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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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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

25

鄧奇的呼吸猛地震顫了一下,五臟六腑都像是停滯了。

“肖……肖老師,肖……”

他的手腕被肖灼從後面死死掐住,肩關節被向後扯住,卡在一個無法動彈的位置。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手腕骨骼在“吱嘎”作響。

但肖灼沒有看他,而是轉頭看向了衛生間的方向。他對著剛剛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出來的肖醒露出微笑。

“星星,你的毛巾在洗手臺上,不能讓頭發一直滴水,去好好擦一擦。”他說。

肖醒的目光看過來,只看到時繁星坐在床邊,前兩天看到了“遲到哥哥”站在他床邊,身後站著肖灼。

鄧奇痛的幾乎要尖叫出聲,可他不敢。

“好的,我去啦。”肖醒沒有懷疑,乖乖的又回衛生間去了。

等星星走了,肖灼這才回頭看向鄧奇。他一雙狼眼此刻晦暗如墨,手上的力道更加了幾分,嗓子裏輕輕擠出一句:“跟我滾出來。”

說完他手臂一翻,把鄧奇整個人掀了出去。後者在宿舍過道裏踉蹌幾步跌出去,後背的冷汗“刷”的下來,卻完全不敢回頭。

肖灼低頭看時繁星。

後者的臉色甚至比車禍當天從醫院醒來時還要蒼白。脖子的肌肉爆起,鎖骨的肌肉隨著呼吸不斷抽動著。放在腿上的雙手用力到青筋綻開。

肖灼彎下腰去,指尖探進時繁星的掌心,溫暖的力道一點點掰開對方幾乎要把手心掐出血的手指。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親昵地捏著時繁星的指肚:“麻煩你去幫星星吹頭吧。”

“別打人!”時繁星終於開了口。他反手一把捉住了肖灼的手腕,眼神往定在原地的鄧奇那掃了一眼。“不值當。”

肖灼平直的唇角微勾:“我有分寸。”

說著他轉身出門,與鄧奇擦肩的瞬間,他再次狠狠將人制住,一路無聲的壓出了宿舍。

他輕車熟路的把人帶去走廊盡頭存放清潔工具的小隔間。手一甩,把鄧奇摔進墻角。

他隔著人半步距離,高大身材投下的陰影把鄧奇完全籠罩其中:“你這是第一次騷擾時繁星嗎?”

鄧奇此刻已經渾身都在抖,他哆嗦著嘴:“我沒,沒有……不是騷擾……”

“回答我的問題。”肖灼不接他的話,“以前有過嗎?”

鄧奇只能搖頭:“沒有,沒有……我是第一次見他,但我真的不是!”

肖灼眸中閃過短暫的松氣,但隨即又暗了下去。緊接著還沒等鄧奇再開口解釋,一道拳頭直接迎面砸在他臉上。

鄧奇仰面撞在墻上,瞬間頭暈眼花天旋地轉,“撲通”一聲滑坐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隨即他感到鼻下一亮,他擡手一抹,指尖碰到的是鮮紅溫熱的新鮮血液。

“咳咳!你……”鄧奇心臟狂跳,“肖老師你,你想起來了?”

“什麽?”肖灼皺起眉,思考了一秒明白了鄧奇的意思。

他單手揪住那人的後衣領,一擡手把人提溜起來:“你把我想成什麽了?”

“你這種混蛋玩意,必須得是十年後的影帝才能打你是吧?我告訴你,我大二那年遇見你這種人,這一拳也少不了。”

鄧奇擡起眼,眼中驚恐更甚。

肖灼輕輕一挑眉,大型犬似的一齜牙,笑容頗為惡劣:“我現在打你這一下怎麽了?委屈了是吧?要找人說去?找誰?你們袁部長?你舍得讓他知道你冒充他的姓氏點外賣騙人的事嗎?”

鄧奇身子一僵:“你怎麽知道……?”

肖灼目光冷冷:“剛知道的。”說完他又別開臉嘆了口氣,“時繁星那笨蛋。”

意識到自己被詐了的鄧奇臉色直發青。他腦子裏最後一根弦也斷了。徹底腿一軟摔在肖灼面前,拽著對方的衣擺語無倫次的懇求。

“肖老師您原諒我。我什麽都沒做,真的!我就是時老師的粉絲。我喜歡他好多年了,真的喜歡,我錯了。您別告訴吳老師,您別封殺我,我上周才參加了一個試鏡,我會好好努力的,求求你,做演員是我一輩子的夢想了……”

肖灼從他開口時就擡腿甩開了他。而聽到最後兩句,他都禁不住發笑:“你連道德綁架都很沒演技和誠意知道嗎?”

他最後垂眸,把一個冰刀似的眼神架在鄧奇的脖子上:“快滾,明天別讓我再看到你。”

“那……其他,肖老師您不要封殺我,我還想做演員的……”

肖灼:“你再多說一句,我會立刻讓你想的那些事都成真。而且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的我都能做到。”

鄧奇癱軟在地,肖灼又蹬他一眼,他終於四肢並用狼狽不堪地逃走了。

肖灼目送他消失在樓梯盡頭,回頭第一時間找到了導演組,刪刪減減大致說明了情況。

郝丕奇聽完也嚇壞了:“那時老師那邊還好嗎?有什麽需要?”

肖灼:“他肯定累了,所以我來問問,今晚是否還需要直播?能不能暫停?”

郝丕奇立馬擺手:“白天的時長和素材絕對夠了。本來也沒有官宣過晚上要繼續。我立刻讓人去發個通告說明就行。”

“啊老師您放心,我們措辭肯定會模糊過去的。”

幾日相處下來,肖灼對導演還是十分信任的。他點點頭,就立刻快步沖回了他們三人的宿舍。

推門而入時,時繁星依然坐在床邊,肖醒坐在他懷裏。他正在低頭幫小朋友梳理頭發。

肖醒看到爸爸進來,立刻擡頭招呼他:“你回來啦?”

時繁星手上的動作瞬間頓住,然後飛快的轉頭打量肖灼,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沒見什麽打鬥痕跡。

肖灼走過去把肖醒抱起來,擡手呼嚕了一下他的劉海。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孩子的肩膀,對時繁星比了個口型:“沒事了。”又開口道,“今晚不用繼續錄制了。我已經問過導演了。”

時繁星終於擡起頭,他飛快的和肖灼對視了一眼就又別開了視線。

剛剛洗完熱水澡時被熱氣熏的太陽穴發脹,這時緩了一陣熱量褪去,微涼的空氣卻依然貪婪的從他身體的每個毛孔裏吸取熱量。

他有點冷,還很累。就在這時,他肚子還響了。

肖醒在肖灼懷裏扭過身子,沖著時繁星偷笑:“小爸爸我餓了。”

說著,小朋友的目光就落在桌上那兩個大外賣袋子上,顯然他已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饞得很。

肖灼看到鄧奇拿來的東西,表情瞬間轉為嫌惡。他把肖醒放下,走上前捏起外賣袋的標簽佯裝看了一眼:“星星,這不是給我們的,不能吃。”

肖醒眨眨眼:“為什麽?”

肖灼“啪”一聲扯掉了標簽紙,兩下撕碎了丟進垃圾桶。隨即提起這幾個袋子:“地址寫的是隔壁宿舍,我給人送過去。”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裝藥品的袋子,表情猶豫了一下。這時反倒是時繁星飛快的一擡手,拎起那個袋子懟給肖灼。

他沒說話,但眼神裏的意味很明顯:都扔了!

肖灼接下,提摟著所有東西走出了房間。這邊時繁星則摸出了手機,問肖醒想吃什麽。

小朋友不太明白為什麽爸爸要把眼前的飯菜拿走,但聽到時繁星那句“你喜歡的都可以點”時,他的疑慮就瞬間被快樂取代了。

“我要吃漢堡包和薯條!”他說。

“也……行吧,難得吃一次啊。”畢竟耽誤了吃飯時間,時繁星也就點頭同意了。

肖灼處理完了鄧奇送來的東西回到宿舍。進門看到肖醒正坐在桌邊用平板看動畫片,而時繁星坐在他的下鋪床邊,上半身隱在床簾後面。

肖灼快步走過來,雖然時繁星抽手的速度夠快,但肖灼依舊捕捉到了他剛才按著胃部的動作。

他沖到人面前壓著嗓子:“胃疼?是餓的嗎?”

時繁星從床裏頭把頭別出來,目光還是那麽淡淡懶懶的。他搖搖頭說不是,然後轉頭把手機遞給肖灼:“星星想吃漢堡,我已經點了。你那一份是星星給你選的,說是你最愛吃的。”

說到這他撩起眼睛自下而上看向肖灼。唇角扯出一抹笑。眉眼也笑的彎起來。他用輕快的語氣調侃了一句:“看來你之前沒少帶著星星偷吃垃圾食品。”

坐在桌邊的肖醒立刻轉過來,從背後拉著肖灼的袖口做鬼臉。

但肖灼卻一點沒笑,直勾勾盯著時繁星的眼睛。

平日裏他總覺得時繁星愛板著個臉冷冰冰的,可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這人假笑起來更讓人心裏堵得慌。

但他也明白時繁星的考慮,無非就是顧忌著星星還在這,很多事不方便說。肖灼在心底嘆了口氣,轉手摸著肖醒的頭,沖時繁星挑挑眉:“那只能說明星星和我感情好嘍?對吧三弟?”

肖醒豎起大拇指:“是的大哥!”

肖灼把星星又轉回去,從旁邊拉了椅子過來陪他一起看動畫片。同時他的眼角餘光也還是察覺到,就在星星轉回去時,床邊的時繁星又一次把頭垂了下去。

他整個人給人一種沈進深水裏的感覺,

所幸外賣距離不遠,很快也就到了。肖灼掐著手機上顯示的外賣員的距離跑下樓,無縫銜接把東西拿上來。

他用另外兩張椅子拼了個小桌,等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他才意識到:“怎麽只有兩個漢堡?少給了?”說著他抓過袋子上的發票。

“沒少,漢堡只點了兩個。”時繁星說著,把大部分東西都推到了肖灼和肖醒面前,往自己面前只拿了一個蛋撻盒子。

肖灼指著那小盒子:“你自己就點了這個?”

時繁星:“嗯。沒事,不太餓。”

你不餓?你不餓的屁!胃不疼了頭不暈了不低血糖了?!

肖灼手上“啪”一聲,把自己套餐裏的薯條懟到時繁星手邊:“這個你吃了!”

時繁星拿起自己的蛋撻,小心地撕開錫紙包裝的一角:“我不愛吃薯條。”

肖灼:“那雞塊吃不吃?”

“我不吃。你不吃給星星吃。”

“可樂?”

“加冰的太涼了。”

肖灼:“你真……!”

時繁星舉著蛋撻,小心的從邊緣一口啃下去,炸開的酥皮沾了幾片在他上唇,他隨即用舌尖舔掉。然後他又笑了,又是那種眉眼彎彎,一眼瞅過去明媚燦爛,極其唬人的表情。

“我真的不餓。”他說著看向肖醒,“我真的挺喜歡吃蛋撻的,對不對?”

肖醒眨眨眼,點頭。

時繁星又看肖灼,給人遞來一個“你看吧”的眼神。

肖灼覺得自己心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濕噠噠的棉花,堵的他呼吸都不太順。

這一頓飯吃到最後,時繁星楞是把那兩個小小的蛋撻吃到了和肖灼炫一整個套餐差不多的時間。

肖灼把垃圾都收拾了,三人洗漱幹凈就準備熄燈休息。

肖灼先把肖醒抱上了床,幫孩子攏過被子來。肖醒卻突然往外一鉆,扒著床邊的欄桿把半個身子探出去往肖灼臉上湊。

小朋友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耳邊呢喃道:“爸爸,我感覺小爸爸有點點不開心,你去抱抱他好不好?”

肖灼一驚,以為是孩子看到了什麽,這麽久一直憋在心裏。

可他對上的是肖醒無比純真的表情和透亮的眸子。“你抱抱他就會好了。”肖醒繼續補充道,語氣是無比的信任。他說完,還很認真的在等肖灼的回答。

“好。”肖灼點點頭,“睡吧星星,晚安。”

他把孩子的床簾拉嚴實,轉回身時,時繁星正站在上鋪的梯子前。他單手抓著梯子上端,剛要用力,忽然身子往前一沈,腦門直直砸在欄桿上。他的胳膊攔腰捂在了胃部,肖灼清晰的聽到黑暗中傳來一聲悶哼。

時繁星按著胃的左手越收越緊,身體內部絲絲密密的痛仿佛火燒一般。他太陽穴一直脹痛的厲害,此刻後腰上也一陣陣發軟。

肖灼心底一沈,一個健步沖到人背後,有力的手掌捉住時繁星的肩膀,把人輕輕往後帶進懷裏。

“胃疼了?讓你不吃飯。”肖灼的聲音那麽輕緩,於是聽起來仿佛親昵的關懷耳語。

“不是餓的。”時繁星悶聲答。

肖灼身上怎麽能這麽熱呢?時繁星恍惚間想。可靠過去的時候實在太舒服了。

“星星說你心情不好,讓我抱抱你。”肖灼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時繁星還沒來得及反應,兩只更加溫暖結實的手臂已經虛虛的從兩側將他攏住。

肖灼的手掌覆蓋上時繁星的手背,慢慢把人用力過猛的動作從脆弱的胃部拿開。松勁的一瞬疼痛猛地加劇,時繁星又“哼”了一身,身體逃避似的往前躲。

然後再一次被肖灼不輕不重的抓回來,順手還把他一直掐著梯子的那只手掰開了。

“緩一緩,你疼成這樣怎麽爬梯子?”肖灼說著,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了時繁星腹部,替人暖著。

可懷裏的人還不領情。

時繁星用小臂撐開了肖灼的手,在狹窄的空間裏轉了個身,把頭低著,和肖灼杠著力道:“沒關系,現在……沒事了。”

肖灼忍不住彎了彎膝蓋湊近對方:“用得上力氣嗎?要不要我把你抱上去?”

時繁星一下瞪大了眼:“你有病!”

“那你到底怎麽回事?”肖灼的口氣冷下來,“星星一個四歲小孩都看出來你心情不好了,你到底是個什麽想法?現在黑燈瞎火的能不能說了?”

這時外頭正巧吹起一陣夜風,把窗簾吹得撩起一個角,銀白的月光透進來照亮小半個宿舍。肖灼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也終於看清了時繁星的表情。

他的兩頰緊繃,死死咬著牙,嘴唇嚴絲合縫的抿著,額角和鼻尖有沁出來的幾滴冷汗。

肖灼都無奈了:“你是準備把自己憋死是吧?”

時繁星深吸了一口,好像終於是緩過這一陣疼。他搖了搖頭:“沒事,謝謝你,我上去睡了。”

說著他一抽身就逃出了肖灼的控制範圍,踩上梯子,胳膊使勁把自己拽了上去。“嘩啦”一聲,合上了床簾。

還沒等時繁星完全躺下,兩滴眼淚已經先一步砸在枕頭上。等他側躺下時,更多的濕潤先是糊了他半張臉,又快速的弄濕了一大片的枕頭。

時繁星不願意發出聲音,他大口喘著氣,轉到仰面的姿勢盯著天花板。擡手蓋住眼睛,另一只手用力攥住了被子。

胸口像是燒起一團火似的,是無與倫比的憤怒。

他光是在腦海中回想一下鄧奇的臉和動作就會生理性的難受,從胃裏的抽抽,一路衍生到反胃幹嘔的惡心感,繼而就是腦子裏不間斷的抽痛。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經歷這種事。

而更加微妙的是,他察覺到自己過度的情緒底層,似乎有一種深深地愧疚和委屈。

他想到這兒就會死死的攥緊拳頭,在心裏咒罵自己為什麽剛才為什麽會心軟把人放進宿舍,為什麽沒有強硬的把人趕走,為什麽猶豫了沒有用盡全力把鄧奇揍飛,為什麽……

他做了一件非常愚蠢非常錯誤的事,他感覺有點……感覺自己,對不起……肖灼?

什麽意思?

為什麽他會這麽難過?

肖灼剛才押著鄧奇出去了,他都沒問到底是怎麽處理的。有打架嗎?會不會被老師知道了?該不會要吃處分吧?

星星睡著了嗎?他睡沒睡?用手機問還是……?

時繁星想用力睜一睜眼,或者敲敲床架看肖灼睡沒睡。可他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很重,像是被黏在了床上似的。呼吸的時候口鼻裏像是有粘液,空氣進不來,肺裏的濁氣也出不去。

“時繁星?餵……時繁星?你發燒了!”

時繁星驚了一下,終於半睜開眼。就聽兩聲悶響之後,床對面桌上的小夜燈被打開,然後又是兩聲響,肖灼的半個身子從窗簾外頭探進來。

他腳踩著梯子最下一層,一只手抓著欄桿把自己吊住,另一只手探進被子去摸時繁星的額頭,觸到的是一手冷汗。

“我靠,你這怎麽燙成這樣?不舒服多久了?”

時繁星暈乎乎的望著他,:“幾點了?”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他嗓子啞的嚇人,但肖灼湊近了還是勉強分辨出。

“淩晨兩點了,我聽你上鋪一直翻來覆去的,聲響就沒斷過。”肖灼說著,又從樓梯上跳下去,到桌上抽了毛巾,去淋浴器下面用熱水沾濕,再一次跳回梯子上。

“誒,擦擦汗要不要?你現在啥感覺?”

團在被子裏的時繁星緩慢的伸出一只手,肖灼這才看清他好像渾身都在發抖。肖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又摸了一把時繁星的小臂,他的皮膚冰涼,而且濕噠噠的。

“冷。”時繁星立刻把被子又團緊了回去,“我捂一會吧,你幫我拿口熱水行嗎?出身汗應該就好了。”

“你還出汗?你出汗了更冷。”肖灼氣急,再一次從梯子上下去,從箱子裏翻了半天找到一件T恤。

他又爬上去:“你得把汗擦幹了然後換身衣服。能不能坐起來?”

時繁星眼皮合著,一副又要睡過去的樣子。

“你這不行!要不然我去叫導演組的人,給你送醫院去!”肖灼說著,又在梯子上往上爬了一層,一條腿撐在上鋪床邊,用雙手把人連帶著被子一起抱起來。

時繁星用胳膊試圖撐一下床面借力,但一陣冷一陣熱的狀態幾乎抽幹了他所有力氣。肖灼抱他一下,他就立刻又軟下去,全部的身體重量都倒向了肖灼。

時繁星的下巴就壓在肖灼肩頭,頭發蹭在他的耳廓上。肖灼渾身震了一下,時繁星嗓子裏擠出兩聲嘶啞的咳嗽,嗓子裏悶哼一聲,似是不滿的在肖灼肩膀上蹭了蹭。

“你……時繁星?”肖灼整個人都繃緊了。

“難受。”時繁星從肖灼的頸側擠出一句輕輕的氣聲,“我難受。”

肖灼心裏那根弦“啪”一下斷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聽到時繁星這個人在自己懷裏這般示弱。

在他的記憶中,時繁星雖然總是有那麽多大小毛病,可是卻從未麻煩過任何人。

肖灼記得最清楚就是,時繁星要是有時候狀態不好,就愛早早的洗漱,然後往上鋪床裏一鉆,反而到第二天早八,他又是那個鬥志十足的優等生。

這是他第一次撩開上鋪的床簾,闖進去,把狼狽不堪的那人撈進懷裏。

“時繁星,你這樣不行。你得下來。”肖灼就靠一條腿支撐在床邊,此刻又承著一個成年男性的幾乎全部重量,實在沒有辦法騰出手給人照顧。

他扶著時繁星的肩先把人架住,然後把腿抽出來,讓身體掛到梯子外面:“時繁星,稍微醒醒,慢點下來。”

時繁星撐起身體往下看了一眼。明明就是幾米高的一個上下鋪,他此刻往下一看眼前卻是一陣發暈。抓著欄桿的手緊了緊,腦子裏好像怎麽都想不明白要怎麽下去。

哪條腿先邁出去來著?身體……往左轉一下?還是?

肖灼這時已經踩到了地上,他舉起雙臂準備接人,可時繁星那家夥從上鋪探了半個頭出來,眼神一看就是暈的。

“這條腿先出來。”肖灼見人楞著不動,又滿身冷汗在空氣裏吹冷風,也有些急了。擡手竟直接抓了一下時繁星的小腿。

後者猛地一抖。

肖灼立刻松了手,胳膊在空中僵了僵:“你不冷嗎?趕緊下來。”

時繁星終於開始移動。他把身子慢慢探出去,一條腿先伸出來踩到最高層的梯子上。

然後他發現,自己忘記轉身了。

怎麽辦?人已經懸在空中了,胳膊反擰著抓著床邊的欄桿,現在……只能跳了?

肖灼咬了咬牙:“你跳吧。”

時繁星的手一松,整個人往前一栽,直直跌進了肖灼的懷裏。那人有力的胳膊穩穩當當的把自己裹住。他的胸口與對方撞了個滿懷,面頰撲到人頸側。

時繁星的呼吸一滯,身體穩住時才急喘了兩口氣。

肖灼的掌心撫了兩下他的背:“沒事吧?”

時繁星站直了,搖了搖頭。

“那就躺下。”肖灼說著,直接把時繁星往後一推,塞進了自己的下鋪裏。接著他三下兩把上鋪的被子也抱下來,“躺進去,快點,多蓋一層。”

時繁星楞了楞:“我就是下來喝口水……”

肖灼的臉色沈了下來,他死死盯著時繁星無比蒼白的臉:“你知道你現在燒的有多厲害嗎?”

“要麽你睡我的床,換衣服擦汗喝水發汗,看看天亮前能不能把溫度降下來。要不然我現在就把星星和導演組叫起來,連夜給你送醫院去。”

時繁星表情怔了怔,咬咬唇,被狠狠的威脅到了。

肖灼一指他的腦門:“先躺下去,我去多打點熱水。”

說著他轉身拿起熱水瓶出門去了水房。時繁星望著人走出宿舍,這才緩緩的收回視線,把身子縮進下鋪的床簾裏。

比起上鋪和天花板之間更開闊些的空間,下鋪會閉塞很多。但對於燒的暈乎乎的時繁星來說,這某種程度上形成了另一種安全感。兩床被子加在一起的重量感也讓人莫名感到心安。

時繁星躺下去,把被子攏過來蓋到脖子上。身體挨到床鋪時,一股暖意立刻將他包圍。

自己在上鋪睡了幾個小時被窩還是冷的,肖灼這裏卻熱騰騰的仿佛開了電熱毯似的。

肖灼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簾縫隙裏,一雙藏在厚被子後面的迷糊眼睛。

肖灼攥著熱毛巾的手緊了緊,在床邊輕輕坐下,歪頭探進床內:“起來,得把冷汗擦幹了再睡。”

時繁星的眼睛慢悠悠的眨了兩下,點了點頭,卻不動。

“燒傻了啊?”肖灼碰了碰他的額頭,溫度還真不低。

“抱你?”肖灼惡劣的又逗了一句。

時繁星又眨了眨眼。

肖灼傻了。

啥意思?他為什麽要這麽看著我?不臉紅不抓狂不跳腳不炸毛嗎?時繁星?!

“借個力。”時繁星從被子裏慢吞吞伸出一只手。

肖灼猛一下把人拽起來,動作主打一個大義凜然。

被子被擠在兩人中間,時繁星又虛虛的倒在了肖灼肩膀上。他輕柔的吐息一下下打在肖灼的臉側。

“謝謝。”時繁星說著,擡起手不輕不重的推了一下,“毛巾給我吧,我自己來。”

然後他緩緩歪過頭,從肖灼手裏把熱毛巾抓過來。身子晃了一下把被子抖下去,然後用毛巾從下頜角和脖子處一點點擦過去。

“你……要不你上去睡吧,我把被子給你。”時繁星見肖灼坐著不動,“下鋪就挺方便了,你把熱水壺拿過來放床邊,我等下自己換水就行。”

肖灼不應他的話,時繁星這才轉過視線,對上的是肖灼灼熱的憤怒眼神。

“啪”的一聲,時繁星拿毛巾的那只手被對方狠狠捉住。

“時繁星,你剛才是不是哭了?”肖灼問完又自己答了,“你眼睛很紅。”

時繁星困倦的眼神一顫,睫毛迅速翕動了幾下,把視線別開了。

肖灼往前探了身子:“你在變扭什麽?自責?委屈?生氣?”

時繁星用力咬住了嘴唇。

然而肖灼手上卻松了力,語氣緩下來:“我出去的時候詐了鄧奇,他就是自作主張的點外賣送來的。沒有袁之耀那邊什麽事。這混蛋早就想好借口了。袁之耀給我們忙前忙後安排了這麽多,換了我也不會駁他的面子。”

時繁星無聲的轉過臉來。

“然後就是他做的那些事,這都是因為他是個爛人,和你沒有關系,這裏面也沒有你的錯。”

時繁星輕輕的“嗯”了一聲。

肖灼聳了聳肩:“你現在會好受點嗎?你知不知道你憋著事情鉆牛角尖的樣子真的有點嚇人?”

“對不起。”時繁星說。

“什麽?”

時繁星終於看向了肖灼的眼睛:“我覺得非常憤怒,無比惡心。我很後悔為什麽我沒有直接給他一拳。我想這麽做,但我猶豫了一下,畢竟我從小到大沒打過架。”

“我當時腦子裏想的都是你。然後你過來阻止了他,那一刻我真的……很放心。”

“我其實想的是,發生了這種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說到這兒時繁星用力吸了一口氣,他死死攥著被子,直視著肖灼的眼睛:“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麽回事?又應該怎麽解釋……這或許是和別人記得的那些,所謂我和你相愛了十年的事有關,對吧?”

“你問我為什麽要憋著……因為我看不懂你的反應,肖灼。”

時繁星說到這裏,臉上冷峻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他的眼眶又一次泛出紅色,嗓子啞成了一股微弱的氣聲,“肖灼,你看到這件事到底是什麽態度?為什麽你看起來那麽平靜正常?”

“所以我那些模糊的記憶和感覺是錯的?是我……自作多情了嗎?”

肖灼濃重的眉頭皺了起來。昏黃的桌上小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眉眼打出一個深邃的陰影,只在他眸中映出一點光亮。

時繁星一口氣說完這些,嗓子黏的厲害。他用力咳嗽了兩聲,然後甩開了毛巾,又一次躲回了被子裏。

剛才他坐起了太久,被子裏的熱度都被空氣抽空了。現在他再躺下去又覺得有點冷了。

這時,一只手從背後摸在了他的耳朵上。肖灼輕輕用力把時繁星的身體轉了回來。

“如果你這麽說的話。”肖灼沈著聲音,“那就說明我的演技確實在你之上。”

時繁星:“……”

他氣的反手就要錘肖灼的腦袋,可手一伸出被子就被人塞了回去。肖灼隔著被子把人制住,身體微微前傾,在狹小的下鋪空間裏,他的臉突然變得很近。

“時繁星,我要氣死了。”肖灼說到這兒,用力齜了一下牙。他的眉毛壓得很低,映的他眼中的情緒更加灼熱。“我當時在想什麽呢?我想把他的整條胳膊砍了。”

“我好生氣,時繁星。不是針對你。但我剛才躺在床上,越想越氣,你懂嗎?”

初次熄燈後,肖灼躺在下鋪的床上,仰面盯著上鋪的床板。被子下的手死死攥著,青筋畢露。他每一次閉上眼睛都會再次想到鄧奇那張欠揍的臉,並且隱隱後悔自己那一拳頭沒有發揮好。

這些自顧自的腦內發瘋被上鋪傳來的不斷翻身和隱約呻吟打斷,他才快速起床去查看。

肖灼說話的吐息就沖在時繁星的耳廓。那裏肉眼可見的充血變紅,他僵了僵身子慢慢轉過臉,緩緩睜大了眼睛。

時繁星張了張嘴:“肖灼?”

“你說。”

“你吃醋了嗎?”時繁星圓潤的唇上下一動,的臉上寫著恍惚和懵懂。

肖灼撐在時繁星枕側的手突然攥緊了,他沈默了一秒,然後更加湊近了時繁星。他眼底墨黑一片,開口的瞬間,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下定決心。

“應該是的。我覺得……是的。”

兩個人都沒有動。夜晚的空氣在這一瞬仿佛達到了一種輕盈的平衡。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在空間中流動,相遇,交纏。

時繁星從被子裏伸出來幾根手指,肖灼的另外一只手非常緩慢的從被子上摸過去,手指和時繁星碰在一起。

肖灼揉了揉鼻子,歪著腦袋:“所以我們確實談過,是吧?我和你?”

“是的吧。”時繁星說。

肖灼:“好怪啊……”

“確實……”

他們久久的望著彼此。時繁星盯著肖灼的眼睛,他只覺得這雙眼睛那麽深邃,仿佛有一股溫和的力量,把他骨頭縫裏的涼意和疼痛給緩緩抽走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困意。

他的眼皮耷拉了下去:“我有點想睡了。我好像不燒了,你也上去睡吧。”

說著時繁星已經閉上了眼睛,然後他聽到肖灼的聲音說:“我摸你還有點燙,我多看你一會吧,別半夜還燒起來,早上醒了會嚇壞星星的。”

“好吧。”時繁星說。

肖灼又說:“胳膊給我,幫你擦擦汗。”

外面冷,時繁星想這麽說。但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的開口。好像肖灼自顧自就把他的胳膊拽走了。

但他後來也並沒有感到寒冷,身上也不會濕噠噠的,一切都變得十分溫和,某種踏實的力量一種籠罩著他。而且像是陪了他很多年似的。

第二天早八,直播間已經打開了,但攝影機上的遮擋都還沒有撤開。

【誒今天沒人早起嗎】

【今天是錄制結束,沒有早八,給孩子多睡會吧】

【看之前節目我感覺星星是個很自律的小孩誒,我強烈懷疑是肖爹在睡懶覺】

【星星在嗎?寶貝快給我掀個簾子,我想看肖爹的腹肌】

【等下,是不是有聲音?你們吧聲音調到最大】

一片黑的鏡頭裏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然後是金屬欄桿被用力抓住的晃動聲。

“怎麽了?”是肖灼的聲音。

“爸爸?小爸爸?你們在嗎?”

“誒誒誒星星回去!你嚇死我了,你不能自己下來。”這是肖灼的聲音。

肖醒應該是被抱下了床:“誒?小爸爸怎麽在這……啊不能說嗎?噓!好的。”

“昨天晚上你和……好吧我不說。”小朋友的聲音兼具偷笑和委屈巴巴。

【啊啊啊啊我聽到了什麽?時繁星在哪裏?】

【有什麽是我尊貴的CP粉不能聽的】

【他倆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有一個絕癥朋友,他說他要是聽不到這一段他會死不瞑目的啊】

然而直播間裏接下來就無人說話了,略微幾陣響動之後,蓋著鏡頭的黑布終於被掀開,依舊是肖灼來掀的。

時繁星背對鏡頭站著,他已經換了衣服,此刻正背身低頭扣外套扣子。

肖灼打開了鏡頭,轉身時又忍不住盯了時繁星兩秒,後者也偏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也不確定兩個人有沒有開口。然後肖灼從鏡頭外拿了水杯過來遞給時繁星。

後者接過熱水,雙手抱著小口抿,眼神卻不經意的一直跟著帶星星去洗漱的肖灼。

【嘶……我覺得有問題,誰同意誰反對】

【姐妹們快看上鋪的床簾,和前幾天對比,我覺得掀開的角度不對】

【讓我對比一下,我感覺這個簾子掀的太多了】

【啊啊啊啊重點不在這!你們快看下鋪!下鋪的被子啊啊啊!】

【我靠,這被子疊了,下鋪疊被子了!】

【我靠這……所以,大概,不會是時繁星昨晚睡下面了吧】

【所以星星說的那句其實是,小爸爸怎麽會睡在這裏?】

【啊啊啊所以他倆咋了?他倆恢覆記憶了?到底出了什麽事啊我瘋了】

【傳下去,我CP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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