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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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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的悲劇

留洋的大少爺回家,全府上下都端著十二分的精神,穆鶴山前腳走進餐廳,一大群人擁著他走到座位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在碗裏疊出小山包,祖母心疼他的緊,一屋子噓寒問暖的人好不熱鬧。

後腳入餐廳的楚雲則無人問津,老戲班主招呼他到偏桌吃喝,小少爺坐在花開富貴的掛畫前,是被人捧在手裏的寶物,而靠著達官貴人打賞的戲子能混上熱飯吃已經算是幸運。

穆老爺喜歡看戲,包了戲班半年的戲,下人打掃了屋子,別人都趕忙入睡,只有楚雲半夜還在打理戲袍子,拿著放大鏡仔仔細細的檢查著,穆府電燈亮堂,不像他們原來戲樓裏的燈忽明忽暗,男人拿著剪子小心翼翼剪去那些線頭,有些地方破損的大了些,只有過幾天勞煩班裏的女孩幫忙縫補了。

他們是個沒什麽名氣的戲班子,兩袖清風,最貴的家當就是這些戲服和頭面了,摩挲著裝著點翠頭面的木盒子,楚雲把那張鈔票放進盒子裏再扣上,看見搭在邊上的西洋帽子,左右看了看沒人,坐在梳妝鏡前有些拘謹的把帽子帶上。

那帽子遮住他自己也不喜歡的發型,但和他一身灰撲撲的袍子一點也不般配,手搭上帽檐想要取下,卻突然睜大眼睛看向玻璃鏡裏的人影。

鏡子裏反射出的不是留著長辮穿著長袍的戲子,而是蓄著一頭利落斷發,但卻畫著戲裝的西裝革履的男人。

那是楚雲,可又不是他,鏡子裏的人大半張臉全是燒傷的痕跡,可他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傷。

從鏡子裏破出一只手掐住楚雲的脖子,窒息讓他陷入黑暗,油彩脂粉的味道靠的很近。

"我太想他了。"另一個自己這樣說。

穆鶴山的房間還沒熄燈,他仔細看著這段時間國內的報紙,鋼筆擺在筆記本邊上,已經寫了幾頁紙的信息,雖然這個人物在劇情裏沒什麽占比,但穆鶴山既然要扮演他的一生,那就要對這個角色負責,革命從不是戲折子上演的那麽幾句話幾場戲,他們要積蓄許多信息,一點點的積蓄力量才能做到最後的騰飛。

房間裏的鐘擺已經敲了好幾次了,穆鶴山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上的紅痕,剛準備脫了外衣睡下就聽見敲門聲,他有些奇怪,按道理這個時間點也不會有下人來,把剛脫下的外套披在身上,推開門時灌進來的冷風激起脖子上一小片雞皮疙瘩。

"楚雲?"

身材高大留著長辮子的人挺好認的,就算他現在背著光站在黑暗裏,穆鶴山瞇著眼看他,好脾氣的笑笑。

"大半夜的不睡覺,準不是什麽好事。"穆鶴山攏了攏外套,快入冬的天氣可不適合站著,他招呼楚雲進房間,"有什麽事進來說吧,這天冷的很。"

穆鶴山理了理桌上的書本空出位置,坐在邊上的椅子上擡頭看他,卻發現男人一直垂著眼睛,除了進門關門就沒什麽別的動作了。

"楚雲?"他再叫了一次名字。

燈光下男人擡頭看他,男人眉眼深,這麽一看,倒是莫名讓人覺得嚴肅壓迫,穆鶴山不自在的握緊了木質的扶手,看著楚雲一步步走近,他們的距離近到穆鶴山需要坐著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

"鶴山。"

穆鶴山楞了一下,"怎麽突然這麽叫我?"

"你不是說,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楚雲單膝蹲下,他們的視角轉變為穆鶴山低頭俯視,男人微皺著眉,像是委屈的大狗,長辮垂在地上,又像是扭曲的蛇。

穆鶴山不自在的眼神微閃。

"所以,怎麽了?"

楚雲對著他笑了一下,"我就是來問問,鶴山明天想看什麽戲。"

"我不像父親那樣是個戲癡,也不在乎你演的是生旦凈末裏的哪一行。"小少爺伸手挑起楚雲的下巴,"只要漂亮就行了,你這張臉我很喜歡。"

男人近乎大膽的握住了穆鶴山的手。

"好。"

直到穆鶴山睡下,梳妝室裏的燈還亮著,有人湊到窗邊去看,楚雲端坐在鏡前,盤著長辮綁好頭,毛筆沾著油彩在臉上勾勒,長眉入鬢,黑線順著眼角斜上畫過去,武生扮相顯得他俊美逼人。

他仔仔細細的勾勒著妝面,取出頭冠放在邊上,看著天際漸白,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

"楚師兄?你怎麽這麽早就扮上了?"戲班小輩的聲音驚醒了楚雲,他迷迷蒙蒙的,轉頭看鏡子裏的自己,卻發現臉上已經勾勒好了裝扮,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用手碰了碰,邊上藍白色的頭冠擺放的規整,妝面也是他慣常畫的,分毫不差。

到底發生了什麽?

穆鶴山差人來招呼他扮好後去花園假山處,下人看見他畫好了妝連忙陪笑著:"楚老板,少爺在那等著了,還請快一點。"

穆老爺沒學過幾個字,或許是這個原因,穆老爺很信算命的風水,這假山就是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不過穆家的生意一直長隆,擺著倒也是不錯,穆鶴山手上捧著相機,這個年代算是稀罕貨,有人買得起相機,卻不一定有錢去沖洗出照片,除了那些采訪的記者,也就他們這些富貴子弟會有了。

他換了一身藍色暗紋長袍,穆老爺喜歡在衣角繡金線,他找了好一陣才找著這一件,看著池裏游動的鯉魚,有些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水裏的倒影閉了閉眼,穆鶴山想到上一次,主角攻的傲骨被他用錢折了,於是每次幾乎都是老生扮相,長須遮住小半張臉,看得出是個俊秀的男人,但他的畫裏卻是從沒出現過楚雲完整的臉。

這次應該也是一樣,穆鶴山臉上掛著笑轉頭,卻有些怔忡,扮相俊美的武生走近他,沒了那灰白的假胡子,藍白繡紋綴著銀線,也顯得他華貴非凡。

"穆少爺。"楚雲規規矩矩的彎腰。

穆鶴山眨了眨眼才緩過神,平覆了呼吸後讓他站在自己的位置,自己捧著相機對準了楚雲,楚雲二十多年裏沒見過幾次相機,有些拘謹。

大武生的扮相卻束手束腳可不好,穆鶴山看了眼手裏的相機,突然想到了些什麽。

"別信那老頭說的,拍照可不會把你的魂帶走。"

身邊的下人被支開,楚雲看著鏡頭後的穆鶴山,突然覺得心口懸著的石頭落地了,連帶著架勢也起了,穆鶴山像是個敬業的攝影師,抓拍著角度。

"以後要是成了角,大把的人會拍你的照片,我這也算是個紀念了。"

穆鶴山把相機遞給他,楚雲有些好奇,但克制的只是一直端詳著這小小的鐵盒子,聽到穆鶴山的話,他搖了搖頭。

"我成不了角的。"

"我說你能,你就能。"

小少爺帶著他去膠片房,照片還沒出來,他們也閑著無事,穆鶴山就好奇他手上的長槍。

可惜穆鶴山手上只拿過筆桿子,就算這槍只是個花架子,他也揮不起來,想挽個花式,卻打到了自個兒,揉著頭看楚雲,卻看見一副憋笑憋的臉漲紅的樣子,穆鶴山自己也氣笑了。

"你這身量這麽高,連帶著槍也比別的戲班高。"

穆鶴山把槍扔給他,擡了擡下巴。

"你教我幾個把勢。"

"戲曲裏的花式都是從小的基礎,現在想學怕是會很難。"楚雲這麽說著,但還是乖乖的去舞槍。

穆鶴山靠在身後的大石頭上,看著楚雲的動作,最後慢慢看向天上的鳥雀。

"你別看不起我,我是有點基礎的。"穆鶴山回過神看他,"我的母親和姨娘都是喜歡戲的,姨娘以前是戲班子裏的頂梁柱,我跟著學過。"

"就是她們走的比較早,不然我爹那樣子也不會是真喜歡戲的樣子。"

楚雲看著他。

"那兩位夫人一點也是保佑著少爺的,我娘也在天上,夫人們不缺戲看。"

穆鶴山突然想起了什麽。

"你怎麽今天又叫我少爺了?"

楚雲收起槍拿在手裏,聽到這話有些疑惑。

"少爺這是什麽話,直呼少爺名字這種玩笑楚雲聽聽就行了,楚雲不敢。"

啊……穆鶴山終於知道哪裏不太一樣了。

一模一樣的臉,現在的楚雲身上卻是沒有那股讓他心驚的氣勢,算是昨天的錯覺嗎?主系統現在只是平穩期而已,說不定是因為這個原因造成了波動吧。

想了一個還算合理的理由,穆鶴山也就沒深究。

"我可沒開玩笑,等以後熟稔了,叫我名字也沒什麽。"

外面陽光和煦,穆鶴山讓人回去卸下行頭好好休息,自己還在外面等著照片洗出來,偶爾給魚池撒一點糧。

膠片房裏陰沈沈的,下人們忙活著把照片洗出來,黑白照片上的人惟妙惟肖,他們手腳利索的晾起來,但突然有人叫了一聲,那張照片差點掉在地上。

"幹什麽呢?!"

下人連忙道歉:"剛剛慌了神以為照片上的人動了,一時沒拿穩。"

等到人走空,晾在細繩上的照片悄悄變化著。

趙雲扮相的男人的眼神從邊上轉向了拍攝者,繃直的嘴角也悄悄的微勾。

楚雲在卸妝時,左半張臉油彩被暈染開,沒來由的想到昨天那個夢,解開脖子上的衣扣,仔細看了看,沒有任何抓痕,就放下了心。

[你這個懦夫!]

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有這樣的聲音,楚雲加快了卸妝的步調,草草擦幹了臉就轉身離開,或許是昨天沒睡好吧,他應該趕緊休息一下,或許就沒事了。

但楚雲轉身離開時沒發現,鏡子裏的人還坐著,連帶著妝也沒卸,毀了大半的臉上油彩斑駁,冷冰冰的看著楚雲離開的背影。

白天還很長,他只能躲在暗處,看著活生生的穆鶴山,不是被吊起的青紫屍體,手指也沒有被竹板夾斷的痕跡,他的小少爺完完整整的站在眼前。

可他卻碰不著,只能看著從前的自己呆呆楞楞。

"我太想他了。"

鏡子裏的楚雲這樣呢喃著,安安靜靜的等著日升日落,從未如此期待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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