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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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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絨花

劇本名——《一夜絨花》。

毫無疑問,這是個喜劇,承襲王敘一貫的風格,嬉笑怒罵,直指人心。

寧扉慢慢看下去,居然還是個大雜燴——沿用《無根花》的結構、《老少皆宜》的內核,披上保生班絢麗奇幻的外衣,鉤織了一個雙女主穿越的故事。

前二十分鐘,是一段無厘頭內容,上世紀劇組片場場景,打板聲響,特技人輪番上場,騎摩托、放煙花、點炸藥、疊羅漢、跳高樓,劇情毫無邏輯又不知所謂。

二十分鐘後,正片正式開始——

童星小寧有一位風華絕代的大明星母親,小寧繼承了母親精致的容貌,從小展現出過人的表演天賦,卻因母親在片場意外喪生,拒絕接觸演藝圈的一切。

時光飛逝,童星小寧成了耄耋畫家老寧。

老寧預感時日無多,腦海中總閃現母親的身影。

老寧的母親去世得突然,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影迷遵從老寧母親昔日在采訪中的囑咐——“若我去世,不必定日期紀念我,但望偶爾想起我”,便不舉辦任何紀念活動,每逢忌日,也只在心中默默想念她。

輾轉幾十年過去,沒有紀念日,沒有紀念活動,母親的名字再無人記得。

但老寧記得。

盡管母親去世時老寧只有三歲,連母親的臉都想不起來,但母親時時出現在老寧的畫中,模糊的,清晰的,溫婉的,堅毅的,坐著的,站著的,但凡描繪女性,都隱約帶有一絲母親的影子。

老寧想再辦一次畫展,以母親的名字命名,執意要在彌留之際親力親為,包攬畫展的一切事務。

老寧的公司、經紀人、親人為畫展該不該辦吵翻了天,老寧不堪煩擾,偷偷溜出醫院,回到家中,從閣樓翻出一卷老式電影膠帶。

突然,一扇門出現在老寧面前。

門打開,門內出現一個人影——睜著一雙同樣詫異眼睛的老寧的母親。

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拉扯她們,兩人齊齊昏倒。

等再次醒來,老寧發現自己來到七十年前的片場,變成了母親的模樣,而母親來到了現代,變成了老寧。

一次離奇的靈魂轉換,帶來兩個時代的激烈碰撞。

老寧在過去結識了由特技演員組成的特殊劇團——戎生班,得知母親正和戎生班合作拍攝一部名為《特技人》的電影,正是導致母親喪生的遺作。

老寧想要拯救母親,於是各種搞破壞,阻止電影繼續拍攝,因此造就了電影開頭啼笑皆非的二十分鐘。

然而在緊張刺激的拍攝過程中,老寧漸漸被傳奇的戎生班吸引,和劇組眾人成了朋友,做了一回大明星,用母親的身體重拾了兒時演戲的夢想。

母親的靈魂進入老寧的身體,突然健步如飛,嚇壞了一群人。

她跌跌撞撞地適應著現代生活,得知自己因意外早早喪生,老寧也沒有繼承自己的遺志成為一名演員,感到非常失望。

好在有老寧的丈夫老莊開解,兩人一致決定完成老寧的心願,以畫展的方式為早逝的她舉辦一次紀念活動,一並尋訪當年參與拍攝《特技人》的主創人員,計劃利用現代技術修覆老電影現存的片段,在畫展上公映。

命運之門在每天零點都會出現一次,每次持續十分鐘,母女二人隔門相望,可以看到、聽到、觸摸到對方,唯獨不能穿門而過,回到自己的世界。

白天,兩人在雞飛狗跳中應付著對方的生活;夜晚,短暫的相逢也未帶來尋常母女間的溫馨和安慰。

老寧總是逼問母親為何會出意外,不止一次強調自己一定會叫停《特技人》的拍攝,偏偏母親一無所知,只為電影中途腰斬感到遺憾,堅持要老寧把電影拍完,她要在畫展上公映完整版,遭到了老寧強烈的反對。

短短十天,她們從尷尬陌生,到激烈爭吵,到互相理解,到含淚相擁。

母親理解了老寧年幼喪母的孤寂,接受了老寧放棄夢想避而不談的傷痛,也看到了現代科技日新月異,特技人退出歷史舞臺,取而代之的是層出不窮的數字特效,盡管如此,也從不後悔進組拍攝《特技人》。

而老寧看到了特技人的辛苦和付出,理解了母親拍攝《特技人》的初衷,也探尋到母親喪生片場的真相——為了從火海中救下戎生班班主的兒子,那名年僅十三歲、被譽為影史最年輕特技人的男孩。

錯位的身體,錯位的靈魂,錯位的時代,錯位的十天,讓她們明白,無所謂好與壞,值與不值,哪怕鬥轉星移,哪怕歲月更疊,遵從信念作出的選擇,就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就像所有的故事總有演完的一天,所有的相聚也終究要迎來離別。

片場火災當日,母親的身體突然不再受老寧控制,自發來到劇組準備拍攝。

畫展開辦當日,老寧的病情急劇惡化,進醫院搶救,再也下不了床。

老寧坐在化妝間,母親躺在病床上。

一道強光閃過,命運之門又出現了。

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拉扯她們,不是阻止她們回去,而是撥正顛倒的軌跡,讓她們回到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這一次,她們終於放下介懷,也放下從前種種糾葛與不舍,心甘情願錯身而過,去承載自己的命運。

她奔赴火場,她重返彌留。

臨別之際,兩人回頭,相視一笑。

她們都理解了對方的選擇,不再抗拒命運的腳步。

無論面對過去,面對當下,面對未來,還是面對生存,面對死亡,心中已不再有任何遺憾和迷茫。

由命運之門帶來的幻境消失,此時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一塊場記板,片名《特技人》,XX年第N場第N鏡第N次,主演秦雅絨,導演喊了一聲“Action”,場記板哢的一聲落下。

右邊是昔年的小男孩,如今老寧的丈夫,隨著老寧合眼,在病床前灑下一片絨花。

劇本到此戛然而止。

往下一片空白,卻還有一頁。

寧扉按住眼角,翻開最後一頁。

只有正中三行字。

[若我將來身故,不必為我定了日期,紀念我。

未來的孩子們,請活在當下。

——秦雅絨]

這是母親在采訪中說過的話,寧扉記得。

有關母親的采訪,他全都看過,卻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句話。

直到今天。

寧扉擦幹眼淚,找到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

果不其然,是當年只拍到一半的《特技人》的數字修覆版,和劇本開頭描述的一樣混亂。

由於拍攝被中途叫停,劇本遺失,導演退圈,劇組眾人各奔東西,導致影片沒有任何剪輯和後期,也沒有人知道原本的劇情講的究竟是什麽,加上修覆技術所限導致的失真和掉幀,令這部塵封多年的老片看起來尤為滑稽。

寧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摩挲著屏幕,眼淚打濕了鍵盤。

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看到了母親的臉,活生生的,在對他笑。

盡管只是演戲,和記憶中模糊的人影漸漸重合,絢麗生動,一如往昔。

是她啊,是她。

寧扉放下電腦,曲起雙腿,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裏。

厲途打開公寓門,看到的就是寧扉赤著腳、埋著頭,一動不動蜷縮在沙發上的模樣。

筆記本電腦掉在地上,屏幕亮著,短短二十分鐘的視頻,已經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

這幾天總是心神不寧,不好的預感在開門那一刻達到頂峰。

厲途心口一揪,猜測寧扉怕是得到了一直在找的答案,一定無比殘酷。

他走到寧扉面前,撿起電腦放到一邊,直覺該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傻呆呆地站著,手足無措。

倒是寧扉動了一下,摸到攝像機,胡亂往前一扔。

厲途接住攝像機,快進看完,非但沒哭,還狠狠松了一口氣:“不是你就好。”

“你……”寧扉蹙眉,太過理所當然的語氣,讓他立即明白過來,厲途和他的父親一樣,以為母親的意外和他有關。

很合理的推測,如果不是莊榮添自己出來坦白,寧扉也差點這麽以為了。

厲途放下了心裏最沈重的一塊石頭,人一下輕松許多,他坐到寧扉身邊拍拍寧扉的肩膀:“好了,沒事了。”

寧扉聲音悶悶的,含糊地重覆:“沒事了?”

“對,沒事了。”厲途點頭,“現在你知道了全部,就是對她最好的回應。”

寧扉轉頭,瞇眼看著厲途,卻看不清,視線被淚水模糊,只看到一個似是而非的人影。

猝不及防撞見一張滿是淚痕的臉,厲途喉嚨一啞:“怎麽哭了?”

寧扉閉眼,積蓄的淚水從眼眶中滾落。

從沒想過寧扉也會哭,厲途很驚訝,下意識用手去抹,抹掉一點,又有更多的湧出來,完全止不住。

也許一時混亂,也許鬼使神差,厲途放開寧扉的臉頰,改為擡起寧扉的下巴,偏頭貼上。

額頭相抵,鼻尖相貼,發絲相纏。

溫熱的觸感驚醒了沈浸在悲傷中的寧扉,他唔了一聲,唇齒微啟,被對方輕易探了進來。

很奇怪的感覺,隱約有一絲紅酒的香氣。

搜刮,舔觸,吮噬,輕咬,卻是輕柔的,克制的,不帶任何情.欲,只有濃烈的安撫意味。

厲途放開寧扉的下巴,知足地退出去,沒想到後腦勺一疼,被寧扉一把抓住頭發,又纏了上來。

寧扉兩手並用,按住厲途的腦袋,把人推倒在沙發上,整個人壓下去,加深這個未完待續的吻。

為什麽這麽做,寧扉不知道,只是覺得這麽做,能讓他暫時遺忘滅頂的悲哀,心裏舒服很多。

反正大腦早就停止了思考,何必再想那麽多。

不過是此時此刻,他需要一點安慰,也需要一點宣洩,僅此而已。

厲途微微張著嘴,任寧扉反客為主,奪取這一吻的主動權,時不時給予回應。

腿被壓著,胸口被按住,另一只手從腰側伸進衣服裏,肆無忌憚地到處亂摸。

呃……是不是有哪裏不對?

寧扉閉著眼睛,因毫無經驗,只憑本能行動,接連數次的磕碰,充分展現初吻對他來說有多青澀,卻不甘心,試遍了每一個角度,才漸漸停下,歪頭往沙發裏側一倒,就不動了。

臉埋得嚴嚴實實,半天不肯擡頭,說是害羞,手還留在衣服裏……

厲途身體僵硬,一動不敢動。

過了半天。

又過了半天。

還是沒動靜。

厲途發了會兒呆,擡頭看了一眼。

毛茸茸的腦袋下面,一雙眼睛緊緊閉著,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居然睡著了。

也許哭了一上午,太累了,又或者看到熟悉的人,整個人放松下來,就睡著了。

厲途希望是後者。

就是……太沈,壓得人喘不過氣。

厲途小心翼翼挪開胸口的腦袋,坐起來,打橫抱起寧扉,送去臥室,讓寧扉舒舒服服地睡。

寧扉醒來的時候,厲途已經離開了。

下午兩點,早過了飯點,寧扉是餓醒的。

餐桌上放著用保鮮膜封著的飯菜,四菜一湯,有葷有素。

碗底一張字條——吃了再走。

——他怎麽知道我要走?

寧扉已經不想再問這樣的問題。

仿佛有心靈感應,自己想做什麽、要做什麽,有時候交換一個眼神,甚至連眼神都不需要,對方總能第一時間領會。

寧扉承認,這種感覺太過美好,美好到縱容對方一步步逼近,連做出那樣越界的事,都不覺得有多冒犯。

不,問題不是這個,而是他沒打算追究,反而主動的人占完便宜就跑了,未免太沒種了?

寧扉失笑,把飯菜熱了熱,全部吃光,又去洗了個澡,換上幹凈衣服,把雜念統統拋到腦後,打電話給厲途的司機——幾乎已經是他的專用司機了,沒多大差別。

王敘在紙條背後留了一個地址,鄰市縣城某個農村,開車三小時左右的路程。

寧扉整裝出發,趕到目的地,已是黃昏時分。

夕陽收起最後一絲餘暉,而晚霞依舊在天邊某一角固執地燦爛著。

就像寧扉要找的人,自己給自己判了死刑,寧扉卻覺得,他的生命仍在綻放。

寧扉下車,掃視一圈,目光停留在遠處農舍外佝僂著背餵雞的人身上。

“莊榮添!”他大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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