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琸

蕭琸自出生起，從未感受到什麽溫暖明快之事，燕國重男輕女之風盛行，即便是皇室國胄，皇女地位仍舊低下，何況她還有個不受寵的母妃。

久聞燕王蕭殷好色，大燕皇宮不乏鶯鶯燕燕，後宮花團錦簇，佳麗三千，可她母妃所在的寢宮總是冷清到透出一股死寂，仿佛春風都吹不進這所偏隅，父皇的疏離冷淡，母妃的軟弱無依，加之其他妃嬪皇子不時的欺侮取樂……一切的一切，都把她往這副冷清薄情的性子上逼。

將將三四歲的年紀，她便目睹母妃被一些頑劣的皇子捉弄，日覆一日，已成為家常便飯，後來她稍懂事了些，便會將母妃護在身後，哭著央求他們不要欺負母妃，如果要打，可以打她。

如此日子過了許久，她硬生生從軟弱的兔子成長為遍身甲胄的野狼，從愛哭的小姑娘變為再不會流淚的冷血人。

她與母妃便如此在這深宮高闕間相依為命，艱苦清貧，卻好歹有個依靠。

如此光陰，倥傯便是十年。

十年裏，她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那些紅顏枯骨，佳人薄命，婉歌覆悲戚，新人疊舊人……不過堪堪十歲的孩童，心腸已經冷硬到再容不下一絲暖意。

直到後來，親生母妃的拋棄，她唯一的親人，也要如此決殘忍絕地背叛她。

那天是她母妃的生日，數九隆冬的寒天，裹著柔軟狐裘的鄔貴人牽著同樣捂得嚴嚴實實的三皇子，不認路似的轉到了她母妃所在的清曦閣。

彼時她尚在屋內收拾雜物，突然就聽到了母妃的驚呼，一瞬即止，似是迫於懼憚。

宮裏散養的野兔不知怎麽跑到了這荒草蕪雜的院子，而三皇子養的白毛狗，循著兔子追來，在院子裏亂竄著一陣狂吠，差點撞到茹嬪身上。

三皇子看見好欺負的“茹姨娘”，立馬計上心來，吵嚷著她嚇到自己的小白了，要茹嬪跪下來給狗道歉。鄔貴人裝聾一般笑嘻嘻地欣賞著寒酸的院中景致，對兒子的無理視而不見。

宮裏不受寵的女人，甚至不如一條狗。

她握著把剪刀攔在母妃身前，當著三皇子的面，將剪刀捅進兔子的身軀。

溫熱的鮮血霎時噴濺出來，伴隨著鄔貴人嚇破膽的尖叫，宮裏貴女嬌生慣養久了，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眼前白白胖胖的三皇子近距離目睹屠殺，更是直接嚇懵了，踉蹌著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蕭琸被血濺了一頭一臉，卻恍若未覺，十分淡定地拔出剪刀，就著粘血的手抹了把臉，鄔貴人顫顫巍巍上前拽起三皇子，狗也不要了，以生平最快的步伐逃離，問罪的心思早已拋到九霄雲外，生怕晚了一步，這剪子再捅進的就是他們母子倆的脖子。

蕭琸麻利地處理著兔子，心想這幾天總算有了點油水，同時敏銳地發覺，母妃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絲懼怕與忌憚，但她無心管這些，在宮裏想活下去，軟弱是絕對的大忌。

自此之後，那些妃嬪皇子再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個怪物，帶著濃重的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與恐懼，也正因如此，再沒有人敢來清曦閣惹事，她與母妃的日子，終於好過了一點。

可不曾想，那一時的念頭，卻成了她被至親拋棄的引線。

後來蕭琸時常在想，自己的命格大抵是不好，眾叛親離，孤苦無依，她即便一個人死去，也死得悄無聲息，無人在意。

可笑她堂堂大燕皇室貴女，竟不如一個露宿街邊的乞丐。

直到她遇見了孟瑤。

和她完全相反的身世，命運的軌跡卻又離奇地相似。

她看見孟瑤的良善，她從未見過那樣明亮熾烈的火，將她久凍為堅鐵寒冰的心，融化出一絲漣漪。

直到後來的潰然決堤。

從她身陷囚籠而孟瑤施以援手，再到那震撼心神的琵琶曲……她細小的關照，她頂天立地的作為，她面對背叛面對拋棄時的坦然灑脫，她以女子柔弱身軀一己之力撐起整個元昭，她心中的正義與大道，讓蕭琸抑郁心胸數十年的憤懣消散殆盡。

原來一個女子，可以活成這般模樣。

她想靠近她，靠近這灼灼的光華。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孟瑤永遠不可能，只屬於她。

她帶著崇仰深切，飽含愛意的目光凝望著她，默默起誓，要以一生的心力追隨她，守護她。

她突然發覺，原來自己也是有心的，它如此有力如此熱情地跳動，只是為了那一個人。

她陪孟瑤經歷將軍府的榮華與覆滅，經歷黃沙百戰的豪情與殘酷，經歷無上殊榮與卑低囚辱，經歷坦途與坎坷，經歷了……孟瑤的一生。

她終是活成了她的樣子，可她深愛的人，自始至終，未曾因她停留過片刻。

值得嗎？

……

那日寂然法師問她可曾後悔，彼時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值得。

沒有什麽，比這更值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