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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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夜沈,夜漫漫。

長笛淒美之聲仍舊盤旋在耳側,一道黑影匆匆掠過就微微驚起一地的草色,帶著滿身陰沈的濕熱直奔禦園方向而去。

鳳棲殿上鳳燕尾檐高高揚起,直直插向渾濁不堪的天色,輕微腳步聲輕漫於墻頭之上,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下頭皆是凜然守衛的侍從,倘若不慎發出一點聲音,這本就濃重的夜色定將抹上鮮紅色的一筆。

走過長長蜿蜒的宮墻,黑影一個翻身上到了鳳棲殿的頂上,起先靜悄悄小心翼翼向前挪動靈巧的身形,到了約莫屋頂正中央的地方,悄悄掀開幾片腳下墻瓦,裏頭幽幽的暖光便緩緩照映出來。

廳中姒洛單手撐頭似是淺眠,稍傳來些珠簾輕晃的聲響那妖治的眉眼便一時睜開,半點沒了困倦的模樣,星月從伏宸安眠的寢室中出來道,“夫人,公子伏已經睡了。”

姒洛保持著撐頭的姿勢沒有動,安居後位十幾年周身渾然而生起母儀天下的氣場,她淡漠道,“事情辦得怎麽樣了?”聲音有些清冷,卻聽得出是刻意壓低了的。

前頭恭敬俯身的星月也同樣用壓低的聲音道,“回夫人,剛回來消息稱,那邊果真是嚇壞了,只是她身邊的丫頭將她喚醒過來。”

“不做虧心事,她怎麽會怕?本宮倒是要看看她能撐到幾時。”

端莊雍容,素來母儀天下,可這深沈靜謐的夜色中一字一語並沒有半分情感流淌,倒似是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嗜血冷酷到了極點。

屋頂上的人將這話聽得清楚,手指悄悄探上那塊掀開來的瓦磚,原是能不驚動任何人就能全身而退的,只見那黑影站在屋頂上猛地將手上的瓦檐摔在屋頂上,清脆的聲音在格外低沈濃重的夜幕中不斷翻湧回響,映襯著迷蒙夜色,倒顯得更加刺耳。

聲音方一發出來便讓聽眾說話的兩人察覺。

姒洛聽著這聲音面上又寒涼了三分,卻仍是那優雅雍容的姿勢,星月猛然擡頭便見得一塊直直將外頭夜色照進來的空缺,她俯身看向姒洛,“娘娘。”

見著她額首,星月便轉身出了正廳,對著外頭的侍從道,“叫外頭的人莫要慌亂,不過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打碎了一盞琉璃。”

原本聽見動靜想要追身上去的守衛侍從們聽得星月這話,便覆而鎮定下來,繼續守在自己遠處的地方嚴陣以待。

天際上空黑影躡手躡腳按著原來的足跡往回趕,不時朝自己身後看上一眼,見著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也跟上來,嘴角便揚起了算計得逞的弧度。

星月跟在黑影身後,草原上的女子都是會些功夫的,不過隨著姒洛安逸了這些日子,許久未曾親自施展,難免有些生疏,跟著前頭的影子掠過宮道長墻,從禦園中間直直穿過,不覺跟到了瑤園邊緣。

一聲淒美的笛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夏末時分夜色有些霧障,那笛音在這霧障中幽幽回旋,低低纏綿,聽得出吹奏那人的肝腸寸斷,只覺這流暢的笛音似曾相識,星月一晃神再擡頭便不見了那黑影的蹤跡。

她從郁郁蔥蔥的瑤園花草中站起身來,總覺哪裏不對勁,朝前走了幾步便聽得那聲笛音越發近了,腳踏著鵝卵石路穿過灌木叢,才見得垂柳下那個清瘦的身影,淡淡遮掩在叢木霧障之中,似是執念一般不停吹奏那只笛子。

星月猛然睜大眼睛,疾步走過去,靠近些才終於看清那精致俊美的側顏,本該躺在床榻上熟睡的伏宸卻出現在這裏一遍一遍吹奏那支極盡痛苦思念的笛子。

後脊背上的傷口在這水汽蒸騰的夜色中漸漸沾濕了紗布,透出一片刺目的紅,長發直直披散在肩頭,神態依舊風流不羈,只是那背影看著著實叫人心痛。

星月滿臉驚訝,“公子,您為何在這裏?”

伏宸緩緩轉過頭,蒼白的臉色早已沒有半分血絲,在這暗夜中格外刺眼,桃眸失了五彩光澤此刻只剩黑洞洞的一片潮潤,見著星月,他竟沒有半點驚駭,“星月,叫她出來見我。”

星月被他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嚇得著實不輕,“公子要見誰?”

“姜如笙,你務必叫她來見我……”

說完這一句,便終於沒了最後一點力氣倒在了星月懷中。

暗叢中的黑影冷眼瞧著這一幕,見著星月將伏宸帶走,黑影也便轉身離開,悄然進了瑤華殿,黑影一溜煙兒進了下人偏廳,不肖一會兒黑袍褪去,裊煙著一身淡紫色蘭花淺開的衣裳從門中走出來,直直進了正廳。

明色仍是一身睡袍坐在榻上依舊是裊煙離開時的姿勢並未有任何變化,這許久的靜默叫她思考了許多東西,“辦妥了?”

裊煙道,“星月已經將那落魄公子帶回去了。”

“公子愛上妃子,大王的妃子中意夫人的侄兒,這一出戲碼發生在她腳下,就比比看今夜誰受的驚嚇更大些。”

裊煙面上有一絲不解,“娘娘,為何不將這件事直接稟明大王?如此有損王室尊嚴的狗男女,大王定當嚴懲不貸,就這樣叫他們自己私下了結,豈不是太過便宜她們了?”

明色略一搖頭,若是今夜之前的明色定會那樣做,可她卻被那場驚嚇震了個明白,冷汗早已蒸發幹凈,狐眼愈加清明恍若一半出鞘的劍刃,暗暗散發著鋒利無比的光芒,“大王與姜如笙無情,若是東窗事發,只怕大王會礙於伏家的權勢,而將種種罪責放在姜如笙身上,最後不過處死姜如笙,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這才是真的便宜了她們。”

霧障濃重,轟隆一聲一聲震天的雷鳴似是醞釀這滔天的怒意,誓要將這蒼天都震碎,藍涔涔的寒光透過窗欞,將外頭庭院中樹枝的影子映襯鬼魅的黑色,樹葉之間的空隙恰好遮擋成一個冷岑岑的笑意。

似是假面,似是骸骨。

一場大雨將這場夜間的較量痕跡狠狠沖刷,瓢潑如註摧殘著外頭夏末將殘的萬物花草,專屬於秋天的霜涼微微透進空氣中,似是暗中潛伏的猛獸靜靜等待著誰的號令,屆時一時齊發,將這後宮秩序徹底顛覆。

雨停,天漸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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