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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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道歉可以作為愛的評判標準嗎?因為他總是替我道歉。

第二天,施聞頂著新弄的造型去了福利院,有了陳尾巴昨日的命令,他格外有底氣,今早出門前還笑容滿面問劉管家,這造型怎麽樣?

劉管家半只腳都踏入了老年人的陣地,不太理解當今年輕人的審美,為什麽西裝口袋非要插兩支狗尾巴草,為什麽腕表一定要調在下午五點二十分,只好悻悻道,先生這身自然是魅力無限的。

可他去的時候偏偏不湊巧,施聞一大早出發,到了福利院門口坐在車上半天不敢下車,後來想了又想遂還是決定下車直面陳尾巴。

他去那會孩子們正在上早課,陳尾巴也沒在外面,施聞只好等了等,終於等到了午休時間,孩子們可算出來溜圈了,踢球陣地的孩子們格外熱情,陳尾巴常在場地和一堆孩子們嬉笑。

施聞在外看著一直還沒進福利院大門,福利院的老保安這幾日回鄉省親了,正好換了個新來的年輕小保安,小保安還沒見過施聞,一副剛出社會要頂天立地嚴懲壞人的表情。

小保安問他,來福利院做啥事?又說,進院裏的人都必須報備登記。

施聞根本不理人,自己推著輪椅杵在大院門口,一杵就是幾小時,小保安一看這是個硬茬啊,火氣瞬間騰騰地冒。

小保安拿著木條就要驅趕他,施聞正扒拉著鐵門沖陳尾巴招手,那笑得叫一個喜氣洋洋,小保安一聲吼揚言他再不走這就要報警抓他。

隨行的司機早早看見了這一幕,雇主沒招呼他過來自然沒打算下車幫忙,想必他這位從不吃虧的雇主心裏早已有了小算盤。

果然,那小保安很快和施聞爭了起來,動靜也不小,陳尾巴還沒看清那邊的情形,小保安已經上前準備推他了。小保安想讓他不要再扒拉鐵門,那鐵門滋滋聲十分刺耳,說不定還驚擾院裏孩子們呢,但施聞就不放手,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電光火石的氣焰躥得老高。

小保安上前幾步,手搭在了輪椅上想著將人從這裏推開總行了吧,既然你不走我就讓你走,可小保安手還沒真正使勁呢,這輪椅上的人自個實打實地摔了,可真摔得一個妙。

陳尾巴趕過來看的時候恰好看見施聞倒地,只能讓小保安開了門,又將人扶起來,可施聞還不洩氣,一只手還扒著福利院的大鐵門,有幾分要跟人血戰到底的勇士氣勢。

施聞非說這保安欺負殘疾人,說是歧視他不準他進來,又說這保安掐他胳膊,看模樣被傷的不輕,他半蜷在陳尾巴懷裏,摟著陳尾巴的腰添油加醋的栽贓陷害了一番。

陳尾巴半信半疑掀開施聞的衣袖子,他手臂上確確實實有兩個手指印,隱隱有小口子滲血的跡象,還泛著一片紅,看著也不像舊傷,陳尾巴一擰眉頭,心裏開始盤算著。

施聞去攬陳尾巴的腰,恬不知恥的靠在他懷裏使勁蹭了蹭,溫柔細語:“算了算了,別這樣,就當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小保安欲哭無淚委屈得不行,心裏直叫苦,嘴上哀聲連連沖陳尾巴一個勁哭訴,小陳老師,這人一上午都在這扒拉門可鬼祟了!這跟我沒關系呀!我沒推他!沒推他呢!

陳尾巴主動選擇了道歉,小保安認得他自然不計較這點窩囊事,陳尾巴看了施聞一眼,轉頭又在門衛室給他登了出入記錄。

陳尾巴心裏跟明鏡似的,長大後的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年少時的施聞就曾這樣冤枉過他朋友陳真真,長大後依然如此,同樣的伎倆施聞用了兩次。

兩次,但陳尾巴都沒有拆穿他。

陳尾巴低頭安慰懷裏的施聞,又好言好語跟小保安在保安亭說了好一會話,最後才推著施聞的輪椅向院裏去。



施聞進了陳尾巴的職工宿舍,宿舍條件還算不錯,陳尾巴還住的單人間,一個人這些年就守著這一個小屋子。

他在門外開鎖,施聞就直楞楞地盯著他瞧,手還大膽的放在陳尾巴腰上,他沒有推開他想必是不拒絕的,然後內心暗自竊喜手感真好。

進門處的櫃子上放著兩盆綠蘿,房間雖小但五臟俱全,床鋪是單人床被單清一色的綠,小廚房在裏面,施聞仔細看了幾眼,竈上還擱著一排雞蛋,青菜還放在菜籠子裏……生活氣息格外濃烈。

他在這十年裏完全將自己訓練成了一個可以獨立生活的大人了。

陳尾巴將施聞推進了客廳裏,問他:“疼嗎?”

施聞故意嘶了一聲,眨眨眼說:“疼呢。”他又迅速改口:“不過也不太疼,我一點也不怕疼,反正腫兩天就好了,可能晚上會被疼醒也不要緊。”

陳尾巴一邊聽他說,一邊轉身在客廳的電視櫃下面倒騰醫藥箱,翻出個創口貼小心給施聞貼上了,然後問:“保安為什麽要掐你?”

“看不慣我。”施聞面不改色。

“哦。”陳尾巴又說:“可他不像會掐人的保安。”

“難道會掐人的保安一定要在臉上寫‘我會掐人’這樣的字嗎?”施聞仰起臉直視他,跟著來了氣,認為陳尾巴根本不心疼自己。

陳尾巴半晌沒說話,因為他突然間想起了陳真真,年少的陳真真被這樣冤枉的時候該有多難過?

也許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小,也許大家都不懂事,可他現在卻想為自己朋友要一個說法……陳尾巴在這些年想過很多從前的事,他想,怎麽這個人年少總犯錯,怎麽長大了還犯錯,怎麽永遠這麽幼稚……

看他不吭聲,施聞緊繃的臉上總算多了一絲慌亂,語氣卻像在埋怨:“你覺得我在騙人嗎?”

陳尾巴點頭,說:“嗯。”因為你以前也愛騙我,但他沒說出這句話,直覺告訴他這樣說施聞肯定會炸毛。

“可我沒有理由騙人。”施聞眼圈紅了,殷勤的眼神也變得哀憐:“你從前就覺得我很壞,現在也覺得我很壞,為什麽一直把我想得那麽壞?我有那麽討厭嗎?”

“如果你實在覺得我很討厭——”他頓了頓,說:“你可以趕我走,可明明是你讓我來找你的,你又這樣對我。”說得好像這一切都是陳尾巴的錯似的。

陳尾巴沈默不語,他想說點什麽緩解這種狀況又無從說起,前兩天新來的小保安他也見過,之前他們還在食堂一起打過飯,人家總是樂呵呵的對孩子們也友好,根本不像會無故傷人。

可他實在想不通施聞這樣做的目的,難道一定要通過傷害別人來安撫自己?

“那你說,你討厭我嗎?”施聞放軟了聲音,步步緊逼,只差一步就快哭了出來,“你說!如果你討厭我,我現在就出去。”

“好吧。” 陳尾巴敗下陣來,“不討厭你。”

這樣總行了吧,這樣你總不會栽贓陷害別人了吧,這樣你總會成熟一點吧,這樣你總不會無理取鬧了吧。

陳尾巴看著他,又認真道:“但我不會喜歡撒謊鬼。”

施聞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他原來什麽都知道,可他也只能低頭道歉,甚至想站起來對陳尾巴深深鞠一躬,然後說感謝教導!請教導我一輩子吧!

午休時間陳尾巴在宿舍做起了面條,他不去食堂吃飯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家裏來了這麽個人。

他對施聞說,如果你要留下來吃午飯就只能吃面,因為我只會做面。

施聞笑了笑,春風滿面地跟著他一塊進廚房,廚房小的能擠下他倆已經實屬不易了,施聞還要推著輪椅亦步亦趨地跟著陳尾巴轉圈圈。

陳尾巴煎了兩個蛋,施聞就跟在他身後說,我也喜歡吃煎蛋呢。

陳尾巴去燒水,施聞也跟他說,可能還要燒一會。

陳尾巴準備下面條了,施聞還是跟著他說,要小心燙手哦。

陳尾巴煮面時不說話,做什麽都認真,握著鍋鏟的手一顛一顛的,系著大大咧咧的圍裙很像小時候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鬼。

施聞想幫他端面,陳尾巴非不讓他碰,嫌棄的讓他坐在客廳餐桌等,直到陳尾巴端了兩碗面出來,施聞一看面條上鋪著一個大大的愛心煎蛋,周圍零星散落著幾片蔥花,於是他又得意了。

吃面時,施聞偷瞄陳尾巴,不著痕跡地試探:“還有不喜歡的嗎?”

陳尾巴疑惑道:“什麽不喜歡?”

“除了撒謊鬼。”除了撒謊鬼還有不喜歡的嗎?

施聞忽而一瞥正見他認真挑面,唇上還粘著湯水,嘴唇一張一合舌尖不經意舔過唇齒,施聞覺得他哪哪都誘人,做什麽動作都像在給他下蠱。

但陳尾巴只“哦”了一聲。

過會,施聞像在推銷自己一樣:“可能有點愛哭呢。”

陳尾巴一頭霧水:“什麽愛哭?”感覺他說話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施聞小心靠近桌面,湊上前低聲道:“如果是愛哭鬼呢?你也不喜歡嗎?”因為陳尾巴不在的那些年,他養成了愛哭的習慣。

陳尾巴擡頭瞅他一眼,才說:“不一樣。”愛哭和撒謊可是兩個概念呢。

“就是也不喜歡嘍?”

“不是。”

“就是喜歡嘍!”施聞大言不慚,幽深的眼底多了些喜悅,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好吧。”陳尾巴沒再看他,自己吃著面想他好像沒有這樣說吧……

下午時,陳尾巴得去圖書室幫忙整理分類書籍,留施聞一個人待在屋內,他不讓施聞跟著去很大原因是清楚這個人的本性,免得圖書室又有人遭殃。

直到臨近下午放學時分,陳尾巴的房門口來了一位對施聞來說的不速之客,對方一身長風衣,身段出挑又高又帥,膚色偏白,說話倒是客客氣氣。

施聞瞇著眼睛打量了一圈面前這個外國佬,果然這麽小白臉,他冷眼相待,聲音明顯有怨氣:“你為什麽在這裏?你是誰?!”

“我來看看小遇書。”萊森無奈聳聳肩,手上還提著兩袋不知名禮品,他明明什麽也沒做就遭人這樣仇視了,“我是他朋友。”

施聞盯著他看了一會,眼裏都快擦出了火花,非得堵在門口不讓萊森進屋,突然說:“你吃過愛心煎蛋嗎?”

“沒有。”萊森摸不著頭腦,這人前言不搭後語,說話也沒道理,只能解釋:“我對煎蛋沒有苛刻的要求。”

施聞話鋒一轉:“你愛撒謊嗎?”

“啊?”萊森楞了楞,想來還是自己沒參透中國人說話的奧義,“撒謊?不!不!我不愛撒謊,這是不好的習慣。”

施聞臉黑了,不說讓人進屋,也不說讓人走,萊森自覺遭到了莫大的敵意,對方顯然不太歡迎他,友好說了一句再見扭頭就走。

萊森轉身去了圖書室,陳尾巴在那幫忙也不是一兩天了,圖書室的管理員格外眼熟他連招呼兩人一塊坐。

萊森沒有主動提起施聞,反倒是陳尾巴見他拎著禮品就這麽來圖書室多少不方便,兩人就這麽聊了起來。

陳尾巴問他見過了施聞嗎?萊森爽朗一笑說,見過了。

陳尾巴關心道:“他是不是為難你了?”

“還好,只是不讓進門。”萊森還安慰陳尾巴不要放在心上,“這不算大事吧。”

陳尾巴長籲了一口氣,感嘆幸好不是像對小保安那樣栽贓陷害了。

下班後,萊森跟著陳尾巴一起回到職工宿舍,屋內都能聽見兩人經過走廊時說說笑笑的聲音。

房間門鎖一響施聞就知道他回來了,可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進來的是兩個人,施聞臉色瞬間難看至極,萊森跟著一頓笑容也消了大半。

萊森拎著兩袋子禮品說,東西你拿著我就不進去了。陳尾巴只好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陳尾巴和萊森要到外面談話,施聞看著架勢不對,明顯要背著他謀劃什麽,死皮賴臉也要跟著陳尾巴走。

萊森站在門外,陳尾巴站在門內很自然地發問:“要偷聽嗎?”他現在太了解這個人了,甚至能猜出施聞下一步會做什麽。

施聞滿腹委屈地垂著眼,仍然不死心,觍著臉皮小聲乞求:“一次也不行嗎?”我發誓我真的只偷聽一次。

“好吧。”陳尾巴嘆氣,“那就一次。”接著跨了出去,還順帶關上了門將施聞隔絕在屋內。

施聞耳朵貼門,靜靜地聽著門外兩人的對話,門外的聲音不大不小全都傳進了施聞耳朵。

“他想偷聽。”陳尾巴頭疼的對萊森說:“我允許他偷聽了,不過只有一次。”

“無所謂。”萊森挑了挑眉,意外發現這兩人的相處模式竟格外幼稚,像兩個大小孩突然走到了一起當大人。

“對不起啊。”陳尾巴誠懇地說,他學的就是書本上思想品德那一套,認為施聞下午這樣對待自己朋友完全沒禮貌,實在無可奈何了:“其實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以前可兇了呢,總愛撒謊騙人捉弄人,陳尾巴十七八歲時的青春都是那樣過來的,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那樣一個滿口謊言的人,他那時什麽也不懂除了被欺負就是被欺負。

“他以前沒這麽幼稚。”陳尾巴撓撓頭,臉上染了一層薄紅,不好意思道:“是我讓他變成了這樣。”

所以他代施聞向萊森道歉,認為施聞現在的無理取鬧和所作所為都是因為自己沒管好。

萊森點點頭,完全沒將施聞下午的不禮貌行為放在心上,只是對陳尾巴笑道:“比以前更懂事了。”

陳尾巴抿著唇微笑,兩人相視一笑,心裏已然有了答案,或許吧,畢竟現在家裏有一個總愛作的人。

“我要回法國了,只是想走前過來見見你。”萊森停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我的國家也很好,你可以嘗試著去看看。”

陳尾巴沒聽懂他話裏的潛意思,只是笑著答應,“如果有機會,我會去的。”

“當然。”萊森偏過頭盯著他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也可以。”

陳尾巴有些茫然失措,源於他們相識這些年這是萊森第一次和他說這樣的話,直覺告訴陳尾巴他們之間和別的朋友間不太一樣,可他不太明白這種不一樣是什麽。

他不懂別人暗藏話裏的深意,看了一眼門用最平常的語氣告訴萊森:“我現在走不開。”

萊森笑了,明白他的選擇,同樣尊重他的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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