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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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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17)

游黎很快清醒了過來,從床上爬起來,默不作聲地靠近了砰砰作響的值班室木門。

敲門的東西充滿了情緒,把門拍得如打雷一樣,門上積年的灰塵被抖得在霧蒙蒙的值班室裏飛舞。

游黎走到門前,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麽,敲門聲突然戛然而止。

似乎,門後面的東西已經知道游黎醒過來了。

站在門前沈默許久,游黎放棄了追究敲門的到底是人是鬼——反正他也打不開這扇門。

也不知道游黎睡了多久,療養院似乎在這段時間裏發生了某種變化。

無處不在的霧氣侵入了室內,讓房間裏的一切沈沒在濕漉漉的潮濕中,天花板的角落裏似乎模模糊糊地發著黴。

室內的擺設似乎產生了某種變化。一眼看過去有什麽地方和游黎睡前不一樣了,再仔細去看又好像沒有什麽不同。

最明顯的改變就是床頭的那扇黑門。

那是一扇刷著黑漆的木門,上面還有廉價的雕刻裝飾,和小區常見的防盜門只能說是一模一樣的。

游黎朝黑門走過去,路過窗戶的時候,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窗外有一座新出現的巨大的噴泉,噴泉中央的雕塑是抱著巨大針筒的……聖母像?游黎不確定地想,披著西式古典長袍的女人雕像大概率是聖母像吧。

這座巨大的噴泉會遮擋視線,讓位於噴泉兩側的人互相看不見彼此。

游黎站在值班室的窗前,被窗簾遮住大半個身體。他向下看,看見噴泉左側走來一個形容狼狽的穆雪清,噴泉右側走來一個血肉模糊的瘋道士。

嗯?瘋道士?他不是被游黎用傘尖不小心捅死了嗎?

瘋道士不會變成活屍爬進療養院裏,來找游黎報仇了吧?

游黎後頸的汗毛悄悄立了起來,他扯了扯窗簾,把自己藏得更隱蔽一點。

穆雪清和瘋道士同時繞過噴泉,最後在靠近小樓的方向撞上了。

游黎悄悄地觀察著,他看見穆雪清先是嚇了一跳,說了一句話,然後手裏突然變出銅錢劍,揮砍到瘋道士身上。

瘋道士被銅錢劍刺激到,驟然發怒,朝穆雪清撲了過去……

如果站在穆雪清的視角上,完整的故事是這樣的——

時間回到一小時前,半夜三點。

穆雪清在二樓的值班室拿到銅錢劍後,拒絕了張鐵索要道具的無禮要求。

結果張鐵面對副本NPC時慫的一批,面對自己隊友倒是敢想敢做。他竟敢在穆雪清背後下黑手,妄圖搶奪銅錢劍。

穆雪清肯定不會輕易想讓。她狠狠揍了張鐵一頓,看在公會會長的面子上也沒殺他,只是把他趕跑了。

穆雪清身上的青紫和傷口都是在和張鐵的爭鬥中留下的。她帶著一身傷在深夜空蕩蕩的療養院裏閑逛,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副本裏無事可做了。

副本會這麽仁慈地給玩家放假?穆雪清後知後覺,似乎有哪裏不對。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療養院裏悄無聲息地發生著巨大的變化。

雨霧彌漫進走廊,天花板和墻角長出黴斑,燈光變得晦暗……穆雪清不過是在療養院的走廊裏轉過了一個拐角,眼前就出現了從未見過的新空間。

不對!療養院的走廊裏什麽時候有拐角了?

副本場景發生大幅度改變是劇情末尾的前兆,預示著最難的關卡要開始了。

穆雪清小心翼翼地貼著墻根走,在濃霧中艱難地辨認著方向。

雨不知不覺就停了。

穆雪清來到室外,遇到了一座巨大的詭異的噴泉雕塑——抱著針筒的聖母像。

她繞著這座雕塑走了一半,撞見了披散著頭發、走路跌跌撞撞的道士,被嚇了一跳。

穆雪清當時想,她不是已經鎖好值班室的門了嗎,為什麽這個道士詐屍後還能爬出來。

一開始,穆雪清並不知道此道士非彼道士。當然,她也不在乎。

“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穆雪清說著,從系統背包裏掏出搶奪而來的銅錢劍,揮向渾渾噩噩的瘋道士。

瘋道士原本低著頭,邊走邊念叨著什麽,壓根沒註意到穆雪清。

但銅錢劍一拿出來,他就從死後的迷茫中驚醒,猛地擡起頭,露出他沒有皮膚、血肉斑駁的臉。

“是你!是你殺了我!是你偷了我的劍!”瘋道士目光詭異地亮著,狠狠盯著穆雪清看了眼,然後動作矯健如猿猴般撲了過來。

穆雪清又被瘋道士的死相嚇了一跳。

怎麽回事?她記得自己只是捅了他的脖子,可沒有殘忍地剝掉他的皮。

穆雪清腦海中一直存在的疑惑再次冒出來。但瘋道士脖子上的傷口又似乎說明他就是死在二樓值班室的人。

不對,不對。穆雪清反應過來,自己用的是解剖刀,根本無法造成這麽大的傷口!

電光火石之間,穆雪清意識到了什麽,猛地扭頭看向二樓值班室的窗戶。

一個模糊的身著白大褂的男人身影藏在窗簾後面,沈默地俯視著這場戰鬥。

結果就是這次走神徹底害了穆雪清的命。

瘋道士生前是有實力的天師,死後也是實力強大的怨鬼。

“哢嚓!”一只皮肉斑駁的爪子洞穿了穆雪清轉向小樓的脖子——很難說瘋道士的殺人手法沒有報覆的意味。

死前的最後一秒,穆雪清在走馬燈中猜到了游黎所做的一切。

她睜著無聲的眼,艱難地對瘋道士說:“你搞錯了……不是我……”

“恭喜演員‘正派人物’,當前副本的主線任務已完成!”

穆雪清是拿著銅錢劍死的。按照規則,她成為了游黎的角色王義的替死鬼。

嘖,游黎無趣地想:穆雪清就這樣死了,根本沒給他留下報覆的餘地呀。

怨鬼道士繞著穆雪清的屍體轉了一圈,拿走銅錢劍,不顧自己手上被燒灼出傷口。忽然,他的脖子扭轉出一個詭異的角度,直直看向二樓的游黎。

一人一鬼隔著窗戶玻璃、雨霧和樓上樓下的幾百米距離,沈默著對視著。

游黎就知道,游戲系統能讓瘋道士詐屍,就不會放過自己。

他沒做任何表情,默默把窗簾拉攏,擋住了樓下怨鬼的視線。

二樓值班室不能久待了。

游黎簡單搜索了似乎變了樣的值班室,沒有發現什麽線索,就拉開了那扇多出來的黑門,一步邁了出去。

邁出黑門,游黎就來到了變樣的食堂。

食堂的大廳裏只剩下一張長桌,兩條條凳,就擺在大廳空曠的中央。

公交車司機張三站在食堂窗口裏面,正在用巨大的不銹鋼勺子攪拌著一大鍋沸騰冒白汽的湯,嘴裏哼著歌。

食堂的空氣裏漂浮著骨頭湯的香味。

看見眼前的景象,游黎就知道張三來者不善。

“來了就坐吧,”司機張三擡起頭沖游黎笑,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湯馬上就好了。”

游黎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親子鑒定書”,安心幾分,鎮定地走到長桌前坐下。

張三走過來,把端著的湯放到游黎的面前。

黃橙橙的一碗湯,骨頭、瘦肉像豬肉,脂肪像雞肉。湯面時不時冒著氣泡、漣漪,仿佛湯下面有什麽東西在呼吸、鉆洞。

“喝吧。”張三笑得就像一個和藹的食堂大爺。

游黎當然沒碰這碗詭異的東西。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親子鑒定書”,說出超度的咒語:“張三,你已經死了。”

結果,張三根本沒有和書頁上所說的一樣消失。他穩穩地站在原地,嘴角完成更大的弧度。

“???”游黎傻了。怎麽回事?難道這個規則本身就是假的?

張三誇張地笑著,說:“醫生,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超度的規則?”

游黎聽勸地掏出舊書頁,一字一句地讀起來:“如果幽魂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亡,那麽生人拿著它的死亡證據,當它的面說:‘某某,你已經死了。’它就會離開人世,進入輪回。”

“生人”?那一剎那,游黎明白了一切。他的角色是幽魂,不是生人,從一開始就不滿足使用咒語的要求。

張三將湯端起來,餵到游黎嘴前:“醫生,快喝吧。”

游黎將手裏的書頁捏成紙團,擡頭看向笑得十分開心的司機。

下一刻,游黎站起來,揚手把湯碗打翻,黃橙橙的骨頭湯大半潑到張三的身上,面條一樣的蠕蟲在滾落在地上的骨肉之間鉆來鉆去。

張三的臉色陰沈了下來。

游黎踹開剩下的條凳,轉身朝食堂大門外跑去。

身後,張三語氣幽幽地說:“跑慢點。這湯,我今天一定要給你餵下去。”

游黎跑出食堂大門,跑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墻壁上有密密麻麻的條狀花紋,如同散落在墻壁的毛毛蟲。

下一刻,這些“毛毛蟲”的身體從中間裂開,露出裏面的瞳孔眼白,或舌頭牙齒。

原來,這滿墻的花紋都是眼睛和嘴巴。眼睛充滿惡意地盯著游黎,嘴巴張開,馬上就要吐露出一句句邪惡的詛咒。

游黎想起自己在“查房”關卡裏的經驗,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埋頭就往前沖。

這一沖就是跑了三分鐘,直到他感覺到雨滴落在面上的感覺,才停下來睜開眼睛。

結果一睜眼,游黎就看見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出現在自己眼前,正沖著自己微笑。一滴滴汙血從怨鬼道士的頭發低落,散發出濃烈的鐵銹味。

怨鬼道士堵在道路的中央。它的身後就是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是一盞亮度驚人的路燈。道路兩旁是種滿向日葵的花壇。

在這黑寂寂的雨夜,所有向日葵都開了,向十字路口中央的路燈揚起金黃色的花朵。

游黎倒退兩步,結果又聞到了骨頭湯的香味。

前有狼後有虎。這下子,游黎被怨鬼道士和司機張三堵在這條道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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