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好走出槃玖殿的門，身後雕刻盤龍的木門兩廂交合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只覺武丁那道幽深冰寒的目光毒針一般刺到她後背上，身上不覺哪處微微疼起來，那疼痛連著靜脈在身體隔出四處游走，痛得她將眼睛閉起來。

許是這秋陽太過耀眼了。

甄意默默跟在她身後，走了比來時更長的路才回到青鸞殿。

是姜如笙有求於婦好的。

那嬌弱的女子在她的案前跪著，哭了足足一刻鐘。

她一大早便來，著一身青白色雲紗錦繡彩蝶的曳尾裙，一進了正廳的門，便直直跪在婦好前頭，淡色衣裳輕飄如霧隨著她的動作慢動作一半揚起又落下，將她周身的溫木地板罩上一層朦朦朧朧的霧障，彩蝶縹緲欲飛，如詩如畫，不過那縹緲雲霧中的女子卻梨花帶雨，淒楚婉約的低垂眉微微一皺，婦好似是聽見了花朵枯萎的聲音。

“子妃姐姐，如笙請您成全。”

細弱游絲的聲音好似一弦絕色的琵琶，低低的弦起之聲靡靡而過，便將下調隱含的悲情苦思一一鋪陳開來，想及琵琶，婦好不覺左掌微微一顫，細長的指尖不經意勾縮起來。

姜如笙這一套動作下來，婦好才怔怔然回過神來，一邊從案前站立起來一邊道，“甄意，快起將姜妃扶起來。”

可任憑誰過去，姜如笙都淡淡躲開，彩蝶一般叫人捉不住那流雲的衣袖，婦好不知她這是作何便匆匆走到她身前，也要用手去扶她，卻被姜如笙一把反握住手肘，嬌弱的力量從兩人接觸的那一處傳來，婦好再一擡頭，便將她那張含淚帶珠的嬌美的臉盡收眼底，那眼眸中的哀求叫她看得一陣心痛。

甄意機靈些，便趕忙吩咐兩側的人將門拉合。

初秋那射過明澈蒼穹的光被門上透明窗紙掩了些，蒙蒙光暈中婦好微蹙的眉頭才顯出來，她便也順勢跪在姜如笙，“姜妹妹，你我同為妃位，若是叫人瞧見了，婦好只怕擔當不起，妹妹有事起來說便是，這樣有事何苦？”

“我是十一月的生日，大了你足足一個月，哪裏是你的妹妹，子妃是瞧著我家族微弱，身子病秧才特意這樣憐憫我嗎？”

她們之間從未說過出生年月的事，不過初見時婦好瞧得姜如笙瘦小些才將她喚了妹妹，“既是長我一月的姐姐，婦好更加受不得了。”

姜如笙握著婦好胳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氣，擋了婦好方要將她扶起來的動作，淚眸盯著婦好道，“姐姐有事求你，此事在這後宮中唯有妹妹能幫我一把，萬請妹妹念在昔日姐妹情分上成全於我。”

“我應了，若是姐姐認定婦好能幫上忙，我定當助姐姐一臂之力。”

她是最見不得別人在她眼前掉淚的，此刻姜如笙滾燙的淚水掠過臉頰，似是滴落在婦好心頭一般，一顆心早就軟了下來。

姜如笙聞言，淚眸定定瞧著她，似是有些懷疑。

婦好道，“婦好應下來了，姐姐也該起來，我們姐妹一同商量一番到底何事，婦好又該如何幫助姐姐。”

婦好眼神示意甄意與她一同將跪地不起的人拉起來，卻聽得姜如笙道，“自初見大王那一刻，我的心思便一直游離，起初還只覺得大王眉眼生得好看，應是色欲迷心，可如今進宮已經幾年了，每每夜不能寐，便望著那天際重月思念大王，我是大王看不中的女子，本該將這份癡心盡數收斂起來，可是如今……如今望著那月光，滿月之上大王的臉卻有些模糊起來，應是許久不見大王了，當真是許久了。”

婦好扶著姜如笙的動作一滯，周圍的聲響仿若在一瞬間陡然沈寂下來，心底那片平靜的湖面猶如微風凜過蕩起了層層漣漪，整個心神也一並跟著晃動，她覆而緩緩回頭看向姜如笙，一時語窒，說不出一個字來。

“姐姐知曉大王疼愛妹妹，若是妹妹能與大王進言，姐姐不求其他，只求能再見大王一面，僅是一面，那夜夜失眠的痛苦定能減去許多，否然宮中長夜滿滿，深墻重重，這餘生的歲月又如何能熬得下去呢。”說罷，簌簌而下的眼淚似是散落一地的珍珠一齊湧出眼眸。

婦好只覺那淚水一定是極苦極澀的，在月光下醞釀了這樣久，也應該是極涼的。

愛而不得，那初初進入王城後宮時每每想及與傅說約定的種種誓言煙消雲散，午夜夢回流出的眼淚也是如她這般的苦澀薄涼，於莞姐姐而言也應是如此吧，為何天下女子都要受盡這般苦楚。

“妹妹可願幫我？”

婦好卯足了力氣將姜如笙一把拉起來，在她錯愕目光盯著自己時，與她道，“姐姐若是傾慕大王，苦苦哀思，一片女兒情深盡是見上一面當真知足嗎？”

姜如笙目光黯然，似是汪洋之上瞧不見指明漁火的扁舟，落葉一般隨著汪洋起起伏伏飄蕩，早已沒了回家的方向，“我再不求其他。”

“姐姐貌美如嬌花，這般惹人憐愛如何不該求？”婦好細手將姜如笙垂在耳畔一絲游離的青絲掩在她耳後，“大王最近鮮少進後宮，若是有機會我定會將姐姐的拳拳傾慕深深思念盡數說與大王聽，若是大王相伴，想來姐姐便不會覺得夜色深深漫漫，沒了希冀罷。”

姜如笙一把拉住婦好的手，眸光閃著綺麗的光暈，那低垂眉卻仍是萬分嬌弱，“妹妹當真舍得嗎？”

婦好微楞，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姐姐哪裏話，大王是天下人的大王，哪裏輪得到一介後宮女子說來的舍得與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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