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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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次日，司馬遷閱外廷上書，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謀反，胡倩詐稱光祿大夫，淮陽太守田廣明發覺，發兵捕斬，公孫勇衣繡衣，乘四馬車至圉，圉守尉魏不害誅之。前是各地流民起兵，攻劫守尉，今縣令謀反，衣繡衣，乘傳招搖，下來該不會禍起禁中！司馬遷思之驚懼。
又見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近來吏民以巫蠱相告者，驗多不實，天子漸知太子恐懼實無反意，郁郁，司馬遷呈書，垂手立於側，不言。天子看罷，垂淚，令田千秋覲見。
田千秋長八尺餘，衣冠甚偉，從容言道：“臣嘗夢一白頭翁教臣，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耶！江充小人，禍亂朝廷，太子不辜，以至兵亂，黎民塗炭，朝野哀嚎，幸主上寬宥，民得更始。”
武帝慨然道：“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為吾輔佐。”遂拜田千秋為大鴻臚，下令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泉鳩裏加兵於太子者，前封為侯，今皆族。
見天子意稍回，田千秋趁機諫道：“今遇明主，臣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
天子默，頷首。
“臣聞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以救其蔽故也。漢承秦苛政之後，當以仁為先。今貪吏為暴，民窮急愁苦，不樂生，安能避死！望主上憐天下元元，弭獄寢兵，休養生息。”田千秋道。
天子問侍禦史，禦史道：“官為無道，與民爭利，非一日矣！夫天有所分，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所受大者不得取小。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勤於末，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之意。今則不然，官已食祿，尚割剝百姓，夫已受大，而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故百姓忿怨，起而為寇。”
“中書令以為如何。”武帝道。
“二子所言皆是，古之賢人君子在位者，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今反之，故民不安。且大軍之後，累世不覆，方今郡國，田野不墾，城郭不實，民不足於糟糠。《論語》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乎？’牧民之道，除其所疾，順其所安而已。”司馬遷道。
“今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無退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詩》不雲乎：‘爾好誼，則民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效，遠方之所望，豈可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哉！”田千秋居民間，見上下迫促，民不得安數十載，今既至君前，若未以實言，恐悔餘生。
為貳師興兵，屢不勝，國已見敝，民疲國敝安能不危，昔日諸臣盡去，久無人言，武帝今日聞諫，恍若隔世。
“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陳辭而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如此民可不勞，而國家安矣。”凡有天下者，莫不貴敦檏忠信之士，疾虛偽不真之人，然主上悅諂媚之士，喜虛妄之言，以至於毀教亂治，敗俗傷化，人至暮年，國岌岌而危，尚不悟，侍禦史嘆。
“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望主上改弦易轍，與民更始。”田千秋道。
見天子思而未言，田千秋繼道：“昔孝文皇帝嘗言，古之治天下者，通治道而來諫者，漢法有誹謗妖言之罪，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得聞過失，應除之，以開言路。且言民有祝詛者，乃細民無知，不足以過，望主上棄祝詛之令，民得自解，不為亂矣。”
“昔淳於緹縈為父上書，孝文皇帝憐悲其意，乃下詔：‘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五帝畫象而民知禁，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其欲改行為善而道無由也，朕甚憐之。今刑至斷支體，刻肌膚，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禍自怨起，福由德興，天子之福莫若萬民和洽，願除肉刑，以憫黎元。”侍禦史道。
“刑之不可犯，不若禮之不可逾，故聖人導民以禮，盛世為治亦當如此。”司馬遷道。
天子春秋高，無意再興事，聞司馬遷等言，知眾怒已熾，若再孤行，恐社稷為傾，遂默不語。
司馬遷見主上頹，感己身之廢，悲不自勝，昔齊景公時彗星出東北，當齊之分野，景公憂，問晏子：“此可禳乎？”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今天示災異，欲以一人禳之，安得禳乎！”向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天子有何畏懼！遷自傷，遂請退。
朝野皆憐太子，天子亦悔，做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臺於湖。群臣知聖意已轉，昌邑王無望立儲，皆上書陳巫蠱冤狀，水旱蝗蟲之饑，民流離過半，望主上與民休息。天子唏噓不已，自絕祀君，無有可繼，是將奈何！遂下令幸東萊，期得神仙，長生不老。
征和四年 壬辰
春，正月，上至東萊，欲浮海求神仙，群臣諫，不聽，幸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不得禦樓船，乃還至泰山，修封，庚寅，祀明堂，癸巳，禪石閭。
田千秋始為相，見上治太子獄，誅罰甚多，群下恐懼，欲廣上意，尉安眾庶，乃與禦史大夫、中二千石共上壽頌功德，勸上施恩惠，緩刑罰，玩聽音樂，養志和神，為天下自娛樂。
武帝報曰：“自左丞相與貳師陰謀逆亂，巫蠱之禍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何樂之聽？朕之不德，愧之甚，何壽之有？敬不舉君之觴！謹謝丞相、二千石各就館。《書》曰：‘毋偏毋黨，王道蕩蕩。’毋覆有言。”
武帝歸長安，下詔：“朕自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
司馬遷持詔而泣，身殘不可再屬，既過天命之年，時感恍惚，近來主上亦是感傷，恐是老暮，諸事不遂。
天子臥榻上，言與司馬遷：“我欲令民言政寬猛，治之得失，是何無章上奏。”
“堯、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諫者，以其款誠之心著也。朝廷欲求忠直之諫，諤諤之言不求自至。適聞民有上言：‘方士言神仙者眾，皆無顯功，請皆罷斥。’章奏已在案上。”司馬遷道。
武帝嘆道：“方士無用，徒廢財帛，罷之也好。”
天子見章奏有言，百官飾虛辭而不顧實，造偽飾詐，促利無恥，賦斂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群盜滿山，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嘆，遂問：“事竟至於此乎？”
見司馬遷不語，武帝又問：“若真如此，夫子何言？”
“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勉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司馬遷道。
“長吏失職，不體民心，斬之可也。”武帝遂道。
司馬遷怒，民饑寒迫促非一日，群臣戰戰兢兢數十年，君王推過於臣下，何其悖戾！遷忍死偷生，欲見其困，然今日所見，徒傷悲矣！
天子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遂回甘泉。
搜粟都尉桑弘羊上奏：“輪臺東有溉田五千頃，可遣屯田卒，置三校尉分護，種五谷，募民壯健敢徙者，築列亭障，連城而西，可威震西域，以輔烏孫。”
丞相田千秋上奏駁道：“自三代之盛，胡越不受正朔，非強弗能服，非威弗能制，西域，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願主上舍之。”
貳師新降匈奴，漢兵七萬亡於塞外，輜重、馬匹盡沒，實無力再營西域，天子乃下詔，“今有司請遣卒田輪臺，前開陵侯擊車師雖勝，以遼遠乏食，道死者數千人，況輪臺西於車師千餘裏乎！向者朕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足置城下，言：秦人，我丐若馬，’以縛馬書遍視丞相、禦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皆以虜自縛其馬，不詳之甚！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蔔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又漢使久留不還，故遣將，欲為使者威重。卦，諸將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出，詔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謬，重合侯得虜言：‘縛馬者乃匈奴詛軍事也。’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朕不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覆令，以捕缺，毋乏武備而已。”
中書令書畢，令小黃門發於尚書，天子見司馬遷臉色灰青，虛汗淋淋，令其退下。
司馬遷歸家，見英兒母子亦在，遂逗弄小兒，知楊惲方讀《太史公書》，與兄長爭高下，兩不相能，惲兒欲以理強之，司馬遷道：“昔孔子適周問禮，老子見其人而送之以言：‘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忠兒、惲兒試言老子何意？”
“吾聞老子誡夫子：‘君子盛德而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身。’以此觀之，夫子周游列國而不得用，亦因其恃才淩人之故乎！”楊忠道。
司馬遷含笑。
楊惲亦知大父所指，喃喃道：“君子處弱、慎言方可久長。”
司馬遷見二子穎悟，又見楊惲謄錄《太史公書》甚勤力，不由嘆道：“日後傳吾書者，莫非此子乎！”
飯後，司馬遷將詔書錄下，柳氏知夫君扈駕東行疲累，早早鋪好被褥，見主上詔書，揶揄道：“如此看來有司之過不細，今日諫賦稅，明日議屯田，主上不辨，病民不輕。”
“聞出敦煌至輪臺，延綿千裏，崇山峻嶺、沙漠戈壁，如何墾田？” 司馬觀道。
“漢使困於匈奴者，見貳師降敵，不知有何威重可憑。”司馬臨亦嘆。
“如此脫辭，鄙陋之甚！”司馬英忿忿，又道：“君王何能出此言？選將出師不以其能，而以卦兆為斷，如此人皆可為君，主上何用！”
“始皇身在之時，天下已壞，而弗自知，身死勉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主上戒於此，乃下詔，實逼於百姓之怨，不得不為罷了。”司馬臨道。
“民人失子失業，天下眾口洶洶，愁怨沸騰，主上便以丞相、禦史、二千石共定此事為由，欲以脫責，如此遇過便推之於人，無君王之量。”司馬觀道。
“勝過以前不知過也。”司馬臨道。
“推之於人亦不知過。”司馬英道。
“亦是，過皆在他人，主上何過之有。”司馬臨道。
“主帥降敵，士卒歸亦是死，不得不亡於匈奴，家室遭降敵汙名，不免賦斂征發，迫促之下，豈不流死溝壑？此法當改。”司馬觀道。
“向來兩國相爭，百姓赴死，丁男殺敵，丁女轉輸，國如被大疫！帝王將相終日飽食，唯百姓失子，可不痛哉！”柳氏道。
“國有戰事，肉食者謀之，然肉食者鄙，無以遠謀，民受其難。”司馬遷道。
“蔽甚，然後有危亡之憂。主上下令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不覆出軍，百姓尚可得以喘息。”柳氏道。
“正如東野子之禦，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進不已，殆將敗矣。幸主上知返，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與民休息，不興幹戈。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趙過能為代田，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得其利。”司馬臨道。
“田千秋無他才能，又無閥閱功勞，特以一言悟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司馬觀道。
“然田丞相為人敦厚有智，逾於前此數公，其諫主上罷方士求神仙者，主上亦從其言，田丞相適會其時！”司馬英笑道。
“世上豈有不死之人？始皇求長生，無所不用，然亦無奈何！主上病且衰，醫巫無用，方悟長生之術不可得，然古稀之年，儲君未立，朝廷不安，遺禍不淺。”司馬遷憂道。
“因貳師降，昌邑王久不得見，燕王、廣陵王不得上意，難不成鉤弋子得立？”司馬觀道。
眾皆視司馬遷，欲其言。
天子寵愛幼子，然委以社稷，實難以安，主上病篤之際若有不諱，恐為人所乘，司馬遷沈思，見懷中惲兒已睡，忙促英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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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司馬遷閱外廷上書，故城父令公孫勇與客胡倩謀反，胡倩詐稱光祿大夫，淮陽太守田廣明發覺，發兵捕斬，公孫勇衣繡衣，乘四馬車至圉，圉守尉魏不害誅之。前是各地流民起兵，攻劫守尉，今縣令謀反，衣繡衣，乘傳招搖，下來該不會禍起禁中！司馬遷思之驚懼。
又見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近來吏民以巫蠱相告者，驗多不實，天子漸知太子恐懼實無反意，郁郁，司馬遷呈書，垂手立於側，不言。天子看罷，垂淚，令田千秋覲見。
田千秋長八尺餘，衣冠甚偉，從容言道：“臣嘗夢一白頭翁教臣，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耶！江充小人，禍亂朝廷，太子不辜，以至兵亂，黎民塗炭，朝野哀嚎，幸主上寬宥，民得更始。”
武帝慨然道：“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為吾輔佐。”遂拜田千秋為大鴻臚，下令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泉鳩裏加兵於太子者，前封為侯，今皆族。
見天子意稍回，田千秋趁機諫道：“今遇明主，臣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
天子默，頷首。
“臣聞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以救其蔽故也。漢承秦苛政之後，當以仁為先。今貪吏為暴，民窮急愁苦，不樂生，安能避死！望主上憐天下元元，弭獄寢兵，休養生息。”田千秋道。
天子問侍禦史，禦史道：“官為無道，與民爭利，非一日矣！夫天有所分，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所受大者不得取小。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勤於末，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之意。今則不然，官已食祿，尚割剝百姓，夫已受大，而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故百姓忿怨，起而為寇。”
“中書令以為如何。”武帝道。
“二子所言皆是，古之賢人君子在位者，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今反之，故民不安。且大軍之後，累世不覆，方今郡國，田野不墾，城郭不實，民不足於糟糠。《論語》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乎？’牧民之道，除其所疾，順其所安而已。”司馬遷道。
“今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無退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詩》不雲乎：‘爾好誼，則民向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效，遠方之所望，豈可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哉！”田千秋居民間，見上下迫促，民不得安數十載，今既至君前，若未以實言，恐悔餘生。
為貳師興兵，屢不勝，國已見敝，民疲國敝安能不危，昔日諸臣盡去，久無人言，武帝今日聞諫，恍若隔世。
“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陳辭而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如此民可不勞，而國家安矣。”凡有天下者，莫不貴敦檏忠信之士，疾虛偽不真之人，然主上悅諂媚之士，喜虛妄之言，以至於毀教亂治，敗俗傷化，人至暮年，國岌岌而危，尚不悟，侍禦史嘆。
“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望主上改弦易轍，與民更始。”田千秋道。
見天子思而未言，田千秋繼道：“昔孝文皇帝嘗言，古之治天下者，通治道而來諫者，漢法有誹謗妖言之罪，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得聞過失，應除之，以開言路。且言民有祝詛者，乃細民無知，不足以過，望主上棄祝詛之令，民得自解，不為亂矣。”
“昔淳於緹縈為父上書，孝文皇帝憐悲其意，乃下詔：‘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五帝畫象而民知禁，何則？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其欲改行為善而道無由也，朕甚憐之。今刑至斷支體，刻肌膚，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禍自怨起，福由德興，天子之福莫若萬民和洽，願除肉刑，以憫黎元。”侍禦史道。
“刑之不可犯，不若禮之不可逾，故聖人導民以禮，盛世為治亦當如此。”司馬遷道。
天子春秋高，無意再興事，聞司馬遷等言，知眾怒已熾，若再孤行，恐社稷為傾，遂默不語。
司馬遷見主上頹，感己身之廢，悲不自勝，昔齊景公時彗星出東北，當齊之分野，景公憂，問晏子：“此可禳乎？”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今天示災異，欲以一人禳之，安得禳乎！”向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天子有何畏懼！遷自傷，遂請退。
朝野皆憐太子，天子亦悔，做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臺於湖。群臣知聖意已轉，昌邑王無望立儲，皆上書陳巫蠱冤狀，水旱蝗蟲之饑，民流離過半，望主上與民休息。天子唏噓不已，自絕祀君，無有可繼，是將奈何！遂下令幸東萊，期得神仙，長生不老。
征和四年 壬辰
春，正月，上至東萊，欲浮海求神仙，群臣諫，不聽，幸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不得禦樓船，乃還至泰山，修封，庚寅，祀明堂，癸巳，禪石閭。
田千秋始為相，見上治太子獄，誅罰甚多，群下恐懼，欲廣上意，尉安眾庶，乃與禦史大夫、中二千石共上壽頌功德，勸上施恩惠，緩刑罰，玩聽音樂，養志和神，為天下自娛樂。
武帝報曰：“自左丞相與貳師陰謀逆亂，巫蠱之禍流及士大夫，朕日一食者累月，何樂之聽？朕之不德，愧之甚，何壽之有？敬不舉君之觴！謹謝丞相、二千石各就館。《書》曰：‘毋偏毋黨，王道蕩蕩。’毋覆有言。”
武帝歸長安，下詔：“朕自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
司馬遷持詔而泣，身殘不可再屬，既過天命之年，時感恍惚，近來主上亦是感傷，恐是老暮，諸事不遂。
天子臥榻上，言與司馬遷：“我欲令民言政寬猛，治之得失，是何無章上奏。”
“堯、舜、周公所以能致忠諫者，以其款誠之心著也。朝廷欲求忠直之諫，諤諤之言不求自至。適聞民有上言：‘方士言神仙者眾，皆無顯功，請皆罷斥。’章奏已在案上。”司馬遷道。
武帝嘆道：“方士無用，徒廢財帛，罷之也好。”
天子見章奏有言，百官飾虛辭而不顧實，造偽飾詐，促利無恥，賦斂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群盜滿山，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嘆，遂問：“事竟至於此乎？”
見司馬遷不語，武帝又問：“若真如此，夫子何言？”
“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勉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司馬遷道。
“長吏失職，不體民心，斬之可也。”武帝遂道。
司馬遷怒，民饑寒迫促非一日，群臣戰戰兢兢數十年，君王推過於臣下，何其悖戾！遷忍死偷生，欲見其困，然今日所見，徒傷悲矣！
天子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遂回甘泉。
搜粟都尉桑弘羊上奏：“輪臺東有溉田五千頃，可遣屯田卒，置三校尉分護，種五谷，募民壯健敢徙者，築列亭障，連城而西，可威震西域，以輔烏孫。”
丞相田千秋上奏駁道：“自三代之盛，胡越不受正朔，非強弗能服，非威弗能制，西域，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願主上舍之。”
貳師新降匈奴，漢兵七萬亡於塞外，輜重、馬匹盡沒，實無力再營西域，天子乃下詔，“今有司請遣卒田輪臺，前開陵侯擊車師雖勝，以遼遠乏食，道死者數千人，況輪臺西於車師千餘裏乎！向者朕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足置城下，言：秦人，我丐若馬，’以縛馬書遍視丞相、禦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皆以虜自縛其馬，不詳之甚！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蔔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又漢使久留不還，故遣將，欲為使者威重。卦，諸將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出，詔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謬，重合侯得虜言：‘縛馬者乃匈奴詛軍事也。’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朕不忍聞！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覆令，以捕缺，毋乏武備而已。”
中書令書畢，令小黃門發於尚書，天子見司馬遷臉色灰青，虛汗淋淋，令其退下。
司馬遷歸家，見英兒母子亦在，遂逗弄小兒，知楊惲方讀《太史公書》，與兄長爭高下，兩不相能，惲兒欲以理強之，司馬遷道：“昔孔子適周問禮，老子見其人而送之以言：‘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忠兒、惲兒試言老子何意？”
“吾聞老子誡夫子：‘君子盛德而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身。’以此觀之，夫子周游列國而不得用，亦因其恃才淩人之故乎！”楊忠道。
司馬遷含笑。
楊惲亦知大父所指，喃喃道：“君子處弱、慎言方可久長。”
司馬遷見二子穎悟，又見楊惲謄錄《太史公書》甚勤力，不由嘆道：“日後傳吾書者，莫非此子乎！”
飯後，司馬遷將詔書錄下，柳氏知夫君扈駕東行疲累，早早鋪好被褥，見主上詔書，揶揄道：“如此看來有司之過不細，今日諫賦稅，明日議屯田，主上不辨，病民不輕。”
“聞出敦煌至輪臺，延綿千裏，崇山峻嶺、沙漠戈壁，如何墾田？” 司馬觀道。
“漢使困於匈奴者，見貳師降敵，不知有何威重可憑。”司馬臨亦嘆。
“如此脫辭，鄙陋之甚！”司馬英忿忿，又道：“君王何能出此言？選將出師不以其能，而以卦兆為斷，如此人皆可為君，主上何用！”
“始皇身在之時，天下已壞，而弗自知，身死勉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主上戒於此，乃下詔，實逼於百姓之怨，不得不為罷了。”司馬臨道。
“民人失子失業，天下眾口洶洶，愁怨沸騰，主上便以丞相、禦史、二千石共定此事為由，欲以脫責，如此遇過便推之於人，無君王之量。”司馬觀道。
“勝過以前不知過也。”司馬臨道。
“推之於人亦不知過。”司馬英道。
“亦是，過皆在他人，主上何過之有。”司馬臨道。
“主帥降敵，士卒歸亦是死，不得不亡於匈奴，家室遭降敵汙名，不免賦斂征發，迫促之下，豈不流死溝壑？此法當改。”司馬觀道。
“向來兩國相爭，百姓赴死，丁男殺敵，丁女轉輸，國如被大疫！帝王將相終日飽食，唯百姓失子，可不痛哉！”柳氏道。
“國有戰事，肉食者謀之，然肉食者鄙，無以遠謀，民受其難。”司馬遷道。
“蔽甚，然後有危亡之憂。主上下令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不覆出軍，百姓尚可得以喘息。”柳氏道。
“正如東野子之禦，歷險致遠，馬力盡矣，然猶求進不已，殆將敗矣。幸主上知返，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與民休息，不興幹戈。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趙過能為代田，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得其利。”司馬臨道。
“田千秋無他才能，又無閥閱功勞，特以一言悟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司馬觀道。
“然田丞相為人敦厚有智，逾於前此數公，其諫主上罷方士求神仙者，主上亦從其言，田丞相適會其時！”司馬英笑道。
“世上豈有不死之人？始皇求長生，無所不用，然亦無奈何！主上病且衰，醫巫無用，方悟長生之術不可得，然古稀之年，儲君未立，朝廷不安，遺禍不淺。”司馬遷憂道。
“因貳師降，昌邑王久不得見，燕王、廣陵王不得上意，難不成鉤弋子得立？”司馬觀道。
眾皆視司馬遷，欲其言。
天子寵愛幼子，然委以社稷，實難以安，主上病篤之際若有不諱，恐為人所乘，司馬遷沈思，見懷中惲兒已睡，忙促英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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