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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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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一)

蕭鶴塵換好衣服,還是上次在茶樓時穿的高領青衫長袍。正好擋住了脖子側邊的疤痕。

上次他就是如此,仿古盤口系住後,將他白皙的脖頸遮得嚴嚴實實,那場茶館的鬧劇上也無人看見過。

隨便帶了些用品,幾支順手好用的毛筆。

看看窗外,夜幕降臨。

繁華的宮殿一重接一重,由近及遠,燕都的邊緣逐漸被黑夜吞沒,燈火由明變暗,逐漸變得稀落闌珊,將角落出的詭譎陰暗深深埋藏。只露出了繁華表象,腐朽全部淹沒。

他打聽過了,清玉杯亦是再上次去的那間茶樓。

想著上次被人當面背黑鍋,他就有些難以言說的抗拒,但是沒辦法,來燕都,自然有他的目的。

上午給楚十三寫了封信寄走,現在正收拾亂七八糟的桌子。

忽然,客棧樓下又傳來尖銳的哭喊聲,那是一個女人掙紮的喊叫。

許久,聲音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激烈,伴隨著男人骯臟的怒罵,那哭喊聲十分刺耳。

蕭鶴塵無奈又好奇,他看向門的位置,不多時,門外傳來隔壁開門聲。

“嘎吱——”隔壁的門被推開,腳步聲由遠及近,經過蕭鶴塵門前,走到樓梯口,冷漠又憤怒地吼道:“老板!幹什麽呢!安靜點行不行啊!”

蕭鶴塵聽著門外聲音,內心覆雜至極。

“好好好,家裏女人不聽話,又跑出去亂花錢!”樓下傳來老板堆滿笑意的聲音。

不用看著,蕭鶴塵幾乎能腦補出這老板此時是怎樣卑劣的模樣。

他語氣骯臟,嘴裏散發著惡臭,欺軟怕硬,打自己妻子時趾高氣揚,對客人反倒低聲下氣。

蕭鶴塵冷哼一聲,繼續收拾東西。

門外腳步聲再次經過他的門前,接著是隔壁“砰——”的甩門聲。

蕭鶴塵拿了東西下樓,老板還在小聲斥責女人。

那女人哭的梨花帶雨,頭發枯黃,雙手幹澀,眼睛無神,她空洞地望著地面,好像習以為常。

“我都說了!花錢要跟我報備!你拿我當什麽了?啊?我辛辛苦苦賺錢養家,你倒好,偷偷拿錢跑出去買脂粉?”

老板動不動用肥胖的手指戳著女人肩膀,氣憤地直咬牙:“你用的著這玩意嗎?啊?你自己長什麽樣子,心裏沒點逼數啊!人家細腰肥臀,年輕貌美的小姑娘用的!你呢?老母雞還想變鳳凰?這個月零用錢,一分也不許花了!敢偷拿錢,老子打死你……”

蕭鶴塵在最後一階樓梯上站定,聽得一肚子火氣。劣質脂粉被摔在桌上,嗆得蕭鶴塵忍不住咳嗽起來。

“咳咳……”

“誒,客官,您要出去?”老板發覺蕭鶴塵的存在後立刻變臉,堆著笑迎上來。

蕭鶴塵嫌惡地轉過臉,沒有看他,冷漠道:“你們客棧烏煙瘴氣,老是有狗叫。”

老板當真四處打量起來,半天,才回頭問蕭鶴塵:“您說什麽呢?我們客棧沒有養狗哇?”

“說的就是你。”蕭鶴塵絲毫不懼,他冷冰冰地看著油嘴滑舌的客棧老板,嘴下絲毫不留情:“自己嘴有多臟不知道嗎?罵老婆一把好手,你自己有多能耐了?有本事自己掙錢讓全家榮華富貴逍遙過著,沒本事還怨自己妻子,哼……男人活成你這樣,也算是白活了。”

老板的笑僵硬在臉上,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笑著用手扇了自己臉幾巴掌。肥肉在臉上掛著搖個不停。

“嘿嘿,我的錯,我的錯……不過,我自己家的事,您就別摻合……”

蕭鶴塵十分蠻狠無禮地往他臉上丟了些碎銀,冷冷道:“我晚些回來,我的房間,收拾妥當。”

蕭鶴塵故意給他下馬威,老板一看銀子,立刻貪婪地撿起,賠著笑上樓去了。

女人還在一旁懦弱地哭泣,垂眸不語,也不敢看蕭鶴塵。

蕭鶴塵將荷包重新掛回腰間,他起身要走,對於這種人,他懶得浪費時間。

前腳剛跨出門,女人就跟了上來,她跑過來,一把拉住蕭鶴塵,模樣有些瘋癲,嚇了蕭鶴塵一跳。

“公子……公子,謝謝你……”她貼的很近,粗重地喘息著,看著蕭鶴塵的目光有些畏懼。

蕭鶴塵不明就裏,他有些抗拒地抽回手,女人彎著脊背,好似在鞠躬,又好似在隱藏著做什麽小動作。

距離近的蕭鶴塵都能聞見她身上都劣質脂粉和油煙熏過的刺鼻氣味。

他有些生氣,強壓著聲音小聲呵斥:“起開……”

女人忽然擡頭,一個勁地道歉又道謝,蕭鶴塵覺得奇怪,此種動作著實反常。

她又連忙跑回店內,站在桌後警惕的看著蕭鶴塵。

蕭鶴塵無奈搖頭,整理了下衣服,轉身不願與一個女子多計較,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茶樓很大,遠遠的,燈火輝煌,與暗夜相映成趣,照著整個四合院茶樓金碧輝煌,仿若墜入天宮。

路上姑娘們都回家了,害怕走夜路時被混賬醉漢們騷擾,畢竟不管官員還是百姓,耍起酒瘋來,都是一樣的混,一樣的不著調。

隔著老遠,蕭鶴塵便看見了茶樓二層的走廊上,一排書法迎風招展,為輝煌的燈火連綿成了最為典雅的屏風。

上了樓,人來人往各個嘴不離的書法,什麽嶧山碑粗細均勻,頗有線條之美感;還有的對著某幅作品大肆誇讚,稱什麽“這堪比天下第一行書”,結果蕭鶴塵擡眸一看,不過是粗俗的江湖體;更有甚者字體分辨不清,將吳讓之和趙之謙的篆書混淆一氣。

蕭鶴塵簡直無語,他還是高估了如今大興的書法風氣,曾經在宮裏教季安舟書法,屬實是沒有起到振興大興的一點作用。

以為是一堆王者,沒想到是一堆爛鐵。

他在走廊上路過,兩邊從懸梁上高高吊起的書法作品在風中搖曳,蕭鶴塵目光隨意掃過,全是江湖爛字,不堪入目。

蕭鶴塵合了折扇,毫無興致,既沒辦法強行欣賞那種不堪入目的東西,也不會巴結那些看起太闊綽的富貴人家。

在這個昏暗都世俗中,他青衣臨池,就是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

茶樓最頂端的平臺處,一群人吵吵嚷嚷,圍著正中央掛著的一幅卷軸指指點點。

顯然,這副字,是此次活動的重頭戲。

蕭鶴塵本來毫無興趣,可聽聞眾人議論紛紛,他也不禁好奇地湊了上去。

不看不要緊,一看,他徹底楞住了。

這……分明是他在雲邊城有人來求字時所寫的四尺整張的小楷。

當時,邊疆四城有一官員前來求字,說當地過於貧困,想求一幅墨寶來換錢救濟百姓。

對這個朝代不甚了解的蕭鶴塵,一聽是救濟百姓,再想到峽谷那處村寨的生活,不僅貧困,還處於危險的邊疆,立刻就答應了。

為了寫這副字,哪怕是四尺整張的蠅頭小楷,他也要寫,只求能用自己的辛苦換來邊疆百姓的安寧,於是連著寫了一個月,才算完工。

當時他連夜奮戰,一米多長的紙,一個字一厘米左右,他夜夜奮筆疾書,差點熬壞了眼睛。

正是因為勤奮和這種大愛無私,他在邊關被人譽為“青衣臨池”“潤筆濟平生”。

蕭鶴塵不怕辛苦,他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他希望別人都能活得好,尤其是邊關的百姓。

每每想到西雁嶺被屠的村寨,他們各個無辜的含冤而死,真相至今不能雪昭天下,他就內心絞痛,為此,他不惜一些也想讓可憐的百姓過得好些,至少能不要為生計發愁。

楚十三當時對他說,邊關距離都城遠,官吏都貪,辛辛苦苦寫完的,到時候估計就不是救濟百姓了。

蕭鶴塵不信,他生活的雲邊城其樂融融,百姓安居樂業,他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只是堅持地寫。

楚十三只是嘆氣,沒有阻攔。

現在蕭鶴塵看著眼前的卷軸,一張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竟然都是這些貪官汙吏的心眼作祟。

他有些心寒,又疑惑不解。但是看著如今腐朽的燕都,好像一切又變得合情合理了起來。

“這……這麽多字,嘶……筆法和結構肯定不行的。”

“這是什麽字?這種是歐楷縮小了嗎?”

“嘿,沒見過世面,這分明是褚遂良楷書的縮小版。”

“這……這得多少字啊?”

蕭鶴塵聽他們說話討論,怒極反笑,他嗤笑一聲,直接打斷道。

“兩千四百九十一個字,內容離騷經,文徴明小楷,不是你們所說的歐楷或是褚遂良。”

眾人聞言,紛紛回頭看去,只見來人一襲青衣,手執折扇,眉目俊朗,風度翩翩。

一群老奸巨猾的貪官汙吏紛紛起疑,立刻變了臉道:“你是誰?你又怎知?”

“因為這是我寫的。”蕭鶴塵平靜道。

此時,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那聲音痛快又張揚:“看看這個,我專門托人求來的寶貝。”

來人擠進人群,旁若無人地指著落款處的“興歷六年夏月,青衣臨池書。”

他興奮地和同伴介紹:“看見沒有?青衣臨池!這個稱號可是名揚四方,我費勁千辛萬苦才求來的。”

同伴一個勁地點頭應和,周圍那群方才質疑蕭鶴塵的人們,聞言大驚,又立刻指著蕭鶴塵吃驚道:“你你你……你是!你是……青衣臨池!?”

蕭鶴塵忘了落款這茬,他本來為人低調,來這裏也不是為了公開身份吸粉的,但是此時不承認倒是沒必要了。他幹脆道:“正是在下。”

剛剛擠進來的葉知秋有些茫然,沒看見人群後邊的蕭鶴塵,此時回頭一看,他驚呼出聲:“是你?蕭公子?”

蕭鶴塵也看清了他,倒是沒多麽驚訝,平淡地點點頭。

“你們說誰?青衣臨池他來了?你們怎麽認識?”葉知秋很是不解,目光狐疑地掃過蕭鶴塵,又看看眾人。

剛才的人更懵:“他不是青衣臨池麽?這字不是你和他求來的?你不認識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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