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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書攤，兩位公子低頭看書，老板掃了掃雞毛撣子，算是理會。
顧雲霏揀起一本，翻了翻，眼睛一亮，再看書封，空無一字。
他開口問：“老板，這書怎麽賣？”
老板頭也不擡：“一本五個銅板，兩本八個，三本十個。”
安山放下一本，湊過來一看，皺起眉頭。
安山：“這本不能買。”
顧雲霏和老板異口同聲：“為什麽？”
安山湊到少爺耳邊：“這書有點淵源，應該是禁書，少爺不要自找麻煩。”
顧雲霏不明所以，看安山堅持，又不肯多說，只得戀戀不舍放下。
兩人又去淘其他的鋪子。
安山：“明日宴席，聽說太尉大人和齊王都會在場？”
顧雲霏點頭：“嗯，夫子也在，估計會問我功課。”
安山：“你現在的能力，能考上太學嗎？”
顧雲霏：“那得夫子說了算，他是考官。不過考試也會謄寫、糊名，他也不知道哪個是我。”
——————
太尉府午宴，顧大人端坐主座，齊王坐主賓，歐陽夫子坐次賓。
幾輪談笑，顧大人舉杯敬夫子：“歐陽老先生，在下敬您一杯。有勞夫子教導，犬子的學業最近進步神速，請！”
歐陽夫子舉杯，笑道：“哪裏哪裏，令郎天資聰穎，這又開了竅，實乃文武雙全，可喜可賀。”
齊王一聽，來了興趣：“哦？雲霏的課業有長進？”
歐陽夫子撚須一笑，斜著眼瞄了瞄下座的顧雲霏。
顧雲霏忙起身道：“不敢不敢，承蒙恩師謬讚。”
歐陽夫子一擡手，“哎~你莫要謙虛嘛，真的有進步嘛~”說著，夫子吟誦了幾句，正是顧雲霏策論的句子。
齊王一聽，大喜道，“此觀點雖稚嫩，但考慮周全，切合民情，有點意思。”
眾賓客一聽，齊齊稱讚，顧太尉樂得合不攏嘴。
齊王放下酒杯，沈聲問道，“雲霏，我問你，最近皇上推行的征地法案，你怎麽看？”
眾人頓時噤聲，歐陽夫子斜眼看齊王，這不是存心刁難嗎？議論先政還好，直接議論新政，朝堂上的風向還不明朗，怎麽問起小娃娃來了，想著，鼻子裏就“哼”了一聲。
顧雲霏站起來，略微思索，倒也不怵，侃侃而談。先前眾人聽著，都紛紛點頭，只道這孩子有一番見地，聽著聽著，不太對啊，這個論調，怎麽像是……
“放肆！”齊王突然摔了筷子，兩根烏木銀絲筷子飛到了堂下。
歐陽夫子捂著心口，指著顧雲霏：“這可不是我教的！”
齊王冷哼一聲，退席離去，眾人見狀也紛紛告辭，只剩下顧大人，顧雲霏，和身後的安山。
顧大人一邊看齊王背影，一邊問：“你從哪看來的這些？”
顧雲霏：“一個舊書攤。”
顧大人喊：“來呀！給我搜書房！”
——————
顧雲霏上一次挨軍棍，還是在邊塞前線，那時他十一歲，當了逃兵。
當時父親要斬他，被手下攔住，只斬了他的戰馬，附八記軍棍，他躺了兩個月才撿回一條命。
這次只打了三記軍棍，倒感覺比之前那次要更疼些？
床前，顧夫人眼睛哭得棗兒一樣，錘顧太尉：“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又問：“真搜出來禁書了，哪兒來的？”
顧太尉：“哪兒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背。”
顧夫人：“到底是個什麽書？”
顧太尉：“前朝太傅司馬言的策論。”
顧夫人：“那個得罪先帝被罷官治罪的司馬家？我記得他還做過當今皇帝的老師？”
顧太尉：“何止，當今皇帝，當今齊王，都是師承司馬家。”
顧夫人：“先帝已去，一本策論而已，如何這麽要緊！”
說著又拭淚，去摸顧雲霏的頭，滾燙滾燙。
顧太尉嘆氣：“好在那個書童還算懂事，出來背了……不然影響到霏兒考太學……”
顧雲霏咕咚一下掉在床下。
——————
顧雲虹在屋裏反覆踱步，侍女問：“王妃，今日還去嗎？”
顧雲虹：“去！怎麽不去？王爺下朝了麽？”
侍女看滴漏：“差不多了。”
顧雲虹頭一甩，“走！”
侍女心疼問：“王妃，一個書童而已，您已經跪了三天了，這是何苦？”
顧雲虹：“我是為了他麽？我是為了另一個！那死小子中了邪，絕食絕水三天了！再不放人，我回去得哭幹屍去！”
——————
齊王：“王妃還在跪著？”
心腹：“還在。”
齊王：“一個書童，也值得她這樣，她何時對我如此上心過？”
心腹笑，拱手道：“王妃不願看王爺與太尉府結仇罷了，一心一意是在為您考慮。”
齊王白了他一眼：“嘴真甜……司馬太傅……想不到死了這麽多年，還有他的信徒。”
心腹道：“王爺不也深谙司馬氏的教誨麽？兩句話就聽了出來。”
齊王聳肩：“治國安邦，司馬家的法學策論獨一份兒。”
這勾起了他的回憶，當年如果司馬言不獲罪，如今這天下，說不定就是他的。
齊王問：“你說這小書童，本王該殺不該殺。”
心腹：“藏匿罪臣禁書，自然該殺。”
——————
來年二月，天氣尤寒，迎春抱蕊，一輛馬車停在太學門口。
車內熏著暖爐，好不愜意。
聽到車馬聲，劉衙內打開簾子往外看，頭上挨了一悶拳，一個婦人把他擠到一邊，先露了眼睛看。
劉衙內的父母年前給他娶了個媳婦，說要“管管他，收收心”，他只當玩笑。
沒想到真真娶了個悍婦，雖生得是花容月貌，卻在洞房時就給自己一通海揍，倆眼圈黑了一對兒，她家和自己家勢力相當，岳父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這下半輩子，算是叫她捏在手心裏了。
婦人撞他，“你看，好俊俏的小郎君。”
劉衙內湊過去一瞅，六腑俱痛，這不是年前那人嗎？在妓院門口給自己一頓血揍，打得牙掉了兩顆，頭腫了半個月，因為這個，劉大人才非要給他娶媳婦。
婦人提溜他的耳朵：“明年，明年考不上，看我怎麽收拾你！看！好好看看別人！”
蘭香跳下車，扶下顧夫人，顧雲霏自己跳下來，擡頭看“國子監”三個字，一腳踏入這個門，算是一只腳踏入了官場。
他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遠遠地走來一個人，早上薄霧，劉衙內的夫人卻眼尖，狠狠拍著他：“餵餵餵，更俊！更俊俏的小郎君！”
劉衙內又湊過去一瞧：這不是自己年前被搶走小白臉麽？也他娘的考上太學啦？？？見鬼了？？！
蘭香：見鬼了。
顧夫人：見鬼了。
顧雲霏：見鬼了。
只見男子略微施禮，“冒昧請問，太學是在此地吧？”他擡頭看了看牌匾，驚嘆道：“是了是了，就是這裏了。”
蘭香：做作。
顧雲霏：浮誇。
顧夫人：很難評。
男子又拜：“在下司馬山，敢問兄臺大名？”
顧雲霏：“挺會選，選個罪臣姓。”
司馬山：“兄臺何出此言，在下祖輩世姓司馬。”
一個女聲傳來，“聖上推崇司馬學說，是否罪臣，還未可知哦~”
齊王妃顧雲虹姍姍來遲，半蒙著臉，她可不想在太學門口，一群人又拜又跪的。
顧雲虹向母親施禮，“這是我新收的義弟，快，見過母親。”
——————
太學階梯有一百零八階，每階階幅十分窄小，提醒學子們為官之道步步謹慎。
顧雲霏清了清嗓子：“你沒死啊？”
司馬山：“你不也沒死麽，絕食三天。”
顧雲霏：“不是你讓蘭香帶話，讓我為了什麽天下太平活下來嗎？”
又問：“你娘姓安？”
司馬山：“嗯。”
顧雲霏：“司馬山不好聽，安山好聽。”
司馬山：“嗯。”
顧雲霏：“今天幫我寫作業。”
司馬山：“做夢。”
顧雲霏不死心：“幫我磨墨？”
司馬山：“做夢。一模一樣的太學生，怎的我低你一頭？”
顧雲霏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算是得了道。
臺階還有八十階，像漫漫修遠的仕途，不過有他相伴，想必不會再孤單了。
隨即朝著那個背影大喝一聲：“司馬山，給老子站那兒！”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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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書攤，兩位公子低頭看書，老板掃了掃雞毛撣子，算是理會。
顧雲霏揀起一本，翻了翻，眼睛一亮，再看書封，空無一字。
他開口問：“老板，這書怎麽賣？”
老板頭也不擡：“一本五個銅板，兩本八個，三本十個。”
安山放下一本，湊過來一看，皺起眉頭。
安山：“這本不能買。”
顧雲霏和老板異口同聲：“為什麽？”
安山湊到少爺耳邊：“這書有點淵源，應該是禁書，少爺不要自找麻煩。”
顧雲霏不明所以，看安山堅持，又不肯多說，只得戀戀不舍放下。
兩人又去淘其他的鋪子。
安山：“明日宴席，聽說太尉大人和齊王都會在場？”
顧雲霏點頭：“嗯，夫子也在，估計會問我功課。”
安山：“你現在的能力，能考上太學嗎？”
顧雲霏：“那得夫子說了算，他是考官。不過考試也會謄寫、糊名，他也不知道哪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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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午宴，顧大人端坐主座，齊王坐主賓，歐陽夫子坐次賓。
幾輪談笑，顧大人舉杯敬夫子：“歐陽老先生，在下敬您一杯。有勞夫子教導，犬子的學業最近進步神速，請！”
歐陽夫子舉杯，笑道：“哪裏哪裏，令郎天資聰穎，這又開了竅，實乃文武雙全，可喜可賀。”
齊王一聽，來了興趣：“哦？雲霏的課業有長進？”
歐陽夫子撚須一笑，斜著眼瞄了瞄下座的顧雲霏。
顧雲霏忙起身道：“不敢不敢，承蒙恩師謬讚。”
歐陽夫子一擡手，“哎~你莫要謙虛嘛，真的有進步嘛~”說著，夫子吟誦了幾句，正是顧雲霏策論的句子。
齊王一聽，大喜道，“此觀點雖稚嫩，但考慮周全，切合民情，有點意思。”
眾賓客一聽，齊齊稱讚，顧太尉樂得合不攏嘴。
齊王放下酒杯，沈聲問道，“雲霏，我問你，最近皇上推行的征地法案，你怎麽看？”
眾人頓時噤聲，歐陽夫子斜眼看齊王，這不是存心刁難嗎？議論先政還好，直接議論新政，朝堂上的風向還不明朗，怎麽問起小娃娃來了，想著，鼻子裏就“哼”了一聲。
顧雲霏站起來，略微思索，倒也不怵，侃侃而談。先前眾人聽著，都紛紛點頭，只道這孩子有一番見地，聽著聽著，不太對啊，這個論調，怎麽像是……
“放肆！”齊王突然摔了筷子，兩根烏木銀絲筷子飛到了堂下。
歐陽夫子捂著心口，指著顧雲霏：“這可不是我教的！”
齊王冷哼一聲，退席離去，眾人見狀也紛紛告辭，只剩下顧大人，顧雲霏，和身後的安山。
顧大人一邊看齊王背影，一邊問：“你從哪看來的這些？”
顧雲霏：“一個舊書攤。”
顧大人喊：“來呀！給我搜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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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霏上一次挨軍棍，還是在邊塞前線，那時他十一歲，當了逃兵。
當時父親要斬他，被手下攔住，只斬了他的戰馬，附八記軍棍，他躺了兩個月才撿回一條命。
這次只打了三記軍棍，倒感覺比之前那次要更疼些？
床前，顧夫人眼睛哭得棗兒一樣，錘顧太尉：“打死了，我也不活了。”
又問：“真搜出來禁書了，哪兒來的？”
顧太尉：“哪兒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背。”
顧夫人：“到底是個什麽書？”
顧太尉：“前朝太傅司馬言的策論。”
顧夫人：“那個得罪先帝被罷官治罪的司馬家？我記得他還做過當今皇帝的老師？”
顧太尉：“何止，當今皇帝，當今齊王，都是師承司馬家。”
顧夫人：“先帝已去，一本策論而已，如何這麽要緊！”
說著又拭淚，去摸顧雲霏的頭，滾燙滾燙。
顧太尉嘆氣：“好在那個書童還算懂事，出來背了……不然影響到霏兒考太學……”
顧雲霏咕咚一下掉在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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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虹在屋裏反覆踱步，侍女問：“王妃，今日還去嗎？”
顧雲虹：“去！怎麽不去？王爺下朝了麽？”
侍女看滴漏：“差不多了。”
顧雲虹頭一甩，“走！”
侍女心疼問：“王妃，一個書童而已，您已經跪了三天了，這是何苦？”
顧雲虹：“我是為了他麽？我是為了另一個！那死小子中了邪，絕食絕水三天了！再不放人，我回去得哭幹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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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王妃還在跪著？”
心腹：“還在。”
齊王：“一個書童，也值得她這樣，她何時對我如此上心過？”
心腹笑，拱手道：“王妃不願看王爺與太尉府結仇罷了，一心一意是在為您考慮。”
齊王白了他一眼：“嘴真甜……司馬太傅……想不到死了這麽多年，還有他的信徒。”
心腹道：“王爺不也深谙司馬氏的教誨麽？兩句話就聽了出來。”
齊王聳肩：“治國安邦，司馬家的法學策論獨一份兒。”
這勾起了他的回憶，當年如果司馬言不獲罪，如今這天下，說不定就是他的。
齊王問：“你說這小書童，本王該殺不該殺。”
心腹：“藏匿罪臣禁書，自然該殺。”
——————
來年二月，天氣尤寒，迎春抱蕊，一輛馬車停在太學門口。
車內熏著暖爐，好不愜意。
聽到車馬聲，劉衙內打開簾子往外看，頭上挨了一悶拳，一個婦人把他擠到一邊，先露了眼睛看。
劉衙內的父母年前給他娶了個媳婦，說要“管管他，收收心”，他只當玩笑。
沒想到真真娶了個悍婦，雖生得是花容月貌，卻在洞房時就給自己一通海揍，倆眼圈黑了一對兒，她家和自己家勢力相當，岳父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這下半輩子，算是叫她捏在手心裏了。
婦人撞他，“你看，好俊俏的小郎君。”
劉衙內湊過去一瞅，六腑俱痛，這不是年前那人嗎？在妓院門口給自己一頓血揍，打得牙掉了兩顆，頭腫了半個月，因為這個，劉大人才非要給他娶媳婦。
婦人提溜他的耳朵：“明年，明年考不上，看我怎麽收拾你！看！好好看看別人！”
蘭香跳下車，扶下顧夫人，顧雲霏自己跳下來，擡頭看“國子監”三個字，一腳踏入這個門，算是一只腳踏入了官場。
他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遠遠地走來一個人，早上薄霧，劉衙內的夫人卻眼尖，狠狠拍著他：“餵餵餵，更俊！更俊俏的小郎君！”
劉衙內又湊過去一瞧：這不是自己年前被搶走小白臉麽？也他娘的考上太學啦？？？見鬼了？？！
蘭香：見鬼了。
顧夫人：見鬼了。
顧雲霏：見鬼了。
只見男子略微施禮，“冒昧請問，太學是在此地吧？”他擡頭看了看牌匾，驚嘆道：“是了是了，就是這裏了。”
蘭香：做作。
顧雲霏：浮誇。
顧夫人：很難評。
男子又拜：“在下司馬山，敢問兄臺大名？”
顧雲霏：“挺會選，選個罪臣姓。”
司馬山：“兄臺何出此言，在下祖輩世姓司馬。”
一個女聲傳來，“聖上推崇司馬學說，是否罪臣，還未可知哦~”
齊王妃顧雲虹姍姍來遲，半蒙著臉，她可不想在太學門口，一群人又拜又跪的。
顧雲虹向母親施禮，“這是我新收的義弟，快，見過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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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學階梯有一百零八階，每階階幅十分窄小，提醒學子們為官之道步步謹慎。
顧雲霏清了清嗓子：“你沒死啊？”
司馬山：“你不也沒死麽，絕食三天。”
顧雲霏：“不是你讓蘭香帶話，讓我為了什麽天下太平活下來嗎？”
又問：“你娘姓安？”
司馬山：“嗯。”
顧雲霏：“司馬山不好聽，安山好聽。”
司馬山：“嗯。”
顧雲霏：“今天幫我寫作業。”
司馬山：“做夢。”
顧雲霏不死心：“幫我磨墨？”
司馬山：“做夢。一模一樣的太學生，怎的我低你一頭？”
顧雲霏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算是得了道。
臺階還有八十階，像漫漫修遠的仕途，不過有他相伴，想必不會再孤單了。
隨即朝著那個背影大喝一聲：“司馬山，給老子站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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