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宸順著長廊一路走過去，因著天地章澤宴臺本就是與四海天地同慶的地方，便在宴臺後頭設了許多廳室，為的是遠道而來朝貢祈福的部落代表可以在宴臺與君王酣暢淋漓之後，舒適地睡下。

方才席間已經有幾位醉意滿滿的老臣被安置在這裏，於是伏宸一眼望過去，盡是燈盞燭光迎頭出來的房廳便有許多，暖暖的光映在門前長廊上，伏宸掩在長廊盡頭轉角處的樹影中，一棵偌大的桐樹將清輝盡灑的月光遮在了伏宸看不到的地方。

他便在一直立在那裏，半晌，便聽得一聲木門拉開的聲響，廳室中的暖光一時盡數傾瀉出來，將婦好與胥莞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

姜如笙沒吃東西便顧自將那烈酒一飲而盡，雖吐出了些許酸水，可那胃裏灼灼的也是萬分難受，婦好與胥莞見著躺在榻上仍舊眉頭緊蹙睡得不安穩的姜如笙，便覺得再不能這樣幹等下去，胥莞便吩咐百草去草藥閣請醫師前來，而她則去廚房溫些清粥好給姜如笙灌下，叫她腹中也能好受些。

婦好囑咐了前頭執燈的下人小心著些前頭的路，便目送著胥莞走遠了。

甄意隨著婦好方要轉身進去，這才發現婦好身上染上了一片不小的汙漬，在裙擺上暈開一大片，這樣紮眼的一片印在華服上著實難看，甄意俯身聞了聞臉上便立刻皺起來，“娘娘，應是方才姜妃不小心將汙穢吐到了您身上，奴婢服侍您去換一件吧，否然一會兒回到宴臺上，只怕不妥。”

婦好瞧了瞧榻上的姜如笙，道，“姜妃這裏不能沒人看著，還是等著莞姐姐回來，我再去換一身也不遲。”

裊煙掩在角落中看著婦好要進了廳室，便悄悄揚了揚手，她身後的丫頭便走出來，一路小跑上去。

“子妃娘娘，夫人在宴臺上尋您，似是有話要與娘娘說，娘娘還是快些過去吧，別叫夫人等急了。”

婦好轉身便見得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丫頭，“夫人找本宮何事？”

那丫頭將臉深深低下，“奴婢不知，只是過來與子妃娘娘傳話。”

甄意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喏。”

婦好便嘆一口氣，“只得先去見夫人了，甄意等會兒叫來幾個機靈的丫頭，我們出去時叫她們守在門外守著姜妃。”

“奴婢知道了。”她便纏起婦好的手，“娘娘，現下奴婢還是與娘娘更衣吧。”

婦好點點頭，便親手將身後的門拉上，主仆兩人走到長廊另一側消失在轉角處。

伏宸猶豫了片刻，便擡腿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來，一身淺紫色的錦袍寬大，遮掩著他最近有些削瘦的身形，自長廊另一側德豐徐徐灌進衣袖中，將衣袍吹動起來，衣袂飄飄長發飄飄，似是要阻了他的路，無形的手向後拉扯著他不讓他往前走，可他聽不懂無言的風聲，腳下的步子並未曾有過半分停留。

站在那廳室前，精雕的木門圖刻上的花紋映著裏頭的燈火在他臉上打出斑駁的光影，伸手一推門便將那光影打散，俊美妖治的面容映在燈盞光照中分外深情。

他進去不久，甄意安排的丫頭們便低眉過來，跪坐在門前頭。

夜色格外安靜，空氣中只有風聲，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聲，掠過汪洋大川掀起濃重的潮濕鹹氣，掠過高原深林挺拔而起的片片樹梢，掠過驚悚斷崖深淵的幽怨徘徊的冷寂山草，帶著空冷的嚎叫，帶著無聲的嘶吼吹到這門前，卻戛然而止。

榻上的人滿臉蒼白，一雙眸子緊緊閉著，額前卻仍是止不住的留著冷汗，伏宸走進些，用衣袍的袖子為她輕輕拭去，才見得姜如笙深深凝起的眉頭和順著眼角簌簌滾下的淚水，她似是水做的一般，總是這般無助難受的時候，便留下眼淚。

伏宸伸手將她眉宇間的褶皺撫平，便將一直溫熱的手輕輕撫在她的小腹上，那手剛放下，薄涼的觸感便從五指與掌心間傳過來，伏宸皺眉，怎麽這樣冰冷，卻被夢魘中的姜如笙一把攥住。

那手指也是格外冰涼，伏宸生出心疼，便騰出一只手為她將身上的錦被掩了掩，低聲道，“你身子自來便不好，應是多註意些吃食的，古來女子便是以瘦為美，可我還是希望如笙能胖一些，如若不然，今後我遠在天邊，誰還會將溫暖的手放在你身上為你驅寒呢？”

桃眸深深凝視著姜如笙，深邃如同一口幽深的井水，若是此刻姜如笙醒著，定能將她溺斃，他道，“我知道你盡力了，盡力喜歡一場，盡力想牽著我的手，是我做的不好，沒能給你更大的安全感，我的如笙本就是個需要人照料的孩子，她為了我沖破了許多桎梏，大膽了許多，我都知道。”

“若是我能早些遇到你，不是在這宮中，而是在鄉野村莊，漫漫竹林，又或者天涯海角的地方，我們的結局應該是幸福滿足的。你那夜說的話我只記得我想聽的，那些讓我心痛讓我難受的話，我全都不記得，如今你選擇當了武丁的女子，我又怎麽能每日在你眼前叫你提心掉膽呢？”

修長的手指將姜如笙的手指執起貼在臉上，伏宸輕輕閉上眼簾，“那日我約你去竹林，是因為聽聞空山又靈氣又庇佑，便我在那裏許願，若是我的愛意能得到如笙的回應，死都值了，再一睜眼我便見得了那頭白鹿，它是因為我的祈願才出現的，我想叫你過去看，卻滿身是血將你嚇到了吧……”

“我以為你死了……”

有沙啞的聲音傳來，伏宸睜開眼，看著那柳葉嬌弱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正滿眼淚霧梨花帶雨看著他。

裊煙在暗處冷然勾唇，遠遠看著明妃為武丁，為婦好，為姒洛，為姜如笙，為伏宸準備的真正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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