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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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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墮天》比《一樹銀花》開機早、殺青晚,又是古裝仙俠玄幻3D大戲,需要大量特效,還能趕在年前出成片、過審,一路挺進春節檔,可想而知有多粗制濫造。

網上卻聲勢浩大,號稱十年磨一劍,白金級經典大IP,影史票房前十預備役。

已發的兩支預告,細看還挺像那麽一回事,估計除了營銷,剩下的經費都用在了預告上。

《一樹銀花》這邊,隨著官宣定檔,迎來了一波猛烈的黑,持續三天左右,漸漸銷聲匿跡。

畢竟沒有流量,掀不起粉圈糾葛,熱度難炒,反之,黑也難黑,光車軲轆四個人的陳年舊事,新鮮度有限,網友吃完瓜,也就該幹嘛幹嘛去了。

至於創星,看大眾惡感普及得差不多,基本把《一樹銀花》排除出春節觀影首選,目標即算達到,自然收手。

時間臨近元旦。

與往年不同,春節檔的預售遲遲未開。

寧扉從厲途那裏得到消息,明年政策有變,關於預售這一塊,總局還在緊急調整,等新政策下來,估計要明年了。

希望是好消息。

元旦前夕,寧扉收到一封請柬,來自高子睿,邀請他在南市地標建築——朱利瑞斯大酒店頂樓宴會廳,參加寧氏影業跨年暨新片《墮天》試映會。

朱利瑞斯大酒店是上個世紀外資留下的一棟老建築,歷史悠久,出入者非富即貴,是南市最高格調的代表,後幾經轉手、擴建,現已是南圈第一摩天大樓,據說老板是個華僑,背景強大,沒人敢惹,令朱利瑞斯成為一個三不管地帶,不屬於南圈任何一方勢力。

包下朱利瑞斯頂層開酒會宣傳新片,高子睿這是下了血本。

看厲途面色有異,寧扉問:“怎麽了?”

“可以取消。”

“啊?”

“那是我的酒店,關門,停業,取消預約,隨意。”

“你的?”

“嗯。我吞下來了,沒人知道。”

寧扉歪頭。

該怎麽說?反派和男主奇妙的緣分?

除此之外,也算符合厲途的作風。

立於南圈之巔的男人,豈能容忍自家地盤的地標建築不屬於自己?

《一樹銀花》在高子睿手裏吃夠了苦頭,現在有機會讓高子睿吃癟,寧扉自然樂意,最終權衡利弊,還是試映比較重要,遂打消了攪局的念頭。

“不用,我還挺想去看看的。”寧扉看向厲途,“你就別去了吧。”

厲途也沒問為什麽,只說:“好。”

寧扉沒想到厲途這麽乖,預備好的話已滑到嘴邊:“反正在監控室一樣看。”

厲途難得笑了一聲:“好。”

“沒我通知,你別進來。”寧扉得寸進尺。

厲途撇嘴:“好。”

跨年當夜,寧扉只身赴約。

厲途為寧扉準備了一套純白色的西裝,手工高定,裁剪精良,領口的胸針以鉑金為底,鑲嵌一百零八顆漸變圓形切割藍寶石,做成鳥羽的形狀,與手杖頂端的大克拉藍寶石相互呼應,矜貴之氣撲面而來。

比珠寶更精致的是面容,五官分明,皮膚白凈,沒有一絲瑕疵,高鼻薄唇勾勒出的不近人情被眉眼柔和的線條恰到好處地中和,密如羽扇的睫毛又給整張臉添上一絲嬰兒的憨純,絲毫不輸任何明星。

寧扉想帶路思南一起,無奈沒請柬,不讓進,搞得還挺隆重。

還好不用安檢,不然把厲途硬塞給他的袖珍槍檢出來就尷尬了。

寧扉入場時,酒會已快開始。

宴會廳很大,請的人卻不多,有寧氏影業股東,也有創星高層,都是重量級人物,前來捧場的明星個個當紅,襯得《墮天》的主創都不夠看了。

高子睿把寧扉安排在後排正對主席臺大屏幕的位置。

寧扉跟著侍應生穿過整個大廳,期間不斷傳來嬉笑聲和私語聲,不是鄙夷就是嘲諷,統統被寧扉無視。

寧扉早有心理準備,沒想到坐下後,還是被高子睿的心胸狹窄給驚到。

如果要給這一桌起個名字,寧扉會叫它——冷宮席。

都是高子睿的前任們,有多線並行的,也有玩膩踹了的,跟集郵似的,男男女女,形形色色,都憋著一口氣,互相看不順眼。

寧扉環視一周,沒有一個人的身份夠得上這次的酒會,高子睿特意攢這麽一個局,明顯為了惡心他。

可惜失算了。

寧扉毫無感覺,還抽空朝角落裏的監控揮了揮手。

只要監控背後的某人不跳腳,他無所謂。

酒會開始,高子睿帶《墮天》主創上臺致辭,又帶主演們挨桌敬酒,酒過三巡,絕口不提試映。

寧扉心有所感,自己可能被騙了。

從接到請柬開始,寧扉就對“試映”兩個字抱懷疑態度。

他以為,即便看不到正片,總該放一點花絮、終極預告之類的片段裝裝樣子。

但凡能看到一點非公開情報,也算不虛此行。

現在看來,這場酒會,社交意義遠大於公事上的交流。

格局也就如此了。

寧扉一口喝光杯子裏的酒,正準備告辭,身邊坐下一個人,居然是溫澈。

溫澈端來兩杯香檳,遞一杯給寧扉:“我沒想到你會來。”

寧扉舉杯:“但你一定在。”

“確實。”

和寧扉預想的不同,溫澈的表情有些苦澀。

寧扉回頭看了高子睿一眼,高子睿正摟著《墮天》男二周嘉遇,為周嘉遇介紹各公司高層。

原來如此。

寧扉以為溫澈是來跟他交流被高子睿冷落的感受,溫澈卻說:“你的請柬和別人不同,今天根本沒有什麽試映,如果你沒事的話,就快走吧。”

溫澈的臉上明晃晃地寫著——高子睿有陰謀,現在不走,接下來絕對沒好事。

寧扉意外溫澈和他毫無交情,竟會插手管他的閑事,不免多想,然而對方眼中流露出的善意又不似作假。

寧扉對善良的人天生有好感,無論高子睿有什麽陰謀,他都承溫澈這個情。

“我猜到了,正準備走。但你來了,我打算再多留一會兒。”寧扉開門見山,“你該知道路思南是我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由我授意。機會難得,長話短說,我希望你遠離高子睿,遠離創星。拍完《墮天》,你應該認清高子睿和創星的嘴臉了,再不回頭,他們會毀了你的。我知道,做這個決定很難,很少有人敢以個人之力和創星抗衡。我想說,如果你實在別無選擇,不妨考慮一下我。我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你不是有厲家當家了嗎?”溫澈錯愕。

“啊?”寧扉沒聽懂。

溫澈靠近寧扉,壓低聲音:“抱歉,我也是下面那個。”

下面就算了,“也”又是什麽意思!

寧扉被溫澈的話嗆到,咳得雙頰通紅。

一旁的侍應生及時遞上濕巾,不用說——厲途的人。

寧扉冷靜下來,忍不住笑了。

他靠住椅背,瞇眼打量溫澈:“你的確生得好,溫潤內斂,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味道。可是所有生得好的人,都只有一具肉.體有價值嗎?你的資質,你的才華,你的努力,你的抱負,連你自己都看不到嗎?”

溫澈沒有回答寧扉的話,他被主席臺傳來的動靜打斷了。

高子睿拍了兩下手,調整話筒:“各位,今天除了慶祝跨年,還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雅俗共賞。年初說退圈的,我們寧總,要攜新作回歸了!”

高子睿帶頭鼓掌,臺下人紛紛附和,朝寧扉投去似笑非笑的目光。

寧扉微笑以對,反倒是溫澈格外緊張,下意識按住寧扉的手:“你……冷靜。”

“寧總這次返璞歸真,為大家帶來了精彩的土味鄉村片,機會難得,讓我們一起來欣賞一下寧總的傑作,為寧總喝彩!”高子睿虛偽地說了一番客套話,周圍燈光暗下,大屏幕漸漸亮起。

音響裏傳來一陣土味音樂,和周圍格格不入。

屏幕上出現孟若愚的臉,離鏡頭極近,模模糊糊沒對上焦,本人卻一無所覺,調整好攝像頭的位置,退到遠處,默念了兩句“好”,然後開始他的表演。

寧扉看過孟若愚發布的所有視頻,一眼看出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原版,而是經過變形處理的惡搞版,五官扭曲,配上中老年氣息濃重的紅綠花襖、秧歌飄帶和玫瑰綻放特效,令整個畫面說不出的滑稽。

一片哄堂。

宴會廳瞬間被笑鬧聲充斥。

人群捂著嘴交頭接耳,間或爆發出一兩聲嗤笑,時不時回頭看寧扉,表情極盡嘲諷。

反應有些誇張,倒也不難理解。

《墮天》和《一樹銀花》的對抗,在座的各位皆有所耳聞,既然赴了高子睿的局,勢必和《一樹銀花》劃清界限,即便覺得不好笑,面子總是要給足的。

尤其寧扉這一席,捶桌跺腳,五官亂飛,猖狂至極,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在落井下石。

除了溫澈。

溫澈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也是南戲的學生,正經表本畢業,有幸上過孟若愚幾堂課。

但是眼下的情形,和他是不是孟若愚的學生無關。

當眾惡搞、嘲笑一個認真刻苦、兢兢業業的老先生,這關乎到為人的底線、良知,和人格。

溫澈感覺自己的三觀被人摁到地上反覆摩擦,宴會廳裏的一舉一動都令他無比反胃。

溫澈緊緊攥著酒杯,不敢去看寧扉。

他尚且如此,寧扉呢?

屏幕的光亮映照在寧扉臉上,時明時滅,不斷變幻色彩。

除了孟若愚的惡搞視頻,還有剪得稀碎的預告片,通過拼湊、嫁接的手法,極盡所能醜化劇中每一位為了搞笑效果不惜犧牲自身形象的好演員,令一部詼諧幽默又略帶文藝情懷的電影看起來低俗不堪。

高子睿安排寧扉坐在正對主席臺的位置,正是為了讓寧扉把視頻看得更清楚。

溫澈大著膽子往旁邊瞥了一眼,猛地一震。

前所未有的可怕表情,出現在一張極致英俊的臉上,令英俊的臉看起來更加陰森。

溫澈心下一慌,用力按住寧扉的手:“這裏都是他們的人,你惹不起,別沖動!”

寧扉抿著唇,眼神愈發陰冷。

“朱利瑞斯是什麽地方你肯定知道,在這裏鬧事會很麻煩的!來者是客,這是朱利瑞斯的規矩,你非要鬧,到時候,厲家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高子睿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把酒會安排在這裏的,你別上他的當!”溫澈用力搖寧扉的胳膊,想把寧扉搖醒。

寧扉沒有被怒意沖昏頭腦,反而清醒至極。

他自持身份,自詡良知與道德,哪怕深知有人爛如蛆蟲,不給眼神是他最基本的尊重。

現在他發現,對蛆蟲的縱容,不是寬容,而是對自己的殘忍。

高尚不該成為縱容的掩護傘,而是產生厭惡的根本動因。

他不想再高高在上,假裝視而不見了。

他想捏死這些蛆蟲,還自己和身邊人一個清凈。

“謝謝你的提醒,我心領了。”寧扉轉頭,對溫澈微微一笑。

溫澈一楞,不自覺松開了手。

寧扉趁勢掙脫,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而後握拄手杖,快步往前走去。

高子睿眼睜睜看著寧扉從後排站起,往主席臺移動,期間沒有一個人阻攔。

大人物不會輕舉妄動,除此之外,都是厲途的人,當然不會有人阻攔。

隨著寧扉一路走來,手杖磕到沿途的桌椅,發出沈悶的敲擊聲。

咚。

咚。

咚。

高子睿盯著寧扉,明明長相沒變,卻宛如一個煞神,心口一顫,居然有點怕。

但寧扉的目標不是高子睿。

他徑直路過高子睿,登上臺階,走到主席臺正中,揚起手杖,對著屏幕就是三下。

砰——

砰——

砰——

寧扉用了十成的力,比起合金制的手杖,液晶屏何其脆弱,瞬間被砸了個稀碎。

一片嘩然。

有人驚叫,有人憤怒,有人不敢置信。

只有侍應生們一如既往面帶微笑,提醒各位貴客:“稍安勿躁。”

高子睿也很吃驚,來不及開口,被寧扉拔槍抵住腦門。

“假、假的!你騙不了我!”高子睿看著寧扉手裏玩具似的銀色袖珍槍,梗著脖子嘴硬。

寧扉呵了一聲,卸下彈匣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迅速裝回去,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腦袋上扣著槍,高子睿居然還在走神——

這哪裏是寧扉,活脫脫一個小瘋子,簡直厲途上身!

高子睿回神,漸漸找回理智:“你瘋了嗎!這裏是朱利瑞斯,你敢?!”

寧扉懶得理,用手杖猛擊高子睿小腿。

高子睿吃痛,重心不穩,摔了個四腳朝天。

寧扉調轉手杖,用仗尖抵住高子睿的咽喉,冷笑:“我不止有土味鄉村片,還有槍戰兇殺片,你也想看嗎?!”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宴會廳裏異常安靜,寧扉的聲音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

人群炸了開來,畢竟見到了槍。

在拔槍的那一刻,寧扉便知道,今天絕對無法善了。

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

本來還怕厲途過來鬧事,沒想到最後鬧事的是他自己。

無所謂了,寧扉想得很清楚,無論厲途還是他,哪一個都逃不掉。

自厲途跟著他一腳踏入娛樂圈,要分別人的蛋糕開始,南圈註定不會再平靜。

那就從這個所謂的三不管地帶開始,看看誰才是南圈真正的主人。

寧扉喘了口氣,收起槍,拿出手機:“你過來,我闖禍了。”

厲途就在門外,接到寧扉的電話,第一反應——闖禍?不可能。

有他在的地方,沒什麽能稱得上“禍”。

厲途帶著保鏢破門而入,引起人群更大的反應。

矛頭瞬間指向厲家,倒讓厲途有些喜聞樂見,一點不覺得周圍投來的鄙夷目光有多冒犯。

這正證明了寧扉是他的人,不是嗎?

厲途大步流星走到寧扉身邊,收起寧扉的手杖:“走。”

保鏢自覺開始善後,包括清理現場,協助酒店管理人員和客人交涉等等。

寧扉舒了一口氣,整整西裝,走之前,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人:“高子睿,春節檔,我等著你!”

寧扉鬧完,漸漸冷靜下來,高子睿卻瘋了。

在所有人都要對厲途低頭的南圈,高子睿絕對是最不甘心的一個。

憑什麽一樣低賤,厲途能踩在所有人頭上,而他還要看別人的臉色過活?不就因為厲途姓厲,而他不姓樸嗎?

高子睿被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刺激得不輕,新仇舊怨夾雜在一起,狠狠啐了寧扉一口:“賤人!”

他罵完寧扉,又罵厲途:“你個廢人,專撿別人不要的東西,怎麽,玩別人的東西你很爽嗎?!”

兩人早已轉身,聽到高子睿的罵聲,厲途停住腳步。

比厲途反應更快的是寧扉,猝然回頭,拔槍朝地板連開三槍:“高子睿,你找死!!!”

“夠了,寧扉,夠了。”厲途一把抱住寧扉,擋在寧扉和高子睿之間。

勸一個正常人不要發瘋,這對厲途來說,絕對是一個新奇的體驗。

通常來講,他應該怒火中燒,可是看寧扉比他還怒火中燒,他居然覺得……呃,很爽。

怒意瞬間散得幹幹凈凈,比他自己動手還要渾身舒暢。

是不是有點變態了?

不同於厲途的糾結,寧扉很納悶。

明明連開三槍,卻沒感到一絲後坐力,也沒槍聲。

寧扉推開厲途,舉起槍,又扣了兩下扳機。

哢嚓哢嚓,都是空槍。

槍是真的,彈匣是滿的,子彈卻打不出來,又給他做了手腳!

“你——!”寧扉的註意力瞬間轉移到厲途身上,氣急敗壞地把槍砸到厲途懷裏,攥拳對準厲途的小腹狠狠給了一下,轉頭就走。

厲途悶哼一聲,手忙腳亂撈住槍,拔腳就追。

高子睿?

誰愛管誰管。

寧扉很生氣,氣厲途騙他,然而氣著氣著,又笑了。

誰說這人腦子不好,這不賊得很?

給他一把做了手腳開不出來的槍,既保證他的安全,又縱容他的任性,還顧全了局面,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都算得如斯精準,還好不是對手,否則何其可怕?

“我以為你不會開槍。”厲途跟在寧扉後面笨拙地解釋。

寧扉不理,把電梯按鈕按得啪啪直響。

厲途摸摸鼻子,拿著手杖,規規矩矩守在一邊,一臉“我錯了”的小媳婦樣。

“等等!”背後傳來第三個人的聲音,是溫澈。

寧扉調整了一下表情,轉過來的一張臉還是帶著氣,不得不說,很生動,也更好看了。

“我……我……”跑得太快,溫澈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寧扉看出溫澈有話要說,然而剛剛大鬧一場,走廊裏又人來人往,實在不是一個談話的好時機。

更別說高子睿還留在宴會廳裏,萬一想不開追出來,再撞見,槍用不了,還有手杖,寧扉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動手。

恰巧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我有急事要走。”寧扉翻出名片塞到溫澈手裏,“我明白你的難處,不用現在回答我。這樣,我們打個賭,如果《一樹銀花》票房超過二十億,你就來跟我!”

兩人回到公寓,厲途給寧扉倒了一杯汽水。

“還嫌我不夠氣?”寧扉失笑,身體倒是很誠實,接過來一口氣喝光,總算爽快了。

“有個好消息,想必你會願意聽。”看寧扉臉色好轉,厲途試探著開口,“票補取消了。”

寧扉眨眨眼睛,稍加分析,立即喜上眉梢:“真的?”

“真的。不信明早看新聞。”厲途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根滿天星點燃,遞給寧扉,“新年快樂。”

第二天一早,政策果然下來了。

總局下發通知,即日起,停止一切線上票補,包括第三方和影院自有渠道。此外,第三方線上售票手續費不得高於兩元,影院不得參與分成。

票補,即售票補貼,片方和發行方拿出一定經費給售票平臺,讓平臺以極低的價格銷售電影票,吸引觀眾,形成觀影熱潮,以此來拉動票房增長,達到推廣宣傳的目的。

通俗來講,就是一種賣家主動降價促銷的行為。

越重要的消息字越少,這是真理。

新政策一經公布,立即引起軒然大波。

票補取消,意味著片方、發行方對電影票價的補貼消失,諸如9.9元、19.9元的低價電影票也將一去不覆返。

網上無數人哀嚎,電影票恢覆原價,普通2D動輒幾十元,3D、IMAX更是百元開外,全家老小出動,票價直逼上千,別說電影票自由了,看不看得起還是個問題,似乎對觀眾來說,取消票補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寧扉卻十分看好總局的決策,不光從他們的電影來考慮。

當然對小成本制作的《一樹銀花》來講,取消票補顯然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試想票補仍在,9.9元的《一樹銀花》和19.9元的《墮天》,寧扉相信,絕對有90%的觀眾會選擇特效拉滿、3D-IMAX的《墮天》,哪怕爛得驚天動地,誰還差那十塊錢呢?

更甚者,實際情況會是《一樹銀花》拿不出太多經費分給票補,票價很可能比《墮天》還高。

現在票補取消,如果兩者的票價是30元和130元,那觀眾就得掂量掂量了。

這還只是表面。

加入質量方面的考量,《墮天》要面對的形勢更加糟糕。

《一樹銀花》質量過硬,自然是值回票價的,重點在那些花了大價錢看了大爛片的觀眾身上,不像以前能用便宜來安慰自己,勢必會形成摧枯拉朽的逆反。

而從廣義上來分析,票補對繁榮電影市場的確有一定功勞,然而看似光鮮亮麗的背後,是飲鴆止渴的酒精式狂歡。

放縱資本操控票價、攪弄風雲,以價格戰來擾亂行業尊質量為上的規則,加大劣幣驅逐良幣,只會把電影市場導向一個極端不健康的方向。

總局取消票補是一個信號,預示著上面要開始逐漸規範失控的電影市場了。

寧扉預測電影市場將迎來一個短暫的低潮期,觀眾需要時間去適應突然上漲的票價,直接受影響的就是此次春節檔。

但寧扉不怕,因為他有底氣,一部好作品就是他的底氣。

他堅信取消票補,對《一樹銀花》來說,一定是一個比對打爛片《墮天》更加可遇而不可求的天大機會!

想必《墮天》的片方也知道,預售開啟後,蝗蟲一般的水軍又重新出現在各大網絡。

《墮天》的三個主演都是流量,粉絲在為自家偶像瘋狂刷數據的同時,也偷偷切小號,混在水軍中,為排擠《一樹銀花》貢獻自己的一份力。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有常年奮戰在八卦第一線的老瓜友嗅出了疑點。

——又來了,一件事翻來覆去說,這電影是被人盯上了嗎?都狙瘋了啊(害怕.jpg)

——別提了,圍脖天天給我推送這四個人的黑料,誰還不是個人了,就這麽十惡不赦嗎?

——廖歆不說了,人家是個受害者,王敘誰啊不認識,趙曉博爛片王誰不知道,寧扉除了廢物不要臉,也沒什麽黑點吧?值得被這麽黑?

——是不是擋了誰的路啊?

——《墮天》唄,創星的老手段了,搞得我倒想去看看《一樹銀花》到底怎麽樣了,至於被這麽防爆?

——+1

——+2

——+999!娛樂圈苦創星久矣,創星拍的東西能是什麽好東西,這就退了《豬豬大冒險》,帶家裏人去看《一樹銀花》!

——《豬豬大冒險》23333

——寧願看動畫片也不吃創星的屎(倔強.jpg)現在《豬豬大冒險》和《一樹銀花》票價一樣,我還是去看《一樹銀花》好了~

——對對對,我爸媽一聽《墮天》一張票一百八十多,嚇死個人,趕緊叫我退掉不看了,溫澈對不起,你長得再帥我也無能為力了(攤手.jpg)

——我爺爺奶奶倒是叫我買票帶他們去看《一樹銀花》,居然有他們那個年代的偶像,那時候沒有流量這種東西,孟若愚的人氣可不比溫澈什麽的差~

元旦過後,緊接著就是春節。

兩部影片都沒開點映。

寧扉直接放棄前期宣傳,包括點映。

點映,即選取幾個試點城市,預先播放未上映的影片,套路說穿了,就是忽悠好業內有影響力的影評人,讓他們先一步觀影出評,吹質量、吹口碑,給大眾留下佳作的印象,也是一種炒作的手段。

考慮到如今的形勢,想必那些知名大V、資深影評人也都是創星的走狗,與其肉包子打狗,不如留著經費,等電影公映後再宣傳。

至於《墮天》,就指望趁春節大長假騙一波觀眾,怎麽會有膽子開點映,提前暴露爛片的真面目呢?

排除點映的因素,讓預售的對比顯得更為直觀。

在票補取消的低迷影響下,《墮天》的預售仍舊搞得轟轟烈烈,上映前已斬獲一億票房,片方連發十條圍脖,慶賀《墮天》預售破影史記錄,從上到下一片喜氣洋洋,盡管假得離譜,至少氣勢不輸。

相比《一樹銀花》,預售數據則不甚理想,在二百九十九萬磨蹭了數天,始終邁不過三百萬的坎。

寧扉關上實時票房追蹤軟件,嘆了口氣。

即便早有預料,也不免有些失落。

然而歲月總是倉促,不以任何人的失落為轉移。

夾雜著淡淡的愁緒,除夕照舊熱熱鬧鬧地來臨了。

寧扉回不了家,王敘沒有家,厲途不想回家,三個人就湊到了一起。

厲途老大不情願,看在寧扉的面子上,人還是勤快,精心準備了一桌年夜飯,還開了一瓶二十萬的紅酒。

三人圍坐一圈,用各臺晚會當背景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從黃昏時分吃到夜幕漆黑。

王敘識相,主動要求收桌洗碗。

寧扉把洗碗機搬出來,回到客廳,幫著厲途把沙發挪開,在地板上鋪上棉絮和薄被,堆上枕頭、靠墊,做了一個簡易的家庭影院。

厲途關了燈,打開投影,隨意選了一個列表,開始連播經典影片。

寧扉坐在厲途身邊,端著紅酒,安靜看片。

等王敘收拾完出來,電影已經放完一半了。

三人邊喝邊聊。

一瓶酒喝完,厲途又開了一瓶。

酒壯人膽,王敘醉醺醺地問寧扉:“你說,我們會贏嗎?”

寧扉也喝了不少酒,眼神迷離著,呆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會,當然會。”

王敘沒聽清,對著寧扉的耳朵叫:“啊?”

寧扉一個激靈,縮了下肩膀,情緒上來,用力踹了一腳身邊的靠枕:“我說會,必須會,一定會!去他媽的《墮天》!”

被誤以為是靠枕的厲途:……

“對,去他媽的《墮天》!”王敘激動附和。

“去他媽的創星!”寧扉重覆。

“去他媽的……創星!”

“《一樹銀花》必爆!”

“必……必爆!”

“紅紅火火,票房大賣!”

“大……嗝,大賣……”

王敘酒量最差,第一個倒下。

過了一會兒,寧扉也躺了下來,安靜地蜷縮在地上,看樣子已經睡著。

厲途彎腰,打橫抱起寧扉,把人抱進房間,脫掉外套,塞進被子裏,然後去廁所接了一杯冷水,把王敘潑醒。

“草泥馬!!!”王敘跳腳,凍得滋哇亂叫。

“你該滾了。”厲途的眼神比杯子裏的水更加凍人。

王敘一個激靈,酒瞬間醒了,立刻拍拍屁股走人。

厲途收拾完客廳,推開主臥的門看了一眼。

大概是熱的,寧扉半邊身體在床上,半邊身體在床外,手和腳都伸出被子,垂在床沿。

厲途輕手輕腳進門,把溫度調低兩度,站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才把人推進床中央,蓋好被子。

寧扉翻了個身,被子邊緣露出一根手指,雪白頎長,在純黑色的綢緞上尤為顯眼。

厲途眉頭微動,忍不住彎下腰,小心翼翼握住那只手,像托著一件構造精妙的珍寶,擡到唇邊碰了碰,不敢多作停留,又迅速放進被中。

在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寧扉又翻了個身。

他閉著眼,攥緊手指,把發燙的指尖藏進枕下。

砰——

窗簾驟然一亮,緊接著明明暗暗,霓虹色的光影在淡褐色的簾布上不斷變換著形狀。

零點了。

外面煙花璀璨。

——生日快樂。

——新年新氣象。

寧扉在心裏說。

對厲途,也對即將上映的《一樹銀花》。

第二天,厲途醒來,發現枕邊放著一枝玫瑰,玫瑰下壓著一張電影票。

下午場三點,中間位置。

即便《一樹銀花》不算熱門,大年初一也場場爆滿,這麽好的位置,票顯然是早就買好的。

厲途小心翼翼拿起玫瑰,左看,右看,無論怎麽看,都是支塑料假花,不知道放了多久,夾縫裏還有一層陳年老灰。

啊,這……什麽意思?

厲途心情覆雜,磨蹭半天,才走出房門,寧扉已經在吃早餐了。

看厲途起床,寧扉喜氣洋洋地朝他拜年:“大吉大利,新年好!”

為討個好彩頭,寧扉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毛衣,配卡其色燈芯絨褲,鼻梁上一副黑色圓框眼鏡,襯得臉蛋尤為白凈,整個人清清爽爽,跟剛畢業的學生似的。

厲途晃了一下神,決定忘掉塑料玫瑰夾層裏的灰,卻聽寧扉說——

“我出門買早餐,忘了今天初一,只有開封菜營業。收銀的小姑娘大概看我單身,大過年還要去外面買飯,怪可憐的,就把她們櫃臺上裝飾用的玫瑰花拔下來送了我一支。啊,忘了說,生日快樂,情人節快樂。”

“嗯。新年好。”厲途面無表情地走進廁所洗漱,又磨蹭半天,才把臥室裏的糾結拋到腦後,若無其事走出去,朝寧扉伸手,“手機。”

“怎麽?”

“關機,今天一天,不許再看。”厲途命令。

還差半小時首映,到時候的票房就是真刀實槍的了。

寧扉知道厲途不想他太擔心,撇了下嘴,乖乖照辦。

厲途中午回厲家給外甥和外甥女發壓歲錢,為寧扉準備好午飯,臨出門,把寧扉的手機一起揣走。

寧扉:……你行。

厲途在寧扉口袋裏留了張紙條,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約寧扉下午兩點在電影院旁邊的甜品店裏等,他會圍一條紅色的圍巾,在靠窗的位置點一碗芋圓和一碗桔子糖水,等寧扉過來。

寧扉笑了。

搞得跟小學生約會似的,花樣還挺多。

也許是紙條分散了註意力,寧扉不再糾結票房,吃完飯,翻箱倒櫃,也找出一條紅色的圍巾,圍在脖子上,欣然赴約。

大年初一,商場人流量不減。

寧扉在甜品店外發現厲途,輕敲兩下櫥窗,成功接頭。

“大吉大利。”厲途把桔子糖水推到寧扉面前,又用幹凈的勺子舀一顆芋圓到寧扉碗裏,“圓圓滿滿。”

一看就不是他會做的事。

寧扉問:“誰教你的?”

“我爸媽。”

就是養父母。

寧扉楞了一下,笑笑,不再說話。

兩人吃完飯後甜點,等到快開場,摸黑進電影院。

電影院裏老老少少,什麽人都有,遲到的也很多,明顯沒買到《墮天》的票,沒辦法,湊合著先看一場。

電影早就開場。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影廳才漸漸安靜下來。

電影放到老孟背著手去村委會開會,已經過了好幾個笑點,也沒人在意。

寧扉有些坐立不安,被厲途按住手腕。

大概是太過緊張,寧扉想也沒想,直接反手握住。

隨著劇情漸入佳境,觀眾的笑聲密集起來,連小朋友也不例外,手舞足蹈,哈哈哈笑個不停。

標準的熊孩子行為,這一刻,聽在寧扉耳中,簡直像天籟。

而等電影結尾,老孟赤膊上陣,揮舞柳木棒,吃力地打起鐵花,大人們漸漸沒了聲音,黑暗中,還隱約有哽咽聲傳出。

只有小孩子依舊吵鬧,看不懂電影背後的含義,只覺得滿屏的煙花,閃閃的,亮亮的,好熱鬧,好好看,還想看更多。

短短一百分鐘,電影結束。

熒幕漸漸暗下,又有星星點點的光亮浮現,像打鐵花璀璨的火光,在屏幕中央凝成一行字——

【特別鳴謝:寧扉】

寧扉錯愕地盯著屏幕,直到文字消失,才轉頭去看厲途。

厲途靜靜看著寧扉,唇角上揚,罕見地報以微笑。

整整一百分鐘,他都這樣看著他。

寧扉以為自己的名字多少會引來一些年輕人的關註,可惜沒有。

所有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或喜或悲,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久久無法抽離。

直到工作人員出來趕人:“散場了散場了,沒有彩蛋,別等了,走吧走吧,下一場要開始了!”

人群陸陸續續起立,竊竊私語中,帶著不滿的疑惑:“什麽?沒有彩蛋?這片子居然沒有彩蛋?我真是……啊,心情太覆雜了,它怎麽可以沒有彩蛋呢!”

還有人誇張地開玩笑:“就這樣結束啦?太快了吧?還可以再拍兩個小時嘛!”

寧扉牽著厲途的手,混在人群中,離開電影院。

從開機時就高高懸起的心,總算在這一刻落下。

無論將來結果如何,他都滿意了。

他太滿意了,非常滿意。

這大半年的光陰,不枉努力。

兩人從後門出來,在售票處旁邊的長椅上稍作休息。

厲途借口去衛生間,留寧扉一個人平覆情緒。

寧扉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發現眼角濕濕的,後知後覺,他竟然哭了。

影廳入口和出口就在售票處左右,買票的、候場的、散場的,最終都聚集到這裏。

有人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邊走邊喊:“太好看了吧,我的天啊太好看了吧,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看過這麽好看的片子了,我在電影院裏,我整個腦子都是懵的,到現在都緩不過來!”

十足腦殘粉的行為,有人起哄:“什麽片子啊,哥哥的《墮天》?”

“才不是!”那人搖頭,指住身後的海報,“就這個,《一樹銀花》!好看,一定要看!”

起哄的人不以為意,畢竟早就買好票,不可能聽路人吹噓幾句就換場,倒是有沒搶到預售票又晃到影院門口想看電影的人開始猶豫:“《墮天》沒票了,下一場還要等很久,要不先看這個,以後再來看《墮天》?”

有人和寧扉一樣散場後留在門外,或是休息,或是等同伴去衛生間回來,聽到身邊有人議論,也加入進來,連連點頭:“嗯嗯,《一樹銀花》好看的,也不貴,去看吧,記得帶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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