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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繕墨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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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繕墨碟

清玉杯原定在兩天後,蕭鶴塵不急,他沒有正兒八經在燕都走過,沒有感受過燕都街上的熱鬧。

他之前在這裏帶過很久一段時間,但曾經囚禁他的,一直都是那朱紅宮墻,和偏執的感情罷了。

清早都天蒙蒙亮,天邊泛起蟹青色的雲幕,映得遠處群山影影綽綽,藏匿在層層霧霭之中,隱約可見晨光熹微,破雲而出,照耀著這座帶了繁華面具的都城。

燕都不愧為都城,街上還是很熱鬧,走在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人流絡繹不絕,進城的,出城的,川流不息。

蕭鶴塵走在街上,道旁的花樓姐兒吆喝聲不斷,鴇兒們各個花枝招展再在道旁拉客。有些一身酒氣的男子一夜未歸,清早就上了花樓,招呼接客。

小巷昏暗處,醉漢們東倒西歪,渾善散發著惡臭,不著調地開著惡趣味玩笑,仰頭看天,好像天下都是他們的。

蕭鶴塵路過時,皺皺眉,他嫌惡地躲開,提起衣擺,生怕被他們染了一身酒氣和汙穢。

這世道終究是變了太多,蕭鶴塵兩年前離開燕都時,雖未曾仔細瞧過宮外的景象,卻也依稀記得,那時的燕都,所有人都其樂融融,中規中矩。

當年男有分,女有歸,可是沒料到,江山易改,時光變遷,大興終於還是迎來了淪陷為腐朽之地的那一刻。

蕭鶴塵不知心底作何感想,這麽多年……季安舟到底在幹什麽?

他一個不屬於這裏的人,任務都是振興王朝,身為天子,他卻放縱朝政?

蕭鶴塵心底一陣覆雜,就像毒蟲在心口咬了一下,多年後雖身心愈合,卻看見哪怕毒蟲的死屍,也要抖上一抖。他心底一陣麻木,繼續朝前漫無目的地行走。

路過燕都的龍巖巷,盡頭處一戶人家人聲嘈雜,蕭鶴塵在巷口猶豫半晌。還是緩步進入。

走進蕭鶴塵才發現,那匾額寫著“墨寶齋”,他不禁心旌一蕩,這……熟悉的名字。

是甘河鎮的那處文房四寶店!回憶忽然湧上心頭,縱使過了這麽多年,他還能記起來老板當年期冀的眼神。

他大概想著家書很快便能送達,沒料到,一等就是兩年。

他看著店鋪院門,書法生的好奇驅使他忍不住想要進去逛逛,但內心有有些愧疚難安。

如此世道,家書抵萬金。

反而老板托付給他的信件全部毀於浩劫,明明那書信,一封一封,都是心血,不僅是對親人的,還有對師傅的。

這麽多年,那老板還在不停念叨著自己師傅,師徒情深。

蕭鶴塵在門口徘徊,良久,嘆口氣,想要進門看看。

“哐當——”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巨響,破舊的木板門應聲而倒,蕭鶴塵擡眼望去,卻見幾個侍衛模樣的背影在墨寶齋的門內。

說時遲那時快,蕭鶴塵想也沒想就閃身藏在了轉角的陰影裏,這裏有些偏僻,又是巷子盡頭,此時清晨更是人跡罕至。

至於為什麽要藏起來選擇偷聽,蕭鶴塵說不明白,但他還是隱約感覺事情不妙。

與此同時,門內的侍衛後腳踏出門檻,餘光就捕捉到了拐角處一晃而過的青色衣擺,他眸光變得深邃,看著拐角處,若有所思地勾唇。

蕭鶴塵知覺事發突然,來不及思索,幾乎是本能閃身藏匿,此時他屏氣凝神,貼著墻壁,靜靜聽著門內動靜。

“餘曄,燕都名匠,擅長烤制陶瓷,修覆瓷器,沒錯吧。”侍衛轉回頭,粗暴地扯過一個年邁的老頭,厲聲問道。

“是是是,呃……正是老朽。”餘曄忙不疊答應,蒼老的手不自在地攥著衣角。

侍衛粗暴的動作忽然變得小心翼翼,他接過他人手中的東西,揭開裏三更外三層用布包裹著的綢緞盒子。而後打開,將裏邊的東西展示給餘曄看.

餘曄瞇著眼睛,仔細瞧著那裏邊的東西。

蕭鶴塵探頭看著,有些好奇。

餘曄默不作聲地打量了好半晌,想要動手拿出裏面的東西,卻被侍衛一把拔出刀架在了脖子上。

“額……你們這是做什麽?”餘曄驚恐地擡頭,用一雙渾濁的眼眸看著眼前的帶刀侍衛,莫名其妙地松了手。

“大膽!禦用物品,按敢造次!”侍衛呵斥道。

“不是……你們又要我修覆,又不準我碰它,這可如何是好啊!”餘曄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為難和哀求。

蕭鶴塵也一驚,隨著刀出鞘的瞬間,他就躲回墻後,繼續聽著裏邊的動靜。

禦用?修覆?蕭鶴塵似乎猜到了裏面的物品是什麽了……

它的碎片,沾染了蕭鶴塵的血跡,並且在他的後背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蕭鶴塵心裏五味雜陳。

侍衛再次將盒子伸到他面前,沒好氣道:“你小心點,要是再摔一次,陛下可是要殺頭了。”

餘曄拿起一個帶血的碎片,打量了半天才道:“怎麽還帶血呀?”

“哼,不該你問的別問!哪那麽多廢話?”侍衛氣勢洶洶道。

餘曄又瞇眼看了半天,就在五大三粗的侍衛即將再次張口怒罵時,餘曄驚呼:“呦!不得了,這不是我徒兒做的嗎?”

他忽然開心地大笑,又立刻心無旁騖地分析起來。

“嘶……釉下彩,龍鳳圖案,花青色不純,一看就是他做的,哈哈哈……”

蕭鶴塵有些無語,他依稀記得,老板說這是他師傅臨走時的最後一批貨,應當是餘曄做的,這下倒好,師徒倆開始互相推卸了。

看來,這對師徒,亦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說正事!到底能不能修!”

“不過,這個可修不了……”

二人不約而同,同時出聲。

“修不了?”侍衛怒不可遏。

“對呀,碎的太厲害,碎片還沒找全,再說,過了這麽久,斷端已經磨損了。不過,你們若是在事發之後就來修補,我大概可以修好的。”餘曄老實道。

“陛下事發後就已經在找所有名匠,試圖修繕這只墨碟,可是兩年來,勞而無功。”

“或許你們應該先找到我的,亦或許,陛下終究與這只墨碟無緣,放棄吧。”餘曄的聲音久久回蕩在蕭鶴塵耳旁,揮之不去。

是啊,他與這只墨碟無緣,只能放棄。

那可是他當年決心送出的定情禮物,作為白玉手鐲的回禮。

可那份心意,那份禮物,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就被狠狠扼殺了。最終成了無法說出口的荒誕笑話。

他另一只手忽然撫上左手手腕,玉鐲子冰涼的觸感那麽真切,像季安舟當年拋棄他時,那顆冰冷的心一樣。

他覺得好可笑,這算什麽?前任的禮物嗎?為什麽還要帶在身上

蕭鶴塵把當年一切能丟的都丟了,除了這件。

他的本意是留作紀念,磨練心智,決心以後不再做戀愛腦,督促自己不要被甜言蜜語所蠱惑。但是,好像戴著戴著,就變了意思。

墨寶齋門前已經平靜,所有人都走了,只留風聲依舊。

蕭鶴塵踱步進門,打量店內。

文房四寶被歸類放置的整整齊齊,木制櫃臺被擦得一塵不染,不大的店鋪充滿了墨香和草本宣紙的氣息,看起來溫馨和諧。

“年輕人,要什麽?”餘曄坐在桌前的搖搖椅上,懶洋洋地問。

“嗯,後天清玉杯,隨便買些筆。”蕭鶴塵四處看看,來到一排筆架前。

“都在那,狼毫羊毫兼毫,自己看看。”餘曄瞇著眼睛,頂著陽光,再次享受起上午的邂逅,仿若什麽也未曾發生。

“這兼毫……”蕭鶴塵還沒說完,餘曄立刻會意,接話道。

“紫豪和狼毫。”

“小楷筆呢?”蕭鶴塵點點頭又問。

“有。”餘曄起身道:“我給你拿。”

蕭鶴塵等著他,一邊手持折扇扇風,一邊問道:“您這烤瓷器,辦瓷窯好好的,為何賣開文房四寶了?”

“陛下要求的。”餘曄沒管這位顧客怎知自己曾經是做瓷器的工匠,只是道。

“陛下要求?這與他有何幹系?”蕭鶴塵又吃一驚,問道。

“也不是,陛下當時說要整頓書法風氣,全民學書法,而後店鋪轉行做文房四寶,反而給獎金哩!”餘曄道。

“呵,胡鬧!”蕭鶴塵覺得簡直不可理喻,他一合折扇,真想把季安舟吊起來,看看他腦子裏都裝著什麽東西。

此時餘曄也拿出了一盒筆,供蕭鶴塵挑選,他看著一盒琳瑯滿目的筆,半晌附和道:“是啊,胡鬧。”

蕭鶴塵有些意外,挑選的手頓了頓,擡眸看著他。

“兩年前祭先烈回來後,天子性情大變,喜怒無常,一系列變法政策及其不合理,看得出,他很想扶持書法風氣,可如今世道已經腐朽不堪,誰還有暇顧及書法來調解情操呢?”餘曄悲嘆一聲道:“現在,書法成了勾搭貪官汙吏的道具,百姓求人送書法,貪官賄賂送書法,他們人人口不離書法二字,誰又真正懂書法之道呢?”

蕭鶴塵沈默地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念頭,隨即整個人都好像有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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