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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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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的悲劇

楚雲知道,穆家的小少爺喜歡他,一直都知道。

第一次見面,就扯著自己格格不入的長辮子,把時興的西洋玩意往身上套,楚雲是被戲班子撿回來的乞兒,看過人情冷暖,小少爺那稚嫩而不加以掩飾的感情,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和野狗搶過食,也被頑童砸過石子,楚雲一直都知道,怎樣利用一切,這是殘酷的人世告訴他的,高檔玻璃鏡裏反射出他們的人影,帽檐遮住他眼底的算計,那時候,利用感情,還是一個男人的感情,對他而言穩賺不賠,而且隨時可以舍棄。

小少爺用蹩腳的理由讓他收下錢財,他就順著意思走,沒多久,白花花的銀錢攢了一個小箱子,出於一些惡劣的想法,他每次都用長胡須蓋住大半張臉,哪怕那扮相用不上,他喜歡看著小少爺滿心期待的光按下去,把別人拉進泥潭,是他這幅皮相唯一能做到的樂子。

古怪的相機對著他拍照,楚雲有些不適應,要是這個鐵盒子真的拍的出魂,那他內心的腐朽就會一覽無餘,小少爺以為他和那些老人一樣害怕,出聲寬慰。

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有些興奮,如果矜貴的少爺看見他的靈魂,還會不會這麽心動,光是想想都讓他心情激蕩。

他坐在梳妝鏡前諷刺的數著錢幣的時候,從窗邊看過去,小少爺正拿著洗出來的照片看來看去,珍惜的不得了,那樣子,比池裏的錦鯉還要雀躍。

"無聊至極。"

那時候他是這麽想的。

楚雲那顆心冷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也忘了,一顆炙熱的心臟能做到怎樣一個程度,直到那顆心臟不會跳動,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像是被扯開的傷口,出了血肉,才覺得疼。

他以為留洋的小少爺和那些紈絝子弟一樣,那些人常在街頭的館子裏吞雲吐霧,楚雲有意無意的帶穆鶴山去過,但出乎意料的,小少爺只是看著,眉頭緊鎖,一身靛青色的袍子顯得他莊重嚴肅,那次,小少爺告訴他:

"我們的國被大煙害了,你絕不能碰,總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消失。"

那些紈絝眼神迷茫,身體早被大煙掏空,小少爺在煙霧裏挺直著身子,目光銳利的掃過那些已虛無的人,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那時候小少爺已經買下了戲班子,當天晚上,小少爺還在那奮筆疾書,規整漂亮的正楷一字一句的寫下星火,燈光下,那雙眼燦若星辰。

小少爺在這個落後的城搞起了革命,楚雲是知道的,這裏落後的思想就像是被打濕的柴火,燒不起絲毫煙火,小少爺就把目光放向了他,那天晚上,小少爺放下筆,第一次這麽嚴肅,問他願不願意帶著戲班子去上海。

那或許是第一次被觸動吧,有人在這樣一個時代,相信一個大字不識的戲子。

楚雲沒上過學堂,小少爺是第一個教他識字寫字的,曾經他以為只需要會唱戲就好,但小少爺說有時候文字比刀劍銳利,筆桿子也能成為槍桿子,一筆一劃,一字一句,慢慢的,他自己也會練字到天明,小少爺眼淚的讚賞,也讓他覺得高興。

戲班子風風火火到了上海,小少爺做起了生意,一開始其實不太順利,上海的地頭蛇有意無意的針對,大家都相互扶持著過日子,轉機或許是那天,小少爺拿著一段從廟裏求來的紅綢布,系在戲院裏那顆古樹的枝丫上,紅布飄起,帶來幾分生機。

好像上天保佑,他們的日子真的好轉了不少,小少爺的生意在上海立了足,戲樓的名聲一天比一天響亮,慢慢的,他也成了數得上名號的角兒,平日出門都有戲迷追著送禮,剪了那頭長辮子,就像拋開了曾經,戲班子裏多了名貴的脂粉氣,也不會為了吃住發愁,也再沒窘迫的剪過戲服上的線頭,戲班子已經成了達官貴人的專屬。

小少爺總是坐在二樓的位置,一碟糕點一盞茶,就能看一天的戲,他每次上臺,總是忍不住擡眼看去,比起他,小少爺更常穿著長袍的款式,換上便裝時,小少爺看上去才像是一直留在舊時候的人。

在發現心隨著穆鶴山的笑而顫動時,楚雲面色慘白。

如果在別的地方,或者別的時代,或許更好。

可現在的世界太難了,楚雲害怕世俗了,獲得了太多太多,害怕摔在地上時,那些浮華離他而去,滿堂喝彩與籍籍無名的差距實在太大太大。

只是一個男人的感情而已,放下對他而言,簡直就是——

輕而易舉。

小少爺在雪地裏捧著火紅的玫瑰,眼中帶著希冀遞給他玉佩,是副漂亮的景色,可惜他毀了所有,花刺刺破了小少爺的臉頰,玉佩被丟進雪裏,他倉皇的逃離,沒去管被留在風雪裏的人。

壞事傳千裏,戲班子裏的人義憤填膺,不知不覺,他們都忘了如今的榮光是靠著誰,小少爺無助的看向他,可他躲開了求助的視線,握緊了拳,終究還是離開了。

誰也沒想到,那狼狽的景象,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小少爺,第二天清早,樹枝上的紅綢布沒了,整棵樹也像是沒了冬日的生機,死寂的嚇人。

那時候的楚雲終究還是年輕,沒想到戲班會有人把消息走漏,就像一夜風雨,整個上海灘沸沸揚揚嘲弄著小少爺。

他真的有些害怕了,街上的報童把這當做笑料大聲嘲弄,倉皇的奔向小少爺的店鋪,空無一人,連著打雜的夥計也不見了,邊上的鋪子說店主要離開幾天。

或許小少爺只是害怕了躲著,沒關系的,他等幾天就好了,可手指止不住的顫抖,心臟不正常的跳動,腳步虛浮,像是馬上就要下墜到谷底。

不知道過了幾天,店鋪開了門,可來者不是熟識的面龐,他們說,這鋪子賣了,連帶著小少爺當年廢大力氣盤下的土地一並賣了,夥計也都遣散了。

小少爺是不是回家了?他想馬上回去,但麻煩事卻是一樁又一樁,戲樓那邊被人找了麻煩,沒了小少爺護著,他們才看得清,戲子終究是戲子,手上無權無勢,成不了氣候。

楚雲壓下內心的不安,開始學著處理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戲班子裏前些天跋扈的學徒成了霜打的茄子,討人喜歡的少年只會幫倒忙,這時候有人念起了小少爺的好。

在事情完結的那天,楚雲內心的堅持破滅了,那些學徒染上了惡習,抽著大煙吞雲吐霧,和那些紈絝一模一樣,上海改變了他們這些舊事物,但也帶來了太多太多的誘惑。

他像是變成了曾經的小少爺,在煙霧間冷眼看著這些人,從他們身上,看不見希望,只有一望無際的腐朽與黑暗。

心臟催著他逃離,卻被無形的大手壓制在原地,扼制住他的呼吸,仆人捧上一封請柬,他就像是飄離在外的靈魂看著自己接過請柬。

冥冥之中,他們終究回到了那個落後的城,但人們更加麻木,外界革命的槍聲已經響起,軍閥像是潛逃的老鼠躲藏到這個城,戲臺維持著最後的輝煌,滿頭珠翠堆砌,他扮起雍容華貴的楊貴妃,為臺下披著人皮的鬼怪表演,伴隨著鼓點,心也一顫一顫,一股氣悶在胸口,像是下一刻要嘔出血來,他演一折獨角戲,未蜷著腿壓低身高,楚雲站在高臺上俯視這些人。

貴妃眼中含淚,哭的是命運,還是這不公的世道。

滿堂花醉三千客,卻無一人是知音。

麻木的走下臺,身後白花花的大洋砸上臺,楚雲卻覺得心底的空洞越來越大,推開一身煙味上來阿諛奉承的人,水袖拖曳到地上,一步一步的走著,穿戴著滿是浮華珠翠走進這座城,順著記憶裏的路走著,人越來越少,人們的眼神越來越古怪。

啪嗒——

踩中了什麽,身體像是感覺到什麽開始止不住的顫抖,濃墨勾勒的眉眼垂下,刺繡精美的戲鞋下是一張慘白的紙錢,再看向前方,紙錢越來越多,鋪了一路,一路延綿到破敗的宅邸前。

名聲大噪的角兒瘋癲似的扯下頭上的冠冕,珍珠琉璃首飾砸了一地,他向前跑著,金線點綴的戲服成了束縛的枷鎖,曳地的裙擺阻擋了步伐,跪倒在宅邸的石階上,尖銳的棱角磕進皮肉,激出眼中水霧。

他不敢停下,推開被貼上封條的大門,走進破敗的穆府,蜘蛛結網,雜草叢生,冷冷清清的不見一個人,廳堂的大門敞開著,貴重的古董被洗劫一空,塌上躺著人影。

楚雲走的近了些,看見那枯瘦腐爛的皮肉,跪倒在穆老爺的屍身前,房裏有了腐臭氣味,頭上的長假發落到眼前,眼裏湧出的淚染上脂粉滴落在地上,什麽也不剩下。

他發了瘋似的磕頭,他害怕他的小少爺也成了無聲的屍體,磕到額頭一片血紅,脂粉蓋不住血水,血混著淚糊了半張臉的油彩。

風吹過,卷著一張寫滿字的宣紙,上面規整的筆跡他熟悉的很,小少爺曾手把手的教過他如何寫出一手風骨,可惜他只學來囂張肆意。

風卷著紙張又要飛走,楚雲魔怔的看著那張紙,連滾帶爬的在雪地裏追趕,街上的人被他滿臉血跡的樣子嚇了一跳,天色也暗了下來,他就像是無處可歸的游魂,風引著他來到了後山,落在一處雪堆上。

隆冬臘月,血幹涸在了臉上,他一步步走向雪堆,而後猛的跪下身,仔細保護的手探近雪中凍的青紅,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去,他碰到了僵硬的皮肉。

怕冷的小少爺被埋在了冰冷冷的雪堆裏,身上規矩古板的長袍被撕開,像是布條條一樣掛在身上,死後青紫傷痕浮現出來,那雙寫的一手好字的手也軟乎乎的,沒了骨頭的支撐,野狗野狼分食了腹部的內臟,偌大的傷口暴露在眼前,楚雲手足無措的讓小少爺靠在自己身上,解下身上曾花高價定做的戲袍。

"我們回家,鶴山,我們回家。"人死後的重量輕飄飄的,小少爺渾身青紫,像是怪談裏的僵屍,"不冷了,我來了。"

夜裏的城安安靜靜的,值守的軍官想攔下他,也被他們的樣子嚇了一跳,名動上海的角兒有些乖張,軍官不打算攔著他,楚雲就帶著他的小少爺走回穆府,沒再去管戲班的叫喊,那不再是他的歸處。

夜裏有聽了消息的軍官醉醺醺的找了過來,挺著酒肉養出的肚腩,和他細說著小少爺一身風情。

"他喜歡男人,那我們在他死前給他破個處,還真是便宜他了!"

那個軍官這樣說。

楚雲打了熱水給小少爺擦幹凈身子,換上一身幹凈的袍子,在扣上領口最後一個扣子的時候聽到這句話,手一滑,扣子沒扣上,露出小少爺脖子上青紫傷痕。

"這種人死了就死了!你就安安靜靜唱戲就——啊啊啊啊啊啊!"

生火的木柴被刺進軍官的眼睛,被大煙掏空了身體的軍官仰面倒下,楚雲提著削尖的柴火一下又一下的刺穿著皮肉,等到身前一片血跡,才呆呆的停下。

他回到小少爺身邊,虔誠而恭敬的吻了吻那雙傷痕累累的手。

"我很快就回來,你等等我。"

世界的主角幹什麽總是輕而易舉,那天晚上,安靜的城起了兩場大火,一場燒掉了軍閥駐紮的煙館酒樓,一場燒掉了剛搭建不久的精致戲樓。

戲班子的人找到穆府,希望楚雲和他們一起回上海,如果戲班沒了楚雲又沒了穆鶴山,那麽他們根本無法立足,人們推開了穆府的大門,卻發出陣陣尖叫。

軍官的屍體被麻繩吊起,院裏擺放著兩張太師椅,穆鶴山與穆老爺開始腐爛的屍身端坐在上面,楚雲依舊穿著臟汙的戲袍子拿著長劍舞戲,長發散亂著,狀若瘋癲。

他轉身的時候別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被上天厚愛的臉上大半是燒毀的皮肉,他看上去不再是名角,而是可悲的瘋子。

長劍泛著冷光,指向呆楞住的人們。

"我哪也不去。"楚雲這樣說。

"我要唱戲給我的少爺聽,再也不離開。"神經質的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玉佩,那是他昨天沖進火場搶來的,也是這張臉毀掉的原因。

他眼裏終是滿蓄著淚,無論是悲喜,淚總會滴落下來。

"我喜歡他,很喜歡。"

等到人們離開,院子裏又冷冷清清。

戲子唱了一天一夜的戲,街坊們都覺得滲人。

等到第二天沒了聲響,人們壯著膽子推開朱紅色的大門,探頭一看,院子裏三具屍體。

開了刃的劍隔開皮肉,戲子自刎在雪中,屍體依偎在穆鶴山的屍身上。

這裏成了破敗腐朽的院落。

穆鶴山留在了這座城,楚雲也沒走上既定輝煌的道路。

他們都死在了這座城。

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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