宜和舒之勉在前,並轡而行。時人重武,滿城的官宦人家都更好騎馬,朝中大人們上朝都多是騎著馬去的。只長安城內不許縱馬,是以兩人都虛握韁繩,控著馬緩行。

鈴鐺和琵琶落後幾步跟著,鈴鐺有心讓舒宜情緒松快些,逗著她看街道兩旁行人來往,坊內又有不少小店,兩邊支出來的幡兒顏色各異,寫著各自的招牌,倒也有趣。

剛走過一個拐角,聽得一陣吵嚷。

“你只有這妹子還長得清秀,不如賣給我?”一個粗獷的聲音嚷道。

舒宜循聲看去,被圍在人群之中的是一個青年並一男一女兩個小童。女童眼似點漆,瓊鼻菱唇,小小年紀已看得出未來的絕代風華,剩下兩人同她生得很像,都是高鼻闊額,皮膚白皙,一望便知是一家人。

青年想將兩個孩子都護在身後,那個小些的男童卻跟小老虎似的沖出來,眼神兇得嚇人:“放屁,你這無賴,休想打我姐姐的主意!”

“我這也是為你們好嘛,”那絡腮胡大漢恬不知恥道,“你們說是尋親,尋了月餘也沒個消息,眼看著盤纏要花光了,可不得湊湊回去的路費?這小妮雖小些,但是長得整齊,我出三兩銀子。”

旁邊有人附和道:“其實這小子長得也眉清目秀哩!若是賣到城西南風館去,說不得價能比姐姐高些。”

青年臉色一肅,一只手就輕松將沖在絡腮胡推開,平靜道:“我家屬良民,雖窮,也不幹賣良為賤的事,不勞諸君費心。我家中也是詩禮大族,此來為尋我父,他從軍多年,也小有積累,待找見親人再與諸位見禮,相信諸位也不願傷了和氣。”

這柔中帶剛的一席話還真讓圍著的一群閑漢猶豫了下,若真照他所說,這三兄妹家族興盛,還沒尋見的父親也是小有根基的,不是那等舉目無親,被欺淩了也無處發聲的飄萍。那就有風險了。萬一不慎招惹到了不該招惹的人,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絡腮胡卻不依不饒,眼神在他洗得發舊的袍子上溜了一圈:“你若真是大族之子,還能穿這種衣裳,住這種地兒?哄誰呢。”

有人隨之噴笑:“我勸你好好打算,我們現在還有耐心同你買人,若是鬧得我們沒耐心了,你悔之不及。”

旁邊圍的不光有那夥閑漢,還有坊內居民,抱著小娃的婦人邊看邊閃得遠些,也有老人拄著拐杖在旁嘆息,都無法直接出頭和這群地頭蛇抗衡。有人悄聲提議:“莫如報官?”

眼色幾經交換,看向客棧的方向,有人道:“他們住在這幾天了,得由客棧報官吧。”

絡腮胡聞言看向客棧的方向,哼笑道:“你倒快報,省得爺爺麻煩!”

客棧掌櫃原本也站在門外瞧熱鬧,眼看戰火要燒到自己身上,忙再三擺手,彎腰作揖的告饒。

“去去去,可不關我的事!”掌櫃不願惹麻煩,喚了小二將這兄妹三人的包裹抱來,扔在街上。

那群人哄笑起來,試探著向前走,眼看著要動手了。青年擡手將弟妹攔在身後,口道得罪,顯出袍袖下賁張的肌肉。

舒宜一開始就蹙了眉頭,勒馬於原地細看,隨她出行的一幹人也靜默等候。此時不得不出手幹涉了,舒宜一擡手,自有侍衛上前。

兩波人就這樣被一隊腰間佩刀、腳踩皂靴的侍衛分開,還茫茫然不知所以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道女聲:“光天化日,就敢強逼著賣良為賤,好大的膽子!”

這夥閑漢嘴裏還要不幹不凈,已被侍衛們搶先塞了嘴巴。青年和一雙弟妹反應倒快,當即講明了不願被賣作奴婢,要上京兆府鳴冤。

朝廷從來都不願好端端的良民成了奴婢,少了稅收和勞役不說,那些世家的勢力還借著收奴婢無限擴張,難辦得很。自大桓立國以來,買良為賤就是大桓律中的高壓線,強逼著良民變成奴婢,不是一件小事。

“將我的帖子送到京兆府去,”舒宜頷首道,“今日我少不得要管閑事了。”

她出行帶著郡主儀仗,排場是不缺的,望見貴人,一旁圍觀的人都散了,這街角只剩七八個壯漢和這兄妹三人。琵琶領人去京兆府,剩下的侍從沈默侍立,原本吵吵嚷嚷的一片很快靜得嚇人。

青年一拱手,沈聲道:“見過湖陽郡主。”兩個小童也跟在他身後行禮。

舒宜忍不住在心裏讚了句,好風儀!

穿著雖樸素,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的氣質卻是無法偽裝的,非大族養不出這樣的禮儀,更別說這心明眼亮的眼力見,張口就能叫出舒宜的封號,舒宜心下已先對他的說辭信了八九分。

舒宜微微一笑,擡手道:“不必多禮,請問怎麽稱呼?”

“在下裴明彥,”他自然而然地展袖,“這是舍弟舍妹,我們到長安來尋父親,不意遇見這等事,還要多謝郡主。”

“裴……”舒宜將這個姓氏在嘴裏打了個轉,也客氣地拱手,試探道,“莫非是河東裴氏?久聞裴氏子弟氣度高華,似明珠耀耀,日月在懷。如今得見,方知名不虛傳。”

說起裴姓,有這樣氣度的人,除了河東裴氏不作他想。河東裴家是當地有名的世家大族,曾有十世九公之稱,在前朝氏族志上排第一等,於本朝雖弱了些,也是極為煊赫的世家。

“郡主謬讚了,”裴明彥微微一笑,“都是虛名罷了,況我家只是裴氏旁支庶子,資質平平,沒能有幸蒙族中長輩教導,不敢自誇。”

聽起來是裴氏不得重視的旁支庶子,但舒宜掃過他身上洗得發白的青衫,便知“不得重視”這話還說客氣了。看他通身氣度和行卷中的筆墨,必定是從小讀家學,只有裴氏這樣的 世家大族才供得起。

而裴氏出來的人,衣食都樸素到寒酸的地步,又獨自帶著弟妹來長安尋親,恐怕家族不止沒有襄助,還有所克扣欺壓。

裴明彥被舒宜和舒之勉上下掃視一番,依舊坦蕩,穩穩立在原地,連眉目都不動一下。他妹妹也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只有最小的那個男童忍不住看了舒宜幾眼。

“這些人有眼不識泰山,”舒宜笑道,“郎君不妨帶著弟妹隨我稍坐,待京兆府來人,我願做個人證。”

“卻之不恭。”

也沒什麽好挑的,舒之勉選定了身旁這間客棧,命收拾個雅間出來。掌櫃的如今笑得見牙不見眼,顛顛命人灑掃幹凈,上了茶果。舒之勉想得周到,還命他將兄妹三個的包裹都撿回來,收拾整齊了。

裴明彥和舒宜在門口互相謙讓一回,最終還是舒宜走在前頭,她邊走邊暗暗磨牙:還好今天是碰見了,不然萬一這事鬧出來,光天化日,長安治下,有惡霸強逼著買良為賤,竟然還買到裴氏子弟頭上,這可太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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