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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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夏
江鄢回宮時恰好在下雨，過了片刻天晴，之後溫度又升，蚊蟲成群。
阿言搖著扇子道，這幾天過去了便不會再熱了。
這已經是夏季的尾巴。
林山卿坐在小榻上汗如雨下，她原本是不喜夏天的，她最喜歡春天，無論怎麽的踏山戲水，賞花弄月，最後還是會對春日抱有遺憾。
對夏日……無有太多遺憾，可當夏天真正要過去，她反而生出一絲不舍。
她想在太陽落山時，出去散步。最熱時晚間的風都帶著熱氣，讓人對散步沒了欲望。那時她最常做的便是呆在院子裏，搖著團扇看月亮，瞎聊。
太陽落了山，她拿著團扇出門去，阿言與芍娘跟在她身後。
繁盛的花朵都枯萎了，只剩綠葉茂盛，蟬鳴漸稀。
天空還很亮，看得清周圍景色。
漫步至長橋，見湖心亭微風陣陣。她一笑，走過去坐在窗下。
過去十五日，她日日得見江風旸，他們度過一段清閑時光，每一日的點點滴滴都清晰無比，這些記憶像被裝在透明的玻璃盒子裏，閑暇時略略一想，便能看見全貌。
今日至此未見江風旸，有一句話叫做——一日不見，如三日兮。
準確無比。
她遠眺天際的飛鳥，它們應當是要往南去。
走神間發覺對面坐下一人，緩緩擡頭望。
是一身朝服的太子殿下。
已有許多日不曾見過這樣的裝扮，林山卿一時有些恍神，江風旸伸手捂住她眼睛，又將手拿開，含笑道：“才多久未見，就不認識我了？”
林山卿回他：“只是許久未見阿旸穿朝服，一時有些不適應。”
她又問：“剛剛才忙完？”
他道：“是啊，今日父皇回宮，上下都很忙碌。”
林山卿記起，江鄢此行是去松夜，這是個她不曾聽過的地方。
她道：“松夜是什麽地方？”
江風旸喉結動了動，眼睫垂下，一時緘默。
他不擅長說謊，遇到難回答的問題總會下意識沈默。
不過很快擡起頭，認真回答她：“是……軍事重鎮。”
林山卿眼睫動了一下，她看著江風旸的眼睛，他正溫柔的看著她。
她張張嘴，卻又將話語都咽下。
微笑道：“阿旸今日定是累到了。”
“是啊，很久不曾這樣累了。”
一大早，江風旸便穿戴整潔迎江鄢，入宮後江鄢忙著與文武百官周旋，直至午後，他將江風旸叫進書房。
江風旸站在書房的臺階前思索，不知江鄢叫他是為何事。
江鄢正站在書架前，手裏翻著一本書，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笑著讓他坐下。
兩人坐在窗邊，江鄢開門見山：“此次去松夜除了照常巡視外，其實還有一事。”
江風旸沒有說話，擡頭看他。
“整頓軍隊。”
松夜一行其實是為征戰做準備，這一切已是預料之中，可自江鄢口中說出，江風旸還是扯唇一笑：“太快了。”
江鄢也笑：“若沒有取消伐木取道，夏初就該動身去松夜。”
紫陽縣旱災之後，江風旸上書希望聖上取消伐木取道，他其實不抱期待，因為江鄢的決定甚少更改，而最終他卻取消了伐木取道，這使朝中人頗覺意外。
如今看來，這是江鄢的讓步，他推遲時間，直至夏末才動身前去松夜。
推遲計劃，可計劃本身卻不會有絲毫更改。
江風旸垂下眼睫，低頭不語。
江鄢道：“阿旸，這是我最大的妥協，分久必合是歷史大勢。我江鄢不願庸庸無為，我要讓大越強盛。”
“兒臣明白。”
“阿旸……”
江風旸再次看向他。
“要記住……你是太子，是我大越未來的天子。”
三個月，江鄢多給了一個夏季，這段時日東宮如同世外桃源。
太快活了，以致他下意識忘卻了世俗。
江鄢歸來，他從桃源回到了人間。
欲望、野心、戰爭、眼淚，鮮血……
他閉上眼，擡頭看著江鄢，輕輕問道：
“父親，這一路你後悔過嗎？”
這一聲父親讓江鄢為之一震。
後悔過嗎？
他從不想這個問題。
他眼轉過頭望著窗外，認真道，像是回答江風旸，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能後悔，這條路我要一直走下去，頭破血流也得走。自古弱者無能，我不甘處處受制於人，我的國家不該夾縫中生存……”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只是有時候，我很想念她……”
“誰？”
“時柔。”
林山卿還坐在對面，每次呆在她身邊他都會忘卻煩憂，其實寧靜的背後風雨欲來。
聖上告誡他，他是大越的太子，他應當站在大越一邊。
五娘呢？
她一日不曾忘故國。
他是大越的太子，可亦是林山卿的丈夫。
身為丈夫，他不忍看到妻子的眼淚。
他開始責怪自己，若是沒有去書房該有多好，那他還是可以如同往日那般忘卻世俗。
但……懦夫才會不敢面對。
林山卿察覺他的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阿旸？”
他回神，笑一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出去走一走吧。”
“好。”
他們走在晚風裏，路邊的菊花快要開放。江風旸走的很慢，慢到林山卿都覺得奇怪，轉頭看他，笑著道：“阿旸今日怎麽心不在焉？”
“累到了。”
“肩膀借給你靠一靠。”
他當真偏頭彎腰，靠在她肩膀上，林山卿一個趔趄。
“太重了，站直站直……”
林山卿停下，輕輕推他。
江風旸卻伸手環住她，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
林山卿沒有說話，也伸手回抱他。
她能感覺，他真的很累很累。
林山卿沐浴罷躺在床上，風吹動帷幔，她睡得安穩，芍娘輕輕關上門，卻在殿內見到了江風旸。
有些驚訝：“殿下……這樣晚了……”
他輕輕道：“我來看看五娘。”
“太子妃已經睡熟了。”
“無礙。”
他輕手輕腳走進內臥，芍娘候在門外，半響還等不到殿下出來，她困極了，靠著墻壁歇一會兒，瞇著眼一偏頭，在門縫裏看見太子殿下坐在床邊，梳理著太子妃的頭發。
等她徹底醒來時，屋內已經沒有了殿下的身影，若不是太子妃床榻邊的被褥有褶皺，她都要懷疑看到了殿下是她的一場夢。
夜間落了一場雨，第二日已需要添衣。
田田荷葉變枯荷，夏天過去了。
卡卡卡文，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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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在太陽落山時，出去散步。最熱時晚間的風都帶著熱氣，讓人對散步沒了欲望。那時她最常做的便是呆在院子裏，搖著團扇看月亮，瞎聊。
太陽落了山，她拿著團扇出門去，阿言與芍娘跟在她身後。
繁盛的花朵都枯萎了，只剩綠葉茂盛，蟬鳴漸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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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至長橋，見湖心亭微風陣陣。她一笑，走過去坐在窗下。
過去十五日，她日日得見江風旸，他們度過一段清閑時光，每一日的點點滴滴都清晰無比，這些記憶像被裝在透明的玻璃盒子裏，閑暇時略略一想，便能看見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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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遠眺天際的飛鳥，它們應當是要往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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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許多日不曾見過這樣的裝扮，林山卿一時有些恍神，江風旸伸手捂住她眼睛，又將手拿開，含笑道：“才多久未見，就不認識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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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松夜是什麽地方？”
江風旸喉結動了動，眼睫垂下，一時緘默。
他不擅長說謊，遇到難回答的問題總會下意識沈默。
不過很快擡起頭，認真回答她：“是……軍事重鎮。”
林山卿眼睫動了一下，她看著江風旸的眼睛，他正溫柔的看著她。
她張張嘴，卻又將話語都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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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旸站在書房的臺階前思索，不知江鄢叫他是為何事。
江鄢正站在書架前，手裏翻著一本書，聽到腳步聲回過頭，笑著讓他坐下。
兩人坐在窗邊，江鄢開門見山：“此次去松夜除了照常巡視外，其實還有一事。”
江風旸沒有說話，擡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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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鄢也笑：“若沒有取消伐木取道，夏初就該動身去松夜。”
紫陽縣旱災之後，江風旸上書希望聖上取消伐木取道，他其實不抱期待，因為江鄢的決定甚少更改，而最終他卻取消了伐木取道，這使朝中人頗覺意外。
如今看來，這是江鄢的讓步，他推遲時間，直至夏末才動身前去松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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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鄢道：“阿旸，這是我最大的妥協，分久必合是歷史大勢。我江鄢不願庸庸無為，我要讓大越強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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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旸……”
江風旸再次看向他。
“要記住……你是太子，是我大越未來的天子。”
三個月，江鄢多給了一個夏季，這段時日東宮如同世外桃源。
太快活了，以致他下意識忘卻了世俗。
江鄢歸來，他從桃源回到了人間。
欲望、野心、戰爭、眼淚，鮮血……
他閉上眼，擡頭看著江鄢，輕輕問道：
“父親，這一路你後悔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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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越的太子，可亦是林山卿的丈夫。
身為丈夫，他不忍看到妻子的眼淚。
他開始責怪自己，若是沒有去書房該有多好，那他還是可以如同往日那般忘卻世俗。
但……懦夫才會不敢面對。
林山卿察覺他的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阿旸？”
他回神，笑一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出去走一走吧。”
“好。”
他們走在晚風裏，路邊的菊花快要開放。江風旸走的很慢，慢到林山卿都覺得奇怪，轉頭看他，笑著道：“阿旸今日怎麽心不在焉？”
“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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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站直站直……”
林山卿停下，輕輕推他。
江風旸卻伸手環住她，抱緊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
林山卿沒有說話，也伸手回抱他。
她能感覺，他真的很累很累。
林山卿沐浴罷躺在床上，風吹動帷幔，她睡得安穩，芍娘輕輕關上門，卻在殿內見到了江風旸。
有些驚訝：“殿下……這樣晚了……”
他輕輕道：“我來看看五娘。”
“太子妃已經睡熟了。”
“無礙。”
他輕手輕腳走進內臥，芍娘候在門外，半響還等不到殿下出來，她困極了，靠著墻壁歇一會兒，瞇著眼一偏頭，在門縫裏看見太子殿下坐在床邊，梳理著太子妃的頭發。
等她徹底醒來時，屋內已經沒有了殿下的身影，若不是太子妃床榻邊的被褥有褶皺，她都要懷疑看到了殿下是她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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